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8月6日，毛澤東在延安和美國記者斯特朗的談話中，首次提出了「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原子彈是美國反對派用來嚇人的一只紙老虎」的著名觀點。時隔十數年後，1958年10月31日，中共中央機關報《人民日報》第一、二兩版發表了毛澤東論「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的文章，重申「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的論斷，從而引發了社會強烈反響和廣泛猜想。文章的發表在中國迅速掀起了學習熱潮，也引起了社會主義陣營的重視。11月4日，蘇聯通過《真理報》《紅星報》《蘇聯海軍報》《蘇聯空軍報》刊登《毛澤東同志論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的消息；保加利亞、捷克斯洛伐克、羅馬尼亞等兄弟國家的主要報紙或通訊社也先後發表消息，報導了《人民日報》刊登這一重要文獻的情況。
  那麼，毛澤東為何重提這一論斷，作為中共中央的喉舌，《人民日報》此舉又隱藏著什麼潛臺詞呢？
  一、萬炮轟金門，美國人氣勢洶洶，毛澤東放言：「要在戰略上蔑視帝國主義，把帝國主義看成紙老虎，不算數」
  1958年8月23日傍晚，根據毛澤東指示，福建廈門前線部隊近500門大炮一起開火，不到一個小時就打了近兩萬發炮彈，整個金門島頓時淹沒在硝煙之中。短短的七八分鐘內，就打斷了蔣軍所有的通信聯絡，身在金門的國民黨空軍副司令官章傑、海軍副司令官趙家驤均中彈身亡，金門防衛部副司令官吉星文重傷身亡。這次炮擊規模空前，被國際新聞界形容為「萬炮轟金門」。這兩萬發炮彈打下去，全世界的注意力都轉到這個彈丸小島上來了。
  作戰目的，毛澤東規定為「直接對蔣，間接對美」：所謂「直接對蔣」，就是通過炮擊和封鎖金門，懲罰國民黨軍對大陸的竄擾；所謂「間接對美」，就是通過作戰瞭解美國協防金門、馬祖的決心（1954年12月，美臺簽訂了「共同防禦條約」）。10月6日，毛澤東手書、以國防部部長彭德懷名義發表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防部告臺灣同胞書》也公開表露了這次炮擊的目的：
  「金門戰鬥，屬於懲罰性質。你們的領導者們過去長時期間太倡狂了，命令飛機向大陸亂鑽，遠及雲、貴、川、康（注：指西康省，1955年撤銷，原轄區劃歸四川省）、青海，發傳單，丟特務，炸福州，擾江浙。是可忍，孰不可忍？因此打一些炮，引起你們注意。臺、澎、金、馬是中國領土，這一點你們是同意的，見之於你們領導人的文告，確實不是美國人的領土。臺、澎、金、馬是中國的一部分，不是另一個國家。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沒有兩個中國。這一點，也是你們同意的，見之於你們領導人的文告。你們領導人與美國人訂立軍事協定，是片面的，我們不承認，應予廢除。」
  被冷不丁抽了一耳光的美國人迅速作出反應：炮擊金門不到10天時間，臺灣海峽的美國海空軍力量便大大增強，僅僅航空母艦就增加到6艘之多、重巡洋艦3艘、驅逐艦40餘艘！9月4日，美國國務卿約翰·杜勒斯在羅德島新港同總統德懷特·艾森豪舉行會談以後，發表了一篇充滿恫嚇的聲明，其中尤以第2、6條為劣：
  第2條：美國負有條約義務來幫助保衛臺灣（福摩薩）不受武裝進攻，國會的聯合決議授權總統使用美國的武裝部隊來確保和保護像金門和馬祖等有關陣地。
  第6條：我們已經認識到確保和保護金門和馬祖已經同保衛臺灣日益有關。實在說，中國共產黨人也認識到這一點。美國已經作出軍事部署，以便一旦總統作出決定時接著採取既及時又有效的行動。
  對於美國的戰爭恫嚇，毛澤東一直好整以暇，視敵人為紙老虎，戰略上藐視，戰術上重視。9月2日，他在同巴西記者馬羅金和杜特列夫人的談話中，就意氣風發地談了對付美國之策：
  破除對西方的迷信，這是一件大事，在亞洲、非洲、拉丁美洲都要進行。在我們國家也要繼續破除這種迷信。我說的是，要在戰略上蔑視帝國主義，把帝國主義看成紙老虎，不算數；但是在戰術上和在每件具體工作上，卻要重視它們，要認真地對待它們。帝國主義由真老虎變成半真半假的老虎，再變成完全的假老虎，即紙老虎，這是一個事物走向反面的轉化過程，我們的任務就是要促進這個過程。在這個過程結束之前，老虎還可能要活一個時期，還能咬人。因此，打老虎要一拳一拳地打，要講究拳法，不能大意。
  二、「原子彈有什麼可怕？我們現在沒有，將來會有；我們沒有，你們還有嘛。」
  炮擊金門行動，美國人認為是中蘇兩國的預謀，因為蘇聯領導人尼基塔·赫魯雪夫攜蘇聯國防部長在這一年的7月底、8月初造訪中國，並在公開發表的會談公報中說：雙方「就目前國際形勢中迫切和重大的問題，進一步加強中蘇之間友好、同盟、互助關係的問題和為爭取和平解決國際問題、維護世界和平而進行共同奮鬥的問題，進行了全面的討論，並且取得了完全一致的意見。」事實上，中國方面沒有告訴蘇聯方面。這年11月的鄭州會議上，毛澤東自己說過：「在有些人的印象裏，好像炮轟金門是我們跟蘇聯商量好的。其實，赫魯雪夫在7月底8月初到中國來的時候，根本沒有談什麼金門問題。如果說了一句話也就算談了，但是一句話也沒有談到。」
  對於中國的行動，蘇聯方面在極其惱火之餘也極其緊張，擔心中國把它拖下水，造成蘇美直接對抗，急忙派外交部長葛羅米柯到中國瞭解情況。9月6日中午，葛羅米柯抵達北京，並於當天晚上6時半至10時拜會了毛澤東。
  談話開始，毛澤東對葛羅米柯來訪表示歡迎，並問：你很少來東方？葛羅米柯說，這還是第一次！這次我來中國是受蘇共中央委託，就臺灣地區緊張局勢交換意見。
  面對蘇聯人的擔心，毛澤東氣定神閑：「我們炮打金門，不是要打臺灣，也不是要登陸金門、馬祖，而是要調動美國人。希望你們放心，我們的目的是要調動美國人……如果國民黨要防守金門、馬祖，跟中國大陸開戰的話，美國就有被拖下水的危險。……美國害怕被拖下水，因為美國還沒有決心要打世界大戰。……儘管這樣，我們對美國要打仗還得有準備。我們的方針要放在它可能要打，不是放在它不會打，要在精神上、物質上準備美國打仗。但是，我們的方針不是跟它硬碰硬。如果它要登陸，我們就採取誘敵深入的辦法，放它進來。我們準備把沿海地區讓出來，放它進來後就關起門來打狗，讓他們陷在我們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之中，然後再一步步消滅它。」
  這時，葛羅米柯直言不諱地說：對你們這種戰略我不能評論，但是要考慮到現在是原子彈時代。
  無疑，毛澤東有點不快：「原子彈有什麼可怕？我們現在沒有，將來會有；我們沒有，你們還有嘛。……我們的方針是我們自己來承擔這個戰爭的全部責任。我們對美國周旋，我們不要你們參加這個戰爭。我們不同於國民黨，我們不會拖蘇聯下水。」
  瞭解中國立場後，葛羅米柯如釋重負地回去了！
  當時，美國軍方確實有人主張用核武器對付中國。1958年10月21日，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特文寧在對美國陸軍協會發表談話時，就公開叫囂說：美國的「國家政策要求，只要使用核武器對我們有利，就使用這種武器」；美國的戰略要求「根據我們的條件而不是敵人的條件」來同敵人作戰，「我們應該作好使用這種武器的準備。」
  上述論調一出，世界輿論大嘩，蘇聯方面要求中國「認真對待美國軍方的聲音！」
  對於美國的戰爭叫囂與蘇聯的擔驚受怕，讓認定「東風已經壓倒西風」的毛澤東不以為然又嗤之以鼻：太看重帝國主義陣營的力量，太輕視社會主義陣營的力量。
  10月20日，《光明日報》轉載了《世界知識》雜誌摘錄的《毛主席論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的一組論述。毛澤東看到報紙後，心潮澎湃，揮筆給新華通訊社社長、《人民日報》總編輯吳冷西寫信：
  吳冷西同志：
  這篇文章可以轉載。這個問題，在世界範圍內都是一個大問題，永遠有許多人總是不得解決。《世界知識》編輯部將我各個時期闡述這個觀點的文章收集起來放在一起，看起來好像竟成一篇新文，似不妨予以轉載，並予廣播。建議重新譯成三四國外文出小冊子。中文也可出一小冊子。你看如何？請你和陸定一同志（筆者注：時任中央宣傳部部長）商量一下，看他同意否？《世界知識》編者按語，或者照登，或者另寫一段，由你酌定。
   毛澤東
  吳冷西立即行動，將《毛主席論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改題為《毛澤東同志論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發表在《人民日報》10月31日的第一、二兩版上。
  三、「現在有許多人……還有迷信，還有幻想，還對帝國主義特別是美帝國主義懷著敬畏的心理」
  《人民日報》發表《毛澤東同志論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時，配發了新的編者按語。在新的編者按語中，毛澤東親自加寫了一段話，說明了發表《毛澤東同志論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的現實意義：
  「這些文章、講演和談話，雖然多數是發表過的，沒有發表過的只占少數，時間前後相距二十年之久，又是採取集納的形式；但是看起來卻使人感覺好像是一篇新的完整的政治論文。其原因是帝國主義及其走狗為一方，各國人民為另一方，這樣一個基本的矛盾並沒有解決，美帝國主義又特別張牙舞爪，以原子戰爭威脅世界和平，被壓迫受威脅的人民的心思被這種緊張局勢所吸引，迫切地要求解決這個矛盾，故爾使得讀者對毛澤東同志關於論述解決這個矛盾諸多問題中的一個首先和主要的問題，紙老虎還是並非紙老虎的問題，自然感覺興趣。」
  在經過毛澤東把關的編者按語中，有一段話顯然有影射諷刺蘇聯方面的意味：
  「怎樣認識革命力量和反動力量的問題，在中國，在世界範圍內，都還是一個大問題，有許多人總是不得解決。帝國主義及其在各國的走狗有如夕陽西下，社會主義和為社會主義所支持的民族革命運動，卻正如旭日東昇。這是我們時代的特點。帝國主義橫行霸道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他們已經快完蛋了。應當是反動派畏懼革命力量，而不是革命力量畏懼反動派。現在有許多人還看不到這些，他們還有迷信，還有幻想，還對帝國主義特別是美帝國主義懷著敬畏的心理。他們在這個問題上還是被動的。」
  在編者按語中，《人民日報》還發出了學習宣傳《毛澤東同志論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的號召：
  「現在有許多人……還有迷信，還有幻想，還對帝國主義特別是美帝國主義懷著敬畏的心理。他們在這個問題上還是被動的。一切先進的人們，一切馬克思主義者和革命家，應當在他們中間進行說服工作，使廣大人民具備革命的信心和決心，具備革命的遠見性和堅定性，這是加速革命事業勝利發展的必不可少的一個精神條件。」
  四、「紙老虎」論斷的重發，「既有軍事鬥爭的需要，又有趕英超美的需要！」
  1958年3月，中共中央在成都召開中央工作會議，佈置經濟上進行「大躍進」的相關事宜。一時間，「超英（國）趕美（國）」口號響遍全國。
  1958年5月，中共八大二次會議在北京召開，劉少奇代表中央委員會作工作報告，著重說明黨的鼓足幹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的總路線和今後的任務。會上，「關於十五年趕英的口號，按照毛澤東和中共中央的意見，在黨內小範圍裏頭，掌握的口徑是，七年趕英，十五年趕美，但公開講，還是十五年趕英。不過，工作報告作了一個修改，把過去說的十五年或者更長的時間趕上英國，改為十五年或者更短的時間趕上英國。一『長』一『短』，這一字之差，反映了毛澤東對中國經濟發展速度估計上發生的變化。」從此，「大躍進」正式拉開帷幕！
  當時，雖然毛澤東一言九鼎，但黨內外置疑「趕英超美」者仍然大有人在，還是有人大膽陳詞：美國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帝國主義國家，經濟力量雄厚……
  正是因為許多人存在上述思想認識，《人民日報》才一針見血地指出：許多人「對帝國主義特別是美帝國主義懷著敬畏的心理」。隨即，新一輪的報導熱潮在《人民日報》展開，「趕超英美」成了那個時期見諸報端的熱詞之一。英美作為發達資本主義「紙老虎」的典型代表也成為國內眾多產業競相追逐、趕超的頭號目標。
  如今，研究毛澤東在1958年發表「論紙老虎文獻」的學者們，大多公認：既有軍事鬥爭需要，又有超英趕美的需要！
  五、在《毛澤東同志論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發表後，全國迅速掀起了學習宣傳熱潮
  1958年11月4日，解放軍總政治部召開電話會議，佈置全軍廣泛開展學習「毛澤東同志論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重要論述活動。會上，總政治部副主任劉志堅中將講話，揭示了學習活動的現實意義：
  「人民日報最近發表的『毛澤東同志論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是一個很重要的文獻。這個文獻是毛主席對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的本質及其必然死亡以及對當前國際局勢的基本特點的最深刻的分析。它可以大長人民志氣，大滅敵人威風。……我們軍隊很多同志對主席這個著名的論斷，在長期的革命鬥爭中有比較深刻的體會。各級領導應當好好組織和認真進行對這一文獻的學習。這個學習具有巨大意義。它可以打破人們對美帝國主義的迷信，徹底解放人們的思想。」
  在講話中，劉志堅中將明確了全軍統一的學習要求：
  「全軍各部隊應當立即組織廣大軍官認真閱讀和討論毛主席的這一文獻和報紙上有關的文章，並組織各級幹部普遍向戰士作報告、講演，組織戰士座談、討論，鳴放、辯論，進一步用毛主席的光輝思想，把全軍官兵武裝起來。」
  研究我軍歷史的學者認為，這次學習活動有當時的時代特色，但對於樹立我軍敢打必勝的信心，是有極大貢獻的。
  對於各地的學習宣傳活動，《人民日報》也做了大量報導，先後刊發《看清世界革命規律堅定鬥爭必勝信念各地人民學習毛主席論「紙老虎」文獻後暢談心得》（1958年11月9日，第2版）、《「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出版》（1958年11月11日，第6版）、《緊緊掌握銳利的精神武器為社會主義事業加倍努力各省區廣泛組織學習毛主席論紙老虎文獻中央國家機關幹部準備掀起元旦獻禮運動》（1958年11月16日，第1版）等一系列文章。
  六、「周恩來的報告，為學習宣傳毛澤東的『論紙老虎文獻』提供了事實證明，也推動了學習宣傳活動的深入開展」
  1958年11月10日下午，為了廣泛地展開學習「毛澤東同志論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重要論述，使廣大幹部正確認識目前臺灣海峽地區的鬥爭形勢，中共中央宣傳部在首都舉辦了一個巨大規模的報告會。在報告會上，周恩來作了題為「目前臺灣海峽地區的鬥爭形勢和中國人民的反帝任務」的報告，高度評價了毛澤東的重要論述：
  「毛澤東同志論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政治文獻。這個文獻，系統地、深刻地、正確地解答了應當如何認識革命力量和反動力量的問題。我們必須正確地解決這個問題，才能正確地部署自己的戰略計畫，爭取革命事業的勝利。因此，應當在黨內外各級幹部和人民群眾中，廣泛地、深入地宣傳毛澤東同志這個重要的政治文獻；同時，還應當根據這個文獻中所闡述的馬克思列寧主義的觀點，在廣大幹部和人民群眾中廣泛、深入地討論目前世界各國人民反對帝國主義、首先是美帝國主義的侵略和壓迫的鬥爭形勢以及目前臺灣海峽地區的鬥爭形勢。
  周恩來在報告中，對於當時國際局勢作了詳盡的分析，他列舉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直到當時臺灣海峽地區鬥爭的一系列重大國際事件，證明毛澤東關於「東風壓倒西風」的論斷的正確，證明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接著，周恩來同志就臺灣海峽地區的鬥爭形勢和有關國際形勢的若干觀點作了精闢的說明。」
  報告會是在懷仁堂舉行的，同時並向三十多個禮堂轉播。總計聽到這個報告的共有四萬餘人。各單位在報告會後，立即廣泛深入地學習和討論「毛澤東同志論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這一重要文獻和周恩來總理的報告，並且向廣大人民群眾進行宣傳，使學習宣傳活動深入開展並勝利告一段落。
  西方觀察家認為，「周恩來的報告，為學習宣傳毛澤東的『論紙老虎文獻』提供了事實證明，也推動了學習宣傳活動的深入開展，使這一學習宣傳活動迅速在1958年底形成高潮，並最終達到了理想的教育效果！」
  新中國建立後的十年，毛澤東重申並深化「紙老虎」論斷，旨在鞏固新生政權、維護世界和平、促進人類進步發展。新中國成立後，軍事、建設、外交等取得的輝煌成就，充分證明了其「紙老虎」論斷的科學性。作為毛澤東精神的內涵反映，該論斷所彰顯的骨氣與智慧極大地改造了百年積弱積貧舊中國的精神面貌，振奮了中華民族精神，至今仍鼓舞著中國人民戰勝困難、勇往直前。
  （夏明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