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麼一群人，60多年前，他們曾走近雷鋒。多年來，本文作者從南到北深入許多地方，尋訪這群特殊的知情者，查看遺物、加密檔案，翻閱大量文獻，尋找真實的雷鋒，尋訪雷鋒離開的日子裡他們的作為。2023年是雷鋒逝世61周年，本文通過雷鋒生前工友、戰友喬安山，雷鋒生前轉導過的學生孫桂琴，雷鋒生前戰友冷寬，雷鋒的同鄉、生前好友馮健，多視角再現雷鋒及他們平凡而真切的人生歲月。

五味雜陳的過往
　　喬安山，雷鋒生前的工友、戰友。因為親密戰友雷鋒的犧牲，退伍後，他曾要求調離熟悉的環境，背負壓力的他曾長時間過「隱居」生活，對外不再提及與雷鋒的關係。電影《離開雷鋒的日子》的公映，讓作為主人公原型的喬安山重新回到真實的生活。
　　衣著簡樸，言談隨和，目光慈祥而真誠，被採訪那天，喬安山一如往常，胸前佩戴著一枚雷鋒像章。喬安山視雷鋒為楷模，他說：「幾分鐘、幾秒鐘可以成就一個英雄，而楷模卻需要時間的打磨。雷鋒就是一輩子做好事的楷模。雷鋒的一輩子僅有22年，他做的好事沒有一件是驚天偉業，都是小小不言的，都是你、我、他能學、能做的平凡事。」
　　談及雷鋒，喬安山心裡五味雜陳。60年過去了，喬安山的記憶力也不如從前了，很多事情都變得越來越模糊，可是那一天的情景卻在他的腦海裡變得越來越清晰。
　　1962年，瀋陽軍區工程兵工程第十團運輸連四班在遼寧鐵嶺下石碑村的工地施工。8月15日一大早，雷鋒接到通知要趕回撫順營區，於是他和喬安山連早飯都沒吃就上路了。喬安山記得，最初是雷鋒開車，走到半路，雷鋒下來讓自己去開車，說讓他多實踐，提高駕駛技術。於是，喬安山就把雷鋒換下來，一直把車開到營區。「到了營區後，雷鋒對我說，他去連長那報告一聲，順便請示一下自己保養車的事。過了一會兒，雷鋒回來了，說先去把車沖洗一下。於是，他指揮我駕駛轉彎，我也看不到他，車撞上了一根曬衣服的鐵絲繃直的木杆，木杆撞折，連著鐵絲，木杆彈回來正好砸到雷鋒的太陽穴上。當我意識到不對時，一切都已經晩了……」
　　最好的戰友犧牲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喬安山不能接受。經過多次審查，有關部門認定此為一項意外事故，讓喬安山參加了雷鋒的治喪委員會。當時，喬安山和連隊及班裡的戰友負責給雷鋒守靈。
　　次年1月，國防部批復命名雷鋒生前所在的班為「雷鋒班」。「聽到這個消息，班裡戰士別提有多高興了，然而當年我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喬安山感受這榮譽反而加重了自己的負罪感，儘管組織上作出了「意外事故」的結論，他沒有受什麼處分。
　　在離開雷鋒的日子裡，喬安山下過崗、撿過破爛、跑過私人運輸，但無論日子如何清貧，他都將自己視作雷鋒生命的延續。他與家人雖然生活節儉，但做社會公益、扶貧解困、捐資助學從不吝嗇，常年堅持宣講雷鋒。如今，在喬安山的家裡，到處都是雷鋒的影子：銅像、照片、紀念品……他們一家三代八口人，被譽為家庭版的「雷鋒班」，並被全國婦聯推選為「全國最美家庭」。

五個花圈與十二條紅領巾
　　孫桂琴，雷鋒生前輔導過的學生，曾為瀋陽軍區總醫院副主任醫師。在她的印象中，雷鋒叔叔個頭不高，十分平易近人，就像一個「大朋友」。
　　1962年8月15日，是撫順市建設街小學開學的日子。學校派了孫桂琴等幾個少先隊幹部去請雷鋒參加開學典禮。走在路上，孫桂琴和同學就聽說運輸連出事了，雷鋒犧牲了。「我們誰都不敢相信。當我們跑到連隊，才確定再也見不到雷鋒叔叔了，我們都失聲痛哭起來。全校1000多名師生都無心上課，老師拿起書本，眼淚卻先流了出來，同學們為失去親愛的雷鋒叔叔而哭成一片。」
　　雷鋒犧牲後，孫桂琴全家五人紮了五個花圈，以哀悼雷鋒。儘管孫桂琴當時只有九歲，但是她堅持為雷鋒守靈。8月17日，孫桂琴作為學生代表參加了雷鋒的追悼大會。「當我們懷著沉痛的心情護送雷鋒叔叔的遺體走出禮堂時，只見路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花圈，大街上擠滿了人，就連白髮蒼蒼的老爺爺、老奶奶和沒上學的小朋友，都來悼念雷鋒叔叔這個普普通通的戰士，為他的犧牲灑下送別的淚水。」
　　當時，雷鋒埋葬地離孫桂琴家很遠，有近20裡路。雷鋒犧牲20多天後，孫桂琴想念他，便與一個同學連坐車帶步行來到雷鋒墳墓前，悼念這位可親的好叔叔。
　　在那裡，孫桂琴看到有其他十個小朋友也在悼念雷鋒叔叔，於是提議每人取下脖子上的紅領巾，將12條紅領巾系在一起，形成一個大圈，繞在雷鋒的墳墓上。孫桂琴說，從那時起，她覺得自己長大了，要向雷鋒叔叔那樣，懷著美好的理想、追求，堅定愛祖國、愛人民的信念，堅持不懈地為大家做好事，做個有益於社會的人。
　　這些年來，孫桂琴以自己的方式紀念雷鋒。「每年清明節前後或8月15日前後，我就回去看看他，悄悄與他說幾句話。」

十件「傳家寶」的背後
　　冷寬，雷鋒生前戰友，中將軍銜。冷寬回憶說：「我和雷鋒有兩年零八個月的時間在一個團隊裡。雷鋒是經過了歷史檢驗的，不是靠策劃炒作出來的。雷鋒影響了我們半個多世紀，並且會一直影響下去，憑的是精神。」「雷鋒生前最大的願望就是見到毛主席，生前他已經接到了邀請，當年10月1日登上天安門參加國慶觀禮。」遺憾的是，這一切都因此前的這場車禍戛然而止。
　　雷鋒犧牲的消息傳開後，共青團撫順市委立即作出了《學雷鋒做無產階級事業的接班人》的決定。這年10月22日，撫順市首次舉辦了雷鋒生平事蹟展覽，兩個月時間參觀群眾達28萬人次；12月12日，由陳廣生採寫的長篇通訊《毛主席的好戰士》開始在《撫順日報》進行連載。自此，雷鋒的事蹟從撫順傳向全國。
　　雷鋒犧牲後，雷鋒所在團團黨委決定正式報請命名「雷鋒班」。冷寬回憶說：我隨團裡的首長一起到雷鋒生前所在運輸連蹲點，為組建「雷鋒班」做準備，後來由我代筆為雷鋒生前所在的四班起草了一份申請書。
　　冷寬隨團政委韓萬金下到雷鋒生前所在的運輸連四班，對全班戰士進行考核、政審，準備申請上級命名「雷鋒班」。在確定「雷鋒班」成員時，黨委成員在是否保留喬安山的問題上發生了分歧。大多數同志認為，雖然出了這麼大的事故，但喬安山人老實、工作認真，特別是作為雷鋒的助手，這一特殊的位置誰也代替不了。冷寬在運輸連調查時，全連官兵及四班的全體戰士也都希望喬安山能留下來。後經各級黨組織逐級申報，國防部於1963年1月7日批准命名雷鋒生前所在的四班為「雷鋒班」。
　　在撫順雷鋒紀念館裡珍藏著一個「傳家寶」——雷鋒生前用過的十件遺物，也是雷鋒精神形成過程中真實體現的實物。
　　這「十件寶」當年就是由冷寬整理、歸納的。冷寬負責整理雷鋒事蹟，實事求是地把雷鋒事蹟歸納為十個方面，選用雷鋒生前用過的十件東西，即：雷鋒生前學習的《毛澤東選集》，駕駛過的13號汽車，生前用過的衝鋒槍，送大嫂時穿的雨衣，訓練用過的教練手榴彈，勤儉節約的節約箱，當校外輔導員戴過的紅領巾，隨身攜帶的針線包，給戰友和群眾理髮用的理髮工具，裝毛主席著作、筆記本、鋼筆的挎包。這「十件寶」真實地體現了雷鋒助人為樂、刻苦學習、艱苦樸素、勤儉節約和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精神。
　　讓冷寬終身難忘的是，1964年，上級決定重新安葬雷鋒。那天，冷寬和「雷鋒班」六位戰士將雷鋒的棺槨送到新的安葬地。十幾公里的途中，兩邊是自發送行的群眾，有的圍著白毛巾，有的戴著黑紗，有的戴著白胸花，汽車在長長的人流中整整走了兩個半小時。
　　後來，冷寬擔任高級領導職務後，除本人注重宣傳雷鋒外，還多次把雷鋒生前的戰友請到部隊，為廣大官兵報告雷鋒的事蹟。

「好榜樣」生前的偶像
　　雷鋒後來成了中國家喻戶曉的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好榜樣」，而馮健則是雷鋒生前的偶像。
　　當年，馮健高小畢業後回鄉參加農業生產，帶頭為社裡養豬，成為「養豬能手」，被評為全國青年社會主義建設積極分子，並出席共青團代表大會，兩次見到了毛澤東主席。雷鋒是在湖南望城縣委書記張興玉的介紹下結識馮健的，他比馮健小三歲，因為志趣相同，一直叫她「馮健姐姐」或「健姐」。
　　在湖南省總工會大院內，筆者專訪到了雷鋒生前崇拜、敬慕的「健姐」。直到雷鋒犧牲前，他們保持了六年的聯繫和通信。「我覺得雷鋒對黨、對毛主席、對新社會有著樸素的感情，他那時候經常同我講，沒有黨，沒有毛主席，沒有社會主義，就沒有他的翻身解放，也沒有他的今天。他對我說過，他做夢都夢到過毛主席。」
　　馮健直言不諱地稱雷鋒是好友，「他很陽光，很愛美，很活躍。」雷鋒有理想、有信仰、刻苦學習、積極工作、樂於奉獻、熱情誠懇、樂於助人、熱愛生活的優秀品德和言行，給馮健留下了永難磨滅的深刻印象。
　　在馮健家裡，筆者見到了當年雷鋒送給她的最後一張照片。雷鋒在照片背面親筆題寫了這樣的贈言：「馮健姐姐，我永遠向你學習。為共產主義事業奮鬥終生——雷鋒1961年6月4日」。
　　「我們寫信就是談工作、談學習。他曾談過他入伍、入黨的事，沒有談過自己在鞍鋼的生活如何苦什麼的，總是在信中說『健姐放心』。」1962年五四青年節前後，馮健還給雷鋒寫過一封信，但沒有接到回信。這年年底，馮健還是沒見雷鋒回復過一個字，「我心裡覺得有些蹊蹺，便向縣裡一些熟悉雷鋒的人打聽，也都一無所知。」直至1963年2月，馮健讀到《中國青年報》刊登的陳廣生采寫的介紹雷鋒事蹟的長篇通訊《永生的戰士》後才知道，雷鋒已經在1962年8月15日以身殉職。
　　得知這個噩耗，馮健像失去親人一樣悲痛。她拿出雷鋒生前寄贈的相片，一遍又一遍地看，仿佛聽到他還在熱情地說笑，還在為事業、為他人忙個不停！「我心裡總覺得他沒有死，他還那樣年輕、那樣朝氣蓬勃，那樣可親、可愛的人，怎麼就匆匆離我們而去了呢？」
　　馮健說，雷鋒的精神影響了她一生。雷鋒犧牲後，馮健長期堅持學習雷鋒、宣傳雷鋒，像雷鋒那樣工作、做人。她不顧年老多病，籌集資金，保障老幹部活動開展；機關每一個生病的老幹部她都登門或去醫院看望慰問；幫助家鄉的孤兒上學；幫助農民尋找科技致富的門路；經常作報告，宣講雷鋒精神……退休前，她曾獲「全國先進女職工幹部」稱號。2009年12月，馮健以全票榮獲湖南省總工會「老有所為先進個人」稱號；2010年2月，馮健榮獲「湖南省離退休幹部先進個人」稱號。
　　作為雷鋒的同鄉和生前好友，多年來，馮健一直想為他掃墓。2006年10月中旬，馮健與老伴自費由長沙前往撫順祭奠雷鋒。她親手敬獻上了一束盛開的鮮花，默哀鞠躬，以告慰雷鋒烈士英靈。在參觀撫順市雷鋒紀念館時，馮健深情地細看每件展品，重溫雷鋒平凡而偉大的人生事蹟。「其中，有關反映雷鋒在望城事蹟的展品，有許多我曾親見或親歷，感到格外親切。」物在人亡，令馮健痛心入骨。雷鋒的音容笑貌躍然眼前，他那熟悉的聲音似乎在耳畔迴響。
　　當年這些雷鋒事蹟的見證者在雷鋒影響下，成了雷鋒精神的傳播者、踐行者。雷鋒帶給你什麼？幾乎所有與雷鋒有過接觸的受訪者都給出了相似的答案；他讓我思考，活著是為了什麼「幾乎所有接受筆者採訪的人都堅信：我們的時代需要雷鋒精神。

（余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