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地面積超過55.7萬平方米的北京會議中心,是北京五環內最大的園林式接待單位,它可以同時為2000人提供住宿,蒼松、翠竹點綴其間。自2009年以來,每年全國兩會期間,它一直是代表、委員的駐地之一。
2023年3月3日,北京會議中心迎來了新界別——環境資源界別的委員。85人中有四成以上是環境資源領域的黨政幹部,三成以上是專家學者,另外還有近兩成是能源化工領域企業負責人,總人數位列政協34個界別第九。
時間是緊湊的。整個兩會期間,政協全體會議一共有5次,人大有6次。在7天半的政協會議會期中,環境資源界別的委員們至少有兩個早晨需要6點起床,乘坐大巴車前往人民大會堂,一次是參加上午9點開始的全國政協全體會議,一次是列席人大全體會議。
晚上回到房間,委員們要研讀大會材料、處理本職工作、接受採訪,以及準備第二天的發言材料。
除了全體會議,政協共有8次小組會議。環境資源界別的委員們先輪流發言,後來想說的話越來越多,甚至出現了「搶話筒」。
全國政協委員、中國地質大學(武漢)教授童金南向南方週末記者回憶,一位能源企業的負責人圍繞保電價、保供電安全等問題說了企業的壓力,「一個人就發言了半個多小時」,對長期在科研領域工作的童金南來說,「也是第一次瞭解到原來國企也有那麼大的壓力」。
作為連任的老委員,童金南也覺得新界別的會議開得別開生面。
老委員:從分散到集中
2023年3月3日上午,兩會正式開始前,環境資源界別先召開了一次座談會。全國政協人口資源環境委員會(以下簡稱「人資環委」)一位工作人員對新界別設立的意義作了說明。
環境資源界的設立,是繼1993年增設經濟界別後,全國政協三十年來的又一次重大調整。在第十三屆全國政協任期內,童金南是科學技術界的委員。換屆前,已滿60歲的他沒做連任的心理準備,因此「平日裡沒有進一步準備提案方面的資料」。
同樣被推選為第十四屆全國政協委員的李書鵬,雖然「此前有相關部門進行過談話」,但在名單公佈的那天,這位北京建工修復公司的副總經理也不確定,環境資源界別中的那個「李書鵬」到底是不是自己。
南方週末記者梳理發現,在環境資源界別的85位委員中,既有像童金南一樣的學者,也有生態環境部部長黃潤秋和副部長趙英民等黨政幹部,還有包括中國核電黨委書記盧鐵忠、中國能源建設集團黨委書記宋海良等企業高管。
據李書鵬觀察,在企業裡,還有幾家是屬於中國環境保護產業協會的會員單位,而他所在的北京建工修復公司則是國內最早專業從事土壤修復的企業之一。不少連任的「老委員」,此前分散在農業界、經濟界、科學技術界等界別。一位連任多屆的政協委員的感受是,環境資源界別中,「在職的比例大大提高,不像以前,退居二線的老同志居多」。
老委員對調整界別的呼聲頗為熟悉。從十屆全國政協末期起,就時常有政協委員們用「涵蓋面不夠」來呼籲調整政協界別,包括未涵蓋主要的社會階層,如農民等。
另一個現實的問題在於,此前環境資源領域的專家分散在各大界別,「如果人資環委要做調研,只能從別的界別裡到處找專家委員。」中國科學院生態環境研究中心水污染控制實驗室主任魏源送告訴南方週末記者。
增設新界別的信號早已有之。2020年,第十三屆全國政協人資環委增補了43名委員,童金南位列其中。當時,增補的委員到北京開過一次會議,會上提出,「此次超編得到了允許,人資環委新增委員的目的之一,正是為了籌備環境資源界別」。
2023年1月18日,看到自己名列環境資源界別,童金南「年也沒過好,只回家休息了一天」。按照要求,新一屆委員需在2023年3月5日晚8點前,提交提案。中間一個多月,童金南放下了手裡所有的事情,專心準備提案。
在3月3日上午召開的那次座談會上,人資環委專門對新界別進行了說明,「全國政協有10個專委會,除了人資環委和提案委,其他8個專委會都有自己所依託的界別」,此次增設新界別,彌補了人資環委無對應界別、專業力量相對分散的短板。
同時,全國政協的工作人員還解釋,之所以將「共青團」和「青年聯合會」兩個界別合併為「中國共產主義共青團和中華全國青年聯合會」,是為了保持界別總數控制在34個不變,為新設的環境資源界別留出位置。
「到底是環境資源,還是環境與資源?」
獲推選的新一屆政協委員,正式履職前要接受一系列培訓。
各地培訓重點稍有不同。全國政協委員、內蒙古包頭稀土研究院研究員李寶犬向南方週末記者回憶,臨行前,他共參加了3次培訓,分別由內蒙古自治區黨委統戰部、包頭市委統戰部、民盟包頭市委會組織,重點之一是「提案撰寫方面的培訓」。
不論各地的培訓持續到何時,在2023年2月25日至3月1日期間,新任政協委員們均須從各省(自治區、直轄市)啟程,赴京參加為期兩到三天的會前集中培訓。老委員則在會前一天報到。
李書鵬記得,為期3天的主要培訓內容,是「關於政協的性質、定位、職能、責任以及委員履職,包括如何提出高品質的提案,如何開展協商,如何進行民主監督等」。
童金南還回憶以往的培訓經歷,「除了告訴你政協委員做什麼,還會介紹為什麼推你來當政協委員、怎麼做好一名政協委員,這是最基本的」。為了理解政協的經常性工作,還需要研讀一些優秀的調研、提案材料。
培訓是針對全體新委員,對於環境資源界別的新委員們來說,培訓之後心裡還是有不少困惑:環境資源界別的會,到底要討論什麼?
「比如環境資源界的釋義,到底是環境資源,還是環境與資源?」童金南回憶,一直到人資環委的相關負責人作了介紹後,包括他在內的很多委員才清楚新界別由「環境、資源、人口」三部分構成。
南方週末記者觀察發現,與人口相關的委員不多,但他們此前在該領域都有長期的耕耘,如華東師範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研究院院長吳瑞君,曾對第一代獨生子女、失地農民就業和上海人口可持續發展等問題開展過研究。
會議間隙,新委員們也會來向老委員請教經驗,問題通常都很具體,「怎麼寫提案,怎麼才能做好走訪和調研」。
還有一些共性的疑問。為什麼有些提案不受重視,有些提案卻履行和落實得好?「都要在實踐中去摸索。」童金南常會以自己在上一屆政協提交的與生態環境治理相關的提案為例,鼓勵新委員注重大會書面發言,「要求比較高,分析具有深刻性,也可能產生更大影響力」。
很容易「談到一塊兒」
政協大會開幕後,3月5日下午3點,第一次小組討論時,全國政協委員、中國地質大學(北京)教授劉俊來發現「一開始,大家都比較拘謹」。
根據會議安排,85位元委員分兩個小組,一組42人,另一組43人。但85位元委員並不是全部到齊,也有人請假,一張拍攝於2023年3月7日的環境資源界別委員合影中,只有78位委員出現。
按照全國政協委員履職規則,委員因故不能參加政協全體會議,「應當以書面形式請假並經批准」。並且,「委員出席會議和參加活動情況,書面通知本人並在一定範圍通報」。
全國政協十四屆一次會議期間,每個界別都有8次小組會議,每次時間在兩到三個小時不等,主題也各不相同。
3月5日下午召開的第一次小組會議,主題是審議政協常委會工作報告和提案工作情況的報告。此後幾天,還審議了政協章程修正案草案、報告草案、選舉辦法草案、候選人名單草案。
討論的內容則包括政府工作報告、計畫報告、預算報告、立法法修正草案、國務院機構改革方案和「兩高」工作報告。
新界別開會聊些什麼?魏源送注意到,委員們身份各異,又來自煤電、新能源、生命科學、水污染防治等不同專業,在討論政府工作報告、國務院機構改革方案時,有的關心藍天,有的關心水,有的關注科技部職能的變化,「但基本都是圍繞綠色轉型發展、污染防治攻堅戰和生態文明建設」。
會議原本是以「輪流發言」的形式進行,每個人發言時間大致在5到7分鐘。「如果遇到大氣污染等現實問題,就會開始『搶話筒』。」李寶犬說,有時,同時舉牌申請發言的就有四五個委員。
在討論立法法草案那天,童金南發現「環境保護」的表述變成了「生態文明建設」,他在會上分析,「這是一個非常大的進步,說白了,環境保護是被動的,保護是要政府投錢的。但是現在改成生態文明建設,就是一個主動的表達」。話音剛落,一位委員馬上接話,表示贊同。
小組會議期間,專注於土壤修復的李書鵬,會通過「全國政協委員履職平臺」查閱其他委員的提案,當他以「土壤」為關鍵字搜索時,就注意到另一個界別的委員提到,要儘快出臺土壤有毒有害物質名錄。
在第二天的小組會議上,李書鵬就對這個提案提出了異議,「提法本身值得商榷,有毒有害一定要談劑量。」李書鵬舉例,「如果現在去公園或者公路邊的綠地裡檢測,也能檢測出很多化學物,只要含量在人體健康可接受水準也是安全的,不能追求沒有『有毒有害』物質的真空環境。」李書鵬進一步說明了環境科普的重要性,並建議環境領域的院士在科普方面發揮更大的作用。
在3月10日和11日上午的小組會議中,圍繞環境保護和能源問題,環境資源界別迎來了討論的高潮。官員、學者和企業家各抒己見。
一位國企的負責人則向委員們表達了自己的壓力,他指出,中國是國際上能源消耗極大的國家之一,但最困難時也要保經濟、保用電,此外還要穩住市場電價和裁員的壓力。
由於委員們的知識結構相近,很容易「談到一塊兒」。
在李書鵬的印象中,一位院士聊到了地熱的應用。發言剛結束,一位官員補充道,對於地熱能的應用,已開展了很多的研究和示範,並列舉了示範過程中的一些問題,需要進一步研究解決。這時,一位能源企業的高管接話,說自己的企業在開採原油過程中,幾千米的井深,地熱資源也是很豐富的。最後,這位高管表示,由企業提供經費,希望與院士團隊進行合作研究。
隨著討論的深入,話題也越來越專業。有委員拋出了利用海洋固碳的話題,也就是利用海洋活動及海洋生物吸收大氣中的二氧化碳,並將其固定在海洋中的機制。這個機制曾被認為是中國實現「碳中和」路徑的重要一環。
討論中不少委員也帶來了新的角度。由於洋流的影響和核算方法的不同,實際上現在有的地區並不認可海洋固碳。
「耳目一新」
每天下午5點會議結束後,委員們會盡可能在路上或者車上聊一會兒,互相加微信。吃飯時沒辦法交流,因為桌子被米字型的隔板分成了四五個座位,「說話還得抬頭,後面乾脆不說了」。
「發言時間寶貴,每個人基本都談自己的想法。感覺意猶未盡,很多想說的話沒時間說。」童金南補充,「只有私下熟悉的委員會在一起交流,多數時候還是回避聚集,在各自房間準備材料。」
回憶開會過程,童金南有「耳目一新」的感覺。他長期從事科研,「想得很理想,不太關注現實問題和經濟發展」,但聽完同組委員講述政府層面的發展思路、企業層面的佈局及實際問題後,才對不少問題有了新的認知。
對於一些委員而言,兩會也不僅僅是開會那麼簡單。
過去幾年,李寶犬所處的黃河灘區農業種植面源污染嚴重,灘區生態執法力量薄弱分散。會議期間,李寶犬就和界別裡負責該領域的幾位委員溝通,希望從公安、農牧等部門抽調人員,組建黃河灘區綜合執法隊,集中行政處罰權。對方表示,目前基層執法水準薄弱,還有待提高。
童金南的第三個提案和湖北省生態環境問題相關。開會前,他曾向湖北省國土資源廳提出收集資料的訴求,對方給予了支持,「這也是為湖北解決一些實際的問題」。
全國政協委員、中國氣象局科技與氣候變化司副司長張興贏曾對媒體形容,以前大家「有點像盲人摸象,缺乏一個打通的機制」,而環境資源界別設立後,「很多問題可以在討論中形成共識」。
新界別尤為注重提案品質。大會期間,李寶犬提交的提案分別是,高標準推進黃河灘區整治、加快推進氫能產業發展、在內蒙古包頭設立國家稀土新材料技術創新中心等。
2023年3月11日,全國政協十四屆一次會議正式閉幕。閉幕前,環境資源界別的委員們也給自己的界別工作提了不少建議,一位委員提出,當前界別內仍以個人提案為多,建議之後每半年或每季度收集委員提議,交流後形成界別提案。
以往政協會議結束後,少有讓人印象深刻的告別儀式。
新一屆政協的環境資源界別在這次閉幕前,曾於2023年3月7日,在北京會議中心留下了一張全體合影。一位委員在朋友圈轉發並評論,「這是30年來人民政協首次增設新界別,意義重大」。
(蘇有鵬、莊澤鈴/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