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蘭兩年前就關注到了母親身上發生的變化:睡眠淺、全身不明原因酸痛,以及難以抑制的情緒低落。周圍人都說,母親來到50歲,有了典型的更年期症狀。
看更年期問題的女性患者一般都會先掛婦科號。兩年來,若蘭帶著母親跑了南方多省的三甲醫院,開了不少藥,卻不見好轉。去年底,她得知,她常帶母親去的某三甲婦女兒童醫院開設了抗衰老門診,也許能從生活方面給予更多指導,便掛了號。
一次門診花費180元,醫生給若蘭母親的建議中有一條是適當補充雌激素。若蘭向《中國新聞週刊》回憶,在抗衰老門診,醫生建議若蘭母親購買較低純度的天然雌激素保健品。「最近很久沒聽她說睡不著了,潮熱虛汗的情況也減少了。」
抗衰老門診並不是「玄學」。從2023年起,中國人民解放軍總醫院、中南大學湘雅醫院(以下簡稱「湘雅醫院」)等國內多家三甲醫院開始設立長壽門診、抗衰老門診,旨在為無重大疾病人群提供個性化的抗衰老方案。截至目前,落地此類門診的公立醫院已超過10家,算上私營機構,這一數字接近50家。
2024年,《國務院辦公廳關於發展銀髮經濟增進老年人福祉的意見》首次明確支持發展抗衰老產業,此後,公立醫院加速擁抱全鏈條健康管理。但多位受訪者指出,抗衰老門診受到前沿技術落地收費難、學科建設不完善、市場混亂的多重制約。普通人的長壽夢想,真的能被抗衰老門診接住嗎?
20多歲的來訪者並不鮮見
若蘭陪母親看過抗衰老門診後,才瞭解到女性雌激素缺乏帶來的全面影響。
此前,婦科醫生會籠統地告訴她,圍絕經期女性雌激素水準波動下降,與更年期各種不適都有關系。而在抗衰老門診,一位內分泌科醫生給了她的母親一份問卷,詢問了潮熱虛汗、心悸心慌、尿頻尿急、恐懼焦慮等非常細節的症狀,僅身體潮熱這一項,就有「上冷下熱」「上熱下冷」等多種分類。醫生的一句話讓她印象深刻:專科門診是看病的門診,而更年期是女性衰老期間的自然生理過程,不是疾病。
「如果患者單純尋求治癒某種疾病,我會建議他去對應的專科門診。」湘雅醫院副院長、心血管內科主任醫師莫龍是該院抗衰老門診的主要建設者,每週二上午,他都會接診十位來訪者。若多數來訪者健康情況複雜,有時還會限號。抗衰老門診的診治流程與專科門診無異,來訪者掛號、面診,醫生依據需求開具檢查單,再依據檢測結果制定干預方案。
2024年,全國首個抗衰老多學科診療門診在湘雅醫院開診,由心血管內科、內分泌科、皮膚科、婦科、老年醫學科等19個專科團隊組建。門診掛號費是175元,介於普通門診知名專家與特需專家之間。此前,已有抗衰老門診在中國人民解放軍總醫院老年醫學科落地,主要用於推進細胞治療等衰老科研成果的臨床實踐。
莫龍在臨床關注衰老已有14年。他向《中國新聞週刊》回憶,早期臨床對衰老的關注僅限於專科內部,例如骨科如何延緩膝關節衰老,心內科如何延緩心衰的出現。但他發現,患者對衰老的關注逐漸超出專科範疇。比如,如何通過運動降低體脂率,如何服用營養補充劑來對抗衰老,都是患者常提的問題。
因此,醫院的抗衰老實踐近年來開始向多學科邁進,這也是莫龍認為抗衰老門診開設的必要條件之一。湘雅醫院抗衰老門診的坐診醫生來自9個核心專科,分為四組輪換,每組一般由三個專科醫生與一位護理部人員構成。面對某領域典型問題,門診醫生會向相應專科醫生諮詢。
但說抗衰老門診完全不看病,也不准確。湘雅醫院內分泌科主任醫師周敏告訴《中國新聞週刊》,目前該院抗衰老門診主要關注健康管理和慢病管理兩個領域。健康管理是「治未病」,若已患有慢性疾病,這些患者就會進入慢病管理,此時病情可能逆轉。
在私立醫療機構,類似的管理模式被稱為「全生命週期管理」。曜影醫療下設上海曜影醫院和9家門診部,覆蓋長三角地區,去年8月正式開設長壽門診服務,首診900元,醫生會和患者溝通30分鐘。
該院全科醫生閆思宇向《中國新聞週刊》介紹,長壽門診面向的群體理論上是沒有年齡限制,與去公立醫院不同,來訪者首診通常面對的是全科醫生。在瞭解基礎病史、家族史、個人訴求後,全科醫生作為健康管理中樞,協調專科醫生、營養師、心理治療師等為來訪者共同制定干預方案。
據周敏觀察,抗衰老門診中20多歲的年輕來訪者並不鮮見,他們通常是抗衰老理念比較超前、想密切關注衰老跡象的人群。更主要的來訪群體有兩個,一是30歲左右身體機能開始退步的人,尤其是生育後的女性,另外就是60—65歲處於前疾病狀態的群體。
莫龍認為,無論公立私立,長壽或抗衰老門診的集中爆發首先都源於衰老學科發展到了一個關鍵節點。近5年,與衰老干預相關的臨床證據不斷出現,許多藥物要重新定位。例如治療2型糖尿病的一線用藥二甲雙胍,臨床上已展現出與糖尿病患者死亡率降低的相關性,但拓展其適應證、證實抗衰療效還需更多研究,這將依託於門診患者數據。臨床工作者感受到了一種緊迫性。
其次,衰老逐漸變得可診斷。真正帶來改變的是去年初發表在美國老年學學會旗下期刊《老年學雜誌》上的一篇論文,其評選出14大可用於臨床的衰老生物標誌物,得到了全球60位專家的認同。這些可檢測專案包含生理、炎症、功能等四大類,其中,功能性指標多為簡單體檢指標,例如血壓、握力、步速等,已能與臨床快速對接。診斷是臨床治療的基礎,在莫龍看來,衰老正成為一個合格的臨床學科。
莫龍指出,抗衰老門診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讓人健康生活得更久,讓人的價值在晚年仍能得到體現。
自建坐標系
在上海曜影醫院的長壽門診,來訪者面診後的第一個環節是全面評估,也就是一次「大體檢」。
閆思宇介紹,在慢病管理方面,私立醫院與公立醫院類似,關注血脂、血糖等基礎指標,通過影像學檢查做早期腫瘤篩查,也可以做基因篩查。如果來訪者有遺傳性家族基因問題,可能意味著其某一類癌症的發病率會顯著高於正常人群。此外,體檢還包含血液中衰老生物標誌物檢測等生化測試,六米步行速度、起坐測試等物理測試,以及飲食、睡眠和心理評估,以全面展現來訪者的健康狀況。
《中國新聞週刊》記者體驗了一次DEXA掃描檢測。這是一種低劑量X射線測試,用於測量骨密度、身體脂肪和肌肉分佈。來訪者需要保持不動躺在儀器上,等探頭掃描全身,整個過程約15分鐘。上海曜影醫院門診部主任、全科醫生嚴軼文介紹,這是長壽門診常見測試,可以快速瞭解來訪者的運動習慣。但骨密度值僅作參考,相比絕對值,隨著年齡的變化趨勢更值得參考。
嚴軼文表示,人體的生物學年齡可以通過血液樣本的生化指標來估算,例如端粒長度和DNA甲基化。細胞端粒越長,DNA甲基化水準越穩定,就越年輕。這一測試已可以精細到器官。嚴軼文近期有一位42歲來訪者,自覺很健康,但端粒長度估算生物學年齡是44歲,而神經系統跟心血管系統都在46歲左右,據此排查到了心血管相關疾病風險。
莫龍指出,以前醫生評估衰老,還是根據皺紋有多少、頭髮白不白來判斷,現在生物學年齡可以用於臨床衡量衰老。目前,有觀點認為,如果生物學年齡超過了真實年齡10歲,就可判定為有病理性的衰老。但如何盡可能準確地獲知來訪者的生物學年齡?公立醫院的答案很簡單:自建坐標系。
湘雅醫院匯總了既往15年院內體檢數據,提取其中140餘項血液檢查結果,結合超聲、心電圖、CT等影像學數據,訓練了一個「衰老時鐘」AI大模型。第一期資料庫包含120萬條數據,第二期拓展到全國多所三甲醫院的體檢數據,數據量達到1032萬條。現在,來訪者在門診體檢後,模型便能快速比對其監測數據,從而估算其生物學年齡。莫龍自己嘗試了多次,他今年的生物學年齡是46歲,但真實年齡已56歲了,也就是說,他的身體比人群普遍要健康很多。
在此基礎上,若模型能結合DNA甲基化、端粒長度、基因檢測等多維數據,就能建立目前最精准的衰老評估體系。莫龍希望以後的模型能成為開放介面的雲服務,來訪者甚至不需要在本院體檢,只要填報既往體檢數據,就能即刻比對出生物學年齡。
「關鍵是推進臨床診斷標準的建立。」周敏說,雖然湘雅醫院在國內較早設立抗衰老門診,但整體仍處在探索期。多位受訪者指出,國際上,長壽醫學或衰老干預的指南仍然缺位,大家都在摸著石頭過河。
建立標準的前提是,門診要有病人。莫龍指出,如果醫院不推行抗衰老門診,就沒有來訪者,臨床研究就難以開展。然而,目前,衰老還未成為學界認可的臨床學科。與湘雅醫院一樣,許多公立醫院的抗衰老門診都設立在特色門診、多學科聯合門診的名錄下,距成為專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這指向了科研與臨床更深刻的矛盾——衰老能否被視作一種疾病?
自2019年起,國家衛生健康委要求各級醫療機構全面使用《國際疾病分類》進行疾病分類和編碼。2023年,世界衛生組織發佈《國際疾病分類》最新修訂版本(ICD-11),「衰老相關性內在能力減退」被列入全身症狀。全身症狀條目下還有疲勞、不適、水腫等。
莫龍等將此視為積極信號,認為衰老已成為國際認可的正式疾病。但中國老年學和老年醫學學會抗衰老分會原主任委員何琪楊告訴《中國新聞週刊》,學術界對衰老的主流看法從未改變,衰老不是疾病,而是自然衰退過程。國際上對ICD-11分類的爭議也從未中斷。
「只有衰老成為疾病,醫院才能設立專科,診斷和治療的收費標準才能建立,甚至走進醫保,爭取政策的更多傾斜。」何琪楊坦言,但從科研者視角,衰老是一個隨時間漸進的過程,缺乏清晰定義的症狀。
在中高收入人群「試水」
「大多數來訪者剛開始都直奔主題,問我們『做不做幹細胞』『打不打NAD』,我只能說我們做不了。」談起干預手段,嚴軼文也顯得無奈。
二者都是近年風靡的抗衰「潮流」。國內幹細胞輸注僅在海南博鼇樂城先行區開放了臨床特許,但抗衰並不是其合法應用的適應證,其餘地區也未獲批。NAD又叫輔酶I,以氧化形式NAD+和還原形式NADH參與細胞能量代謝,被稱為「生物電池」。NAD靜脈滴注尚未作為療法在國內獲批,但社交平臺上分享「打NAD秘笈」的帖子很多。
國內某長壽診所的銷售人員向《中國新聞週刊》透露,國內唯一獲批的NAD注射藥物是康諾生物制藥股份有限公司生產的注射用輔酶I,且獲批是指獲國家藥監局批准進行I/Ⅱ期臨床試驗,其適應證為白細胞減少輔助治療、冠心病和心肌炎,沒有抗衰。
細胞用於合成NAD的小分子原料NMN也被企業做成口服營養補充劑,在國內購物平臺上廣泛售賣。何琪楊指出,無論是補充NMN還是NAD,由於其為細胞供能的機理,人都會短暫感到「精神」,和低血糖的人輸注葡萄糖的原理類似。但其延壽效果仍缺乏高等級的循證醫學證據。
莫龍正籌備在醫院落地細胞NAD水準的檢測平臺。他解釋,NAD水準檢測和NAD治療是兩回事。NAD水準能夠作為評價指標進入「衰老時鐘」大模型,但盲目輸注NAD可能有過敏、誘發腫瘤等風險。而NMN市場混亂,單瓶價格從幾百元到數千元不等,因為生產工藝不同,有效濃度差異很大。即使市場做到規範,NMN作為保健食品,醫院也不可能給來訪者開具。
嚴軼文表示,如果來訪者有服用保健食品、使用輔助療法的需求,醫生會告知其利弊,讓其擺脫行銷話術,理性抉擇。
「現在抗衰老門診能安全執行的干預手段就是生活方式的指導和干預。」周敏坦言,市場上流行的藥物和療法,即使被證明安全有效,醫院沒有收費專案,也無法落地。莫龍自用二甲雙胍抗衰十餘年,但他指出,醫院如果以抗衰名目開具二甲雙胍,一定是超適應證用藥,是違規行為。
此外,多位受訪者提到藥物相互作用的風險。莫龍表示,與衰老相關的臨床藥物、營養補充劑之間的不良反應非常少見,但是某些有望進入臨床的衰老細胞清除劑,比如達沙替尼和部分藥物有嚴重衝突。衰老細胞清除劑目前也屬於保健品,莫龍強調其必須在醫生指導下使用。
目前,長壽或抗衰老門診的掛號和檢測都是自費,能尋求提前干預本就意味著來訪者有一定經濟能力。
私立醫院的整體費用普遍高於公立醫院。多位受訪者表示,抗衰老門診仍需在中高收入人群「試水」。「花幾千做全面檢查,再花幾萬做健康監測和長期跟蹤,這種模式的受眾還是很受限的。但門診要堅持做,因為有效數據只能建立在依從性強的穩定客群上。」
莫龍指出,臨床工作者的尷尬處境是,一方面,要堅守紅線,為抗衰市場正本清源;另一方面,又要「為愛發電」,為沒有收費名目的前期科研自掏腰包。在何琪楊看來,長壽醫學才是國際學術主流概念,抗衰老門診更像是一種商業行為。即使學術與臨床有著諸多齟齬,二者卻能在一點上達成共識:公立醫院是臨床標準的標杆,抗衰老門診應專注於學科發展與系統治療方案的優化。
在莫龍看來,人類疾病不斷被攻克,未來衰老將成為人類健康最主要的對手,必須提前備戰。
(周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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