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2日11時06分,朱鎔基同志逝世,享年98歲。
朋友圈瞬間安靜。這個名字淡出我們視野很久了,但從未淡出過我們的記憶。
人們的記憶突然集體覺醒,然後想起那個敢拍桌子、敢立軍令狀、敢把「棺材」留一口給自己的老人。
他不是天選之子。他是被命運按在地上摩擦過兩次的人。孤兒、右派、總理,三段命,一塊鐵,是他身上的標籤。
1928年10月,長沙。沒落地,父親就走了;9歲,母親貧病而死。伯父養大他,湘西逃難求學,染上霍亂,差點埋在路邊。
靠獎學金讀完中學,1947年以湖南狀元身份考入清華大學電機系。1949年入黨,1951年畢業時,已是同學裏挑大樑的學生幹部。
別人畢業是起點,他畢業是趕路:東北工業部計畫室副主任,1952年隨馬洪、安志文進京籌備國家計委,管電、管機械、給張璽當秘書。
1958年,他講了三分鐘實話,被打成右派。撤副處、降兩級、開除黨籍,去教老幹部數理化,去當工程師,去「五七」幹校插秧,去管道局架電線,去社科院坐冷板凳。
這一坐,就是20年。1979年經委重啟,1983年擔任副主任,1987年南下上海當市長。1991年回北京,1993年兼央行行長,把瘋漲的貨幣、亂集資的盤子一把摁住。
1998年3月17日,九屆人大一次會議,69歲的他站起來說了那句然後老百姓記了幾十年的話:「不管前面是地雷陣還是萬丈深淵,我將勇往直前,義無反顧,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很多人只知道朱鎔基鐵腕治腐,對他的歷史功績瞭解不多。如今斯人已去,舉國悲慟。他的政治遺產也再次被人所提起,見到可以概括為五項:
第一,分稅制。1993年,他帶60多人跑南闖北,從海南、廣東一路勸到各省書記省長面前。消費稅歸中央,增值稅中央地方,終結「財政包乾」的扯皮。中央財政從此有了血脈,中西部轉移支付、高鐵、三農補貼,源頭在這一刀。
第二,金融整頓。1993年兼央行行長,約法三章:停違章拆借、禁高息大戰、銀行與自辦公司脫鉤。40天內收回計畫外貸款,「逾期收不回來就公佈姓名」。通脹壓下去,匯率並軌,人民幣邁出市場化第一步。
第三,國企脫困。「抓大放小」,三年脫困,數千萬職工下崗。這是帶血的陣痛,他沒躲。後來說「減人是關鍵」,因為不剜瘡,國企活不過來,入世也接不住。
第四,入世。2001年敲定WTO,很多人怕衝擊,他押上了政治信用。後來中國製造席捲全球,這一票是底樁。也是中國今天崛起於世界之林的歷史性一步。
第五,反腐。遠華案告破,一批高官落馬。他講「反腐敗先打老虎後打狼,準備一百口棺材,九十九口給貪官,一口給自己」。這不是表演,是向死而生。
第六,機構精簡。1998年國務院組成部門從40個減到29個,人員減半。改革以來最大幅度的一次「政府瘦身」。
還有一條常被忘:1984到2001,清華經管學院院長幹了17年。他給會計學院題「不做假賬」,給《焦點訪談》題「輿論監督,群眾喉舌」,自己卻幾乎不給官員題字。總理卸任,帶走的只有幾箱講話記錄稿。
老百姓記人,不記履歷。
湖南老家的鄉親們喊他「朱家伢子」,上海弄堂阿婆至今念「阿拉朱市長」——公交調價他聽罵聲,菜場漲價他半夜打電話查;
下崗工人當初罵他狠,後來懂他是替國家剜瘡;網友說「只有他鎮得住貪官,因為他不怕死;只有他敢改革,因為他不怕得罪人」。
2003年卸任,他只盼後人評價一句「清官」。2009年國慶閱兵,觀禮台上鏡頭那短暫一秒,卻讓無數國人熱淚盈眶。
他是一個孤兒,一個「右派」,一個經濟學家,一個鐵面總理——
更是一個被時代碾過兩遍,又把脊樑還給時代的人。
朱公千古,永垂不朽!
(燕梳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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