「美國故事」講不下去了
約尼·阿佩爾鮑姆2019年受邀參加了一場討論會。當時,主辦方意識到美國民主狀況持續惡化,堅信國家需要一套共同敘事,卻苦於內部對敘事方向莫衷一是,於是廣邀法學家、知名大學教授、記者、神學家等,試圖從外部尋找思路。會上,當主持人請大家列出幾個能得到所有美國人認同的關鍵字時,現場陷入沉默。阿佩爾鮑姆試探性地提議「愛國主義」,不料這個詞如同一顆手榴彈被投入房間中央,隨即引爆爭論。有人說它讓人感到「被排斥」,有人說它「暗含暴力和恐怖主義」,而支持者則不理解為何有人會被這個詞冒犯。阿佩爾鮑姆暗自感慨:「大家齊聚於此,本就為了尋找共同國家敘事,可如果連『以各自的方式熱愛我們試圖拯救的國家』都無法認同,這場討論還有什麼希望呢?」
這一幕是美國文化與敘事認同撕裂的縮影。美國歷來是一個地域遼闊、內部多元的國家,但它曾依靠統一的國家敘事將各方凝聚在一起:天意註定這片大陸成為民主政府的典範。但如今,這個神話已不再具有感召力。美國皮尤研究中心2月發佈民調報告稱,62%的美國人對本國民主的運作方式感到不滿。伴隨著黨派間文化戰爭加劇,疊加意識形態、種族、宗教等多重身份認同的價值觀分裂,美國正深陷國家認同危機。
復旦大學美國研究中心教授王浩自2024年9月起在美國加州大學聖迭戈分校訪學。他告訴《環球時報》記者,美國人當下的焦慮感很重,突出表現為對政治失望,以及對未來生活成本、階層流動、社會安全感缺乏信心。「美國夢」這一符號對年輕人、中下階層和少數族裔的現實支撐力正明顯減弱。
美國國內對國家敘事認同感下滑的同時,全球對美好感度也在走低。今年5月,丹麥「民主聯盟基金會」委託開展的民調顯示,美國國際形象大幅滑坡,全球受訪者對美好感度從兩年前的+22%降至-16%,相關問題調查範圍覆蓋全球80餘個國家和地區的4.6萬多人。總部位於英國倫敦的品牌價值評估與戰略諮詢公司品牌金融(Brand Finance)1月發佈了2026年全球軟實力指數報告,該公司已連續7年追蹤這一議題。報告顯示,美國雖以74.9分位居榜首,但也是193個受評估國家中聲譽跌幅最大的,同比下降4.6個百分點,其軟實力在除「熟悉度」外的所有指標上都有明顯流失。報告總結道:「人們所熟悉的美國形象與本屆政府的行事方式之間存在脫節,這種認知外溢至與政府政策無關的領域,造成聲譽下滑。與此同時,美國仍居榜首,得益於其在流行文化、體育成就、消費品出口、科學進步、技術創新、太空探索等傳統優勢領域所積累的熟悉度與影響力。」
王浩認為,全球對美好感度下降的根源在於「美國故事」與其國內現實、對外行為之間的落差日益擴大。過去,美國將自身描繪成自由、開放、機會充足、制度穩定的國家,這套敘事與其經濟繁榮、社會流動、科技創新、大學體系、流行文化緊密結合。但現在情況發生變化:美國貧富分化加劇、社會流動性下降、政治撕裂加深,選舉爭議、國會僵局、移民衝突、身份政治對立、槍支暴力等問題長期得不到有效解決。外部世界看到的不僅是美國的強大,也看到了其治理困境。此外,「美國優先」也削弱了美國作為國際公共品提供者的形象,關稅、制裁、技術封鎖、對盟友施壓、對國際機制選擇性參與等做法,使越來越多國家懷疑美國承諾的可靠性。
冷戰給了美國清晰的對外敘事範本
美國堪稱人類歷史上最擅長講故事的國家之一,這套敘事經歷了兩個半世紀的反復鍛造、迭代與重構。
美國的誕生更像是一份契約的產物:18世紀70年代,13個彼此迥異、反叛英國的殖民地,為共同對抗外部敵人而結成聯盟。這些殖民地的居民缺乏歷史、宗教或族裔紐帶,沒有專屬的語言,也沒有足夠悠久的歷史使腳下的土地成為神話意義上的故土。填補這一空白的,是《獨立宣言》所確立的一套公民理想——平等、自由、自治。
然而,建國初期那套「人人平等」的美國敘事長期掩蓋著結構性矛盾——二戰以前,美國本質上是一個白人盎格魯-撒克遜新教徒主導的國家。當時,美國軍隊、外交系統和最高政治職位全由這一群體把持。文化批評家約瑟夫·愛潑斯坦直言:「如果是天主教徒——尤其是愛爾蘭天主教徒——或是猶太人,則沒有機會;如果是黑人,想都不要想。」這是那個年代美國敘事的真實底色。
轉折發生在二戰後,美國成為唯一一個工業體系完好無損的大國,隨即開始了一場雄心勃勃的全球敘事輸出。這一次,講故事的工具不再是政治宣言,而是可口可樂、好萊塢和搖滾樂。「軟實力」概念提出者、哈佛大學教授約瑟夫·奈去年4月接受採訪時回憶道,越戰期間,許多街頭示威者反對美國政府的戰爭政策,高唱的卻是美國黑人民權運動標誌性歌曲《我們必將勝利》,而非《國際歌》;伊拉克戰爭期間,反戰示威此起彼伏,但不少人仍渴望赴哈佛求學,也仍在觀看好萊塢電影。
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曾這樣描述戰後幾十年間美國文化滲透全球的景象:「亞洲、非洲、歐洲和拉丁美洲的幾代人在這一超級大國的影響下成長……美國滲透進他們的生活——通過漫畫和可口可樂,通過好萊塢和阿姆斯特朗,通過互聯網、蘋果手機和臉書。」
王浩對記者梳理了美國敘事250年來的演變。建國初期,美國講述「自由共和國」故事,強調重自由、重權利、重自治的政治文化傳統。19世紀,敘事重心轉向「拓荒者國家」和「昭昭天命」,西進運動、邊疆開拓、個人奮鬥、土地擴張,構成美國民族想像的重要版圖。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伴隨工業化、城市化、移民潮和海外擴張,美國開始講述「工業強國」和「世界大國」故事。二戰後,美國把自身塑造為「自由世界的領導者」,把民主、市場經濟、人權、開放社會、「美國夢」等理念融入國際制度框架。冷戰則給了美國清晰的對外敘事範本——「美國代表自由世界,蘇聯代表極權體制」,這一對比極大強化了美國敘事的全球吸引力。冷戰結束後,美國又推出「唯一超級大國」與「全球化樣板」敘事,將自由民主、市場經濟、互聯網革命、金融開放和多元文化包裝成「全球現代化標準路徑」。2008年金融危機後,特別是2016年以來,美國國家敘事進入撕裂階段:自由主義美國強調開放、多元、包容、全球領導;保守民粹主義美國則強調邊界、主權、傳統價值、反建制與國家優先。時至今日,美國面臨的最大困境在於它已很難用一套統一、穩定、樂觀的故事同時說服國內社會和外部世界。
「這或許就是壓垮美國的那根稻草」
阿佩爾鮑姆直言:「一個以血脈和土地定義的國家能在不同的敘事中存活,但對於一個建立在某種理念之上、通過對歷史的共同理解而凝聚在一起的國家而言,無法講述共同故事很可能是致命的。」更讓他擔憂的是,隨著美國人越來越難就「如何講述美國故事」達成共識,很多人索性徹底放棄講述:中小學社會學科課時持續壓縮,大學歷史課程逐漸萎縮,甚至獨立250周年的標誌性活動竟是一場終極格鬥冠軍賽。
美國自由派作家、記者朱迪思·萊文在英國《衛報》撰文批評稱,白宮支持的慶典組織方「自由250」本質上是一個商業性質的白人基督教民族主義組織,其合作夥伴名單中有大量宗教與保守派團體。隨著紀念日臨近,白宮網站重點推介了主題為「美國的故事」的系列視頻,這些視頻由美國保守派大學希爾斯代爾學院製作,由校長拉裏·阿恩錄製開篇。阿恩曾任2020年特朗普在第一任期內成立的「1776委員會」主席,該委員會旨在推廣愛國教育,以對抗《紐約時報》2019年發起的強調美國種族不平等歷史的「1619計畫」(1619年被認為是第一批奴隸到達北美的時間點,被視為美國奴隸制起源)。在萊文看來,今年的周年慶典並非一場客觀、包容的歷史回顧,而充斥著對總統個人的崇拜、民粹主義色彩和宗教民族主義色彩。
當被問到「如果美國失去共同敘事,這個國家還有凝聚力嗎」這一問題時,哈佛大學歷史學家吉爾·勒波爾悲觀地說:「什麼都會終結,這或許就是壓垮美國的那根稻草。」而另一位美國歷史學家尼姆則相對樂觀,認為「美國故事」仍可以隨國家發展而繼續演進——上世紀60年代的民權運動曾讓「克服種族主義」成為「更美國化」的敘事,今天未必沒有轉機。
在王浩看來,儘管社會矛盾叢生,美國基層社會、大學系統、民間組織、公共討論和創新環境當下仍然活躍,這種社會能量不能低估。然而,美國要重獲昔日的全球感召力,難度很大。未來,美國可能有幾種重新講述自己的方式:第一,延續「自由民主領導世界」的舊敘事,但可信度取決於國內治理問題能否修復;第二,強化「美國優先」的民族國家敘事,這套敘事在國內有動員力,但國際感召力相對有限;第三,形成一種更克制務實的敘事,承認自身問題,同時依靠創新能力、制度修復能力和有限國際合作來維持影響力。美國獨立250周年是極富象徵意義的節點——過去,美國通過紀念獨立、戰爭勝利、制度成就和社會進步強化國家認同;如今,這種紀念本身也淪為政治分裂的一部分。
(馮亞仁 陳子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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