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經濟「五化」挑戰
鄭永年教授指出,當前全球局勢錯綜複雜、外部衝突持續不斷,國內社會壓力亦逐步加劇,從社會層面看,正面臨五大結構性問題,即「五化」現象,需高度警惕並破解。
其一,經濟過度平臺化。平臺經濟在拓寬就業管道、便利社會生活的同時,也暗藏多重隱憂:不僅擠壓傳統就業崗位、摧毀部分實體就業形態,更持續拉大收入差距,甚至對年輕一代的心理健康與線下社會交往造成負面影響,弱化人際聯結。
其二,市場過度國資化。地方國資全面湧入盈利性領域,過度擠壓民營企業生存空間,導致民營經濟活力受挫,部分企業選擇「躺平」觀望,甚至主動出走海外尋求發展機遇,不利於市場生態的多元均衡。
其三,技術過度自動化。當前不少企業將「無人化」作為核心目標,技術自動化的核心訴求局限於降本增效,卻忽視了就業保障與民生生計,與「技術服務社會福祉」的初衷背道而馳,加劇就業市場壓力。
其四,經濟過度金融化。金融資本無序擴張,不少實業品牌被金融炒作收割,而國內股市運作尚不成熟,投機性金融活動氾濫,不斷侵蝕實體經濟根基。鄭永年強調,立足實體經濟、構建現代化經濟體系,讓金融回歸服務本質,重點賦能製造業,才是金融領域的正確發展方向。
其五,虛擬化引發「三被」風險。人工智慧等虛擬化技術的快速發展,可能導致人類面臨「被欺騙、被操縱、被殖民」的潛在危機,進而引發思維退化、文化多樣性流失等深層問題,需警惕技術對人性的剝離。
針對上述「五化」挑戰,鄭永年提出,僅依靠「有為政府」與「有效市場」的二元結構,難以破解當前困局,必須加入「有力社會」這一關鍵維度,重構「政府-市場-社會」三元協同體系,堅持以人作為發展的核心與中心。他呼籲,人工智慧時代更要守住人性底線,回歸以人為本的發展邏輯,在變革中找准方向,守住社會的溫度與活力。
直面問題,為何要做中國經濟的樂觀主義者?
鄭永年強調,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下,全球沒有任何一個經濟體能獨善其身,中國亦不例外。但梳理問題、正視挑戰,並非為了放大悲觀情緒,而是為了精准破局、找到應對之策,最終實現高質量發展。
從現實來看,相較於全球大多數經濟體,中國經濟仍處於相對較好的發展位置。只要敢於直面困難、深挖問題根源,精准施策、主動作為,就完全有能力克服挑戰、超越困境,最大限度實現經濟增長與發展目標。
信心不足者習慣掩蓋問題,悲觀主義者畏懼正視問題,而真正的樂觀主義者,始終敢於直面問題、積極求解。當前中國經濟雖面臨內外雙重壓力,但保持樂觀並非盲目自信,而是基於客觀存在的增長空間與發展潛力——無論是現有經濟格局中的可挖掘空間,還是未來的增長潛能,都能通過導入科學有效的經濟政策轉化為發展動能。
樂觀之基
鄭永年認為,中國經濟的樂觀底氣,首先源於現有格局中尚未充分釋放的增長空間,具體集中在四大領域。
第一,陸地經濟潛力持續釋放。中國作為典型的大陸經濟體,無論內迴圈還是外迴圈都仍有拓展空間。內迴圈層面,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能打破地域壁壘,推動生產要素高效流動。西部、西南部地區與東部沿海地區各具比較優勢,若能實現要素雙向融合、優勢互補,就能催生新的增長極,啟動全域發展活力。外迴圈層面,隨著交通基礎設施不斷完善,中歐班列等跨境鐵路網絡持續延伸,將進一步深化共建「一帶一路」倡議,推動中國與沿途國家互利共贏、協同發展。
第二,海洋經濟亟待突破傳統邊界。目前沿海各省發展海洋經濟,多集中於海洋牧場、水產養殖等傳統領域,而海洋經濟的潛力遠不止於此。鄭永年提及,當前中國造船技術與產能均位居世界第一,若政策層面適度放開私家船產業發展,不僅能催生一個規模龐大的新產業,更能培育民眾的海洋精神,推動中國從「海洋大國」向「真正的海洋強國」轉型。
第三,空中經濟打開新增量空間。隨著中國大飛機製造技術的成熟,大飛機產業正帶動上下游產業鏈升級,催生新的製造業集群。同時,低空經濟成為新的風口,長三角、珠三角等地區已率先佈局,低空飛行、通用航空等相關產業的發展,將為經濟增長注入新動能。
第四,數字經濟穩居全球第一梯隊。以互聯網、人工智慧為核心的數字經濟,是第四次工業革命的核心賽道。當前在全球範圍內,中美兩國占據新產業發展的主導地位,尤其在互聯網與人工智慧領域,中國作為領頭羊之一,優勢顯著,其他國家難以在短期內實現趕超,為數字經濟持續領跑奠定了基礎。
破局關鍵
若說現有增長空間是樂觀的「底氣」,那麼科技創新與體制機制改革,則是未來經濟增長的「核心引擎」。鄭永年認為,創造和增加新經濟活動,關鍵在於兩大路徑:傳統產業技術升級與科技創新,而後者更是核心中的核心一一傳統產業升級最終仍需依託技術進步,唯有科創才能催生全新經濟形態、啟動增量空間。
當前中國在多個領域已從技術跟隨轉向原創突破,但需直面一個突出問題:生產關係及部分上層建築領域的體制機制,未能及時跟上生產力發展步伐,過度監管現象突出。監管越位、過嚴,導致新經濟活動落地難、推廣慢,增量經濟難以壯大,甚至出現「新質生產力外流」的情況——大量創新成果因國內落地環境受限,流向更包容的經濟體,尤其是美國,造成創新紅利流失。
對此,鄭永年強調,發展新質生產力,「松規鬆綁」已刻不容緩。對企業適度放鬆監管、對地方政府精准鬆綁,是啟動經濟活力的關鍵——企業與地方政府,始終是中國經濟發展的兩大核心抓手,若不能充分賦權二者,中央宏觀經濟政策就難以轉化為具體的市場紅利與發展實效。
一是適度放鬆技術應用監管,為創新鬆綁。以生物醫藥領域為例,中國已實現從仿製藥到創新藥的轉型突破,但創新藥落地難的問題始終存在。企業回饋的核心痛點集中在兩方面:一是審批流程煩瑣、耗時過長,部分申請提交後長期無回饋,錯失市場窗口期;二是創新藥上市後需對接醫保體系,定價受到嚴格限制,難以覆蓋研發成本、實現合理盈利。在此背景下,不少企業被迫選擇「出海」,將創新藥技術或產品出售給國外廠家。這一現象造成雙重損失:一方面,國產創新藥在海外市場可實現上百億甚至上千億美元的估值與收益,國內卻錯失紅利;另一方面,部分優質創新藥在海外落地後,中國企業可能需要高價回購,才能滿足國內臨床需求。適度優化監管流程、完善定價機制,成為生物醫藥及其他新興技術領域發展的迫切需求。
二是精准鬆綁地方政府,激發治理活力。當前地方政府面臨的核心挑戰,是從「捆綁式發展」轉向「鬆綁式發展」。鄭永年指出,反腐與廉政制度建設中,將地方官員權力納入法治軌道是必要舉措,但實踐中部分「制度籠子」過於嚴苛,反而束縛了地方政府的積極性與能動性,導致不少幹部「不敢為、不願為」。具體來看,地方政府主要面臨四大困境:一、監管過度頻繁且分散。紀檢、監察、審計、巡視等多種監管形式缺乏統籌整合,地方政府需要投入大量時間、人力配合各類檢查,分散了抓經濟、促發展的核心精力。二、考核指標過度細化僵化。幹部考核本是推動履職盡責的有效手段,但過於煩瑣、固化的考核指標,反而形成束縛——不僅杜絕了違規違紀行為,也限制了主動作為、大膽創新的空間,導致「好事難辦、實事難推」。三、政商互動機制不健全。此前為構建親清政商關係,禁止地方官員與企業過度互動;如今為推動經濟發展,雖適度放寬相關規定,但監管層面仍未形成明確的制度化標準,導致官員與企業溝通時心存顧慮、不敢作為。四、減薪泛化影響幹部積極性。部分地方因財政困難推行減薪政策,本是應對壓力的權宜之計,卻逐漸演變為「政治正確」,甚至部分財政狀況良好的地區也跟風減薪,不僅影響幹部工作情緒,更給部分年輕幹部帶來生活壓力,間接催生「躺平」心態。
以改革破局
鄭永年強調,無論是對企業的「松規」,還是對地方政府的「鬆綁」,本質上都是體制機制的深化改革,這一進程已刻不容緩。當前體制機制改革面臨雙重動力:對內,是破解發展難題、釋放增長潛力的內在需求;對外,是應對國際競爭、搶佔發展先機的外部壓力。
值得警惕的是,若美國持續放鬆監管、優化創新生態,極有可能在第四次工業革命中佔據主導甚至壟斷地位,助力其實現再工業化與「再次偉大」。中美兩國的體制機制改革,均立足應對工業革命浪潮、推動生產力發展,這一背景也明確了中國改革的核心方向——通過體制機制優化,為新質生產力鋪路搭橋,讓創新活力充分釋放。
誠然,中國經濟未來面臨的風險挑戰不容忽視,風險係數亦不低,但我們有充分理由保持樂觀。這種樂觀,源於充足的增長空間與發展潛力,更源於直面問題、勇於改革的決心與能力。唯有以樂觀心態正視挑戰,以務實舉措破解難題,才能在時代變革中穩步前行,實現經濟高質量發展與社會長治久安。
(察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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