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文學的「回歸」運作與當代文學的「南回歸線」

盛梅
  從歷史的縱深感來觀察,1995年,澳門文學已經進入了回歸祖國的倒計時狀態。1995—1999年,圍繞著香港、澳門回歸祖國的重大歷史事件,澳門文學實際上已經構成了中國文學的「南部回歸線」。香港、澳門的回歸是中華民族大家庭的大事、盛事,中國文學界圍繞這樣的歷史運作掀起了相應的文學熱潮,同時,香港、澳門也有相應的熱潮湧動,這方面,澳門的「回歸」文學運作歷時較長,參加者眾多,形成了「回歸文學」的「南回歸線」現象。這段時間內的澳門文學幾乎都籠罩在回歸祖國的時代主題之下,都可以納入中國當代文學的「南回歸線」範疇內加以考察。
  澳門文學的回歸時代與主題轉換
  1995年圍繞著香港回歸,澳門文學已經開始呈現出非常熱鬧的局面,而香港回歸之後,澳門文學圍繞著澳門回歸,文學探討趨熱,不過總體情緒顯得非常平靜。異常平靜的局面可以說是澳門奉獻給澳門回歸祖國這一歷史運作的最為妥當的態度。
  1996年的澳門文學界非常關注香港的回歸。特別是到了這年的年末,香港回歸祖國進入了半年倒計時。澳門文學界顯然敏感到這一非常重要的時間節點,既是為了助燃香港回歸這一熱點,也是為了澳門的回歸而熱身,澳門詩歌界舉辦了「迎接香港回歸祖國詩詞大賽」。《澳門日報》副刊《新園地》陸續刊發了參賽作品,以李偉章的古體詩《迎接香港回歸祖國》作為直接點題,以鄧景濱的古體詩《澳人賀港回歸》作為實質性內容的概括,所有這些參與活動的作品都被標示為「迎接香港回歸祖國詩詞大賽」參賽作品。明顯地,這成了澳門文學的一波浪潮,體現出澳門文學界迎回歸、盼回歸的熱忱和真誠。
  澳門詩人感同身受地慶祝香港回歸,香港詩人更是熱忱投入到澳門的生活和文化。傅天虹作為香港居民長期居住澳門,他所創辦並主編的《當代詩壇》移到澳門出版,顯示出港澳在文學文化方面一體化的某種現象。《當代詩壇》彙集了洛夫、餘光中、方明、管管等臺灣詩人,雁翼、葉延濱、楊克等內地詩人,路羽、傅天虹、秀實、盼耕、曾敏之、韋婭、王一桃等香港詩人,可謂名家彙聚,聲勢壯大,為澳門文壇增添了光彩與活力。
  《當代詩壇》創刊於香港,並在香港長期經營,擁有了相當大的文壇影響力。隨著主持人傅天虹、路羽遷居澳門,《當代詩壇》也即轉移到澳門編輯、出版、發行,成為澳門文壇非常重要的生力軍,也成為澳門文學不可多得的組成部分。《當代詩壇》的作者遍及香港、臺灣、內地以及海外廣大地區,擁有非常高端的詩人資源,對於提高澳門文學的地位和影響做出了顯著貢獻。
  1998年年初,澳門文學界在為香港回歸取得巨大成功而吶喊、歡呼的同時,也開始為澳門回歸集聚力量,貢獻才情,積累成果與能量。從1998年1月起,澳門回歸的時代話題也將進入澳門文學視閾。果然,本月出版的《澳門楹聯報》第27期,在馮愛玲的楹聯《賀香港回歸》之後,出現了任風塵的楹聯作品:《港澳回歸》。澳門回歸這一重要的歷史命題和文學題材,已經現身於澳門文學創作領域。2月18日,《澳門日報·鏡海》發表陶裏的詩《澳門回歸頌》,這是明確將「澳門回歸」納入文學表達和詩歌吟詠的重要標誌,而且始唱者是注明的陶裏。這很值得一記。這意味著,未來的二年,乃至二十年甚至更長時間,澳門文學界將不斷吟詠這個主題,不斷重複這個關鍵字。
  在文學領域進入回歸時代主題的寫作內容非常豐富。這裏不乏少兒寫作和中學生寫作。進入1999年,就是進入到澳門「回歸年」。李明基編的《邁進新時代——澳門學生熱烈慶祝澳門回歸倒計時一周年文集》由澳門中華學生聯合總會出版,這表明,澳門學生界慶祝澳門回歸倒計時一周年展開過徵文活動,這也應算是澳門文學引入創作生力軍的一個做法。澳門中華學生聯合總會是一個重要的愛國愛澳社團,也是澳門歷史相對悠久,政治和文化傾向值得信賴的傳統型社團。這個社團在澳門文化和文學建設方面做出過重要貢獻,特別是1950年代,澳門的主要文學作品的發表平臺都是這個社團搭建的。
  從年長的作者中,人們看到了馬萬祺。《馬萬祺詩詞選》第2集於1999年1月由中國文史出版社出版發行。馬萬祺(1919—2014),生於廣州市荔灣區南岸村,大學學歷,澳門東亞大學工商管理榮譽博士學位,暨南大學名譽博士。曾任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八屆、九屆、十屆、十一屆全國委員會副主席,中華文學基金會會長,澳門中華總商會永遠會長,澳門鏡湖醫院慈善會永遠主席,澳門大華行投資有限公司董事長。馬萬祺先生是著名的愛國人士、傑出的社會活動家、澳門工商界的翹楚、中國共產黨的親密朋友。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鄧小平親自為《馬萬祺詩詞選》題寫書名,該書1994年正式出版。詩詞意境深邃、豪邁剛健,反映了澳門的時代變遷和社會進步,描繪了祖國大好河山和各族人民團結,展現了全國人民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發展經濟、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取得的偉大成就。第2集則融入了迎接和慶祝澳門回歸的內容。1999年6月,「馬萬祺先生是詞創作座談會」異地舉行,7月2日《澳門日報·新園地》發表馮剛毅的詞《鷓鴣天·遙賀馬萬祺先生詩詞創作座談會》,以賀其事,以記其盛。這是在喜迎澳門回歸的背景下開展的主題活動。1999年12月,馬萬祺著,張鍥主編的《慶澳門回歸馬萬祺詩詞選粹書畫作品集》,由文化藝術出版社出版。
  在馬萬祺的引領下,在文學創作方面,喜迎澳門回歸祖國的主題寫作本月明顯轉移到「蓮花頌」的借喻。澳門自古被稱為蓮花寶地,包括「蓮峰」在內的許多澳門地名、景名都以蓮花命名。蓮花已經被確立為回歸後澳門特區政府的主要標識,成為澳門市花。於是,澳門掀起了吟詠蓮花的熱潮,這顯然可以視為回歸文學的一個重要分支。
  澳門文學的吟詠蓮花熱以馬萬祺的《蓮花頌》為核心作品和顯著標誌,因而也可以稱「蓮花頌」熱。馬萬祺的這首詩刊載於1999年7月9日的《華僑報·華座》。這一天《華僑報·華座》還發表了佟立章的古體詩《月夜蓮花》。而此前,佟立章已經圍繞著「蓮花頌」發表了《白蓮》《黃花蓮》《並蒂蓮》《佛座蓮》《玉井蓮》等詠蓮詩詞,10日他又在《華僑報·華座》發表古體詩《荷花頌》,以此與馬萬祺的《蓮花頌》做呼應。7月11日《華僑報·華座》發表佟立章的古體詩《有提議於南灣人工湖種植蓮花立街景為澳門回歸標誌》,記載了這一歷史運作的提議。佟立章寫詩注重文化,帶有鋒芒,不安於春花秋月。此次如此投入馬萬祺以詩宣導的「蓮花頌」熱,顯示出他對澳門回歸祖國的支持。
  到了1999年8月,為迎慶澳門回歸的「蓮花頌」熱持續升溫。佟立章在7月下旬繼續發表《池蓮》《鏡湖蓮花》等,接著整個8月每天都在歌吟蓮花,8月1日在《華僑報·華座》發表古體詩《蓮花新育品種,近年推新出奇,日見其繁,有天然三倍體「豔陽天」,亦有嬌小玲瓏「嬰兒紅」,彌足欣賞》。9月3日,《澳門日報·新園地》發表加丁的古體詩《蓮說》,改變了近兩三個月由佟立章一枝獨秀地吟誦蓮花蓮事的格局。而佟立章依然是不絕如縷地寫他的「蓮花頌」系列,在《華僑報·華座》連續發表古體詩如《秋日芙蕖》《落荷》《秋荷》等,直到9月20日轉筆寫其他題目之前,還發表古體詩《十餘年前我國得日本饋贈荷花新品種及美國蓮,培育出飛龍,友誼紅、滿江紅、迎賓芙蓉,小舞妃等新秀,亦可供觀賞》,依然是蓮花主題。9月,《嶺南文史》第3期開始連發鄧景濱的論文《澳門「蓮」系地名考》,也算是對「蓮花頌」熱的一種加持。
  澳門文學的日常風格與獨創鋒芒
  澳門文學在回歸主題的刻畫中,包含著「宏大題材」的書寫,但更多的是生活瑣事的記述。生活瑣事的敘寫以及其中生髮出的生活趣味與人生感悟,一直是澳門文學的通常題材。以1995年5月15日這一天的發表為例:《華僑報·華座》發表淩稜的散文《平淡的生活片段》、佟立章的古體詩《雨晴訪友人於其家中啖果》、省堂的古體詩《寄內》,俱是生活瑣事的敘述與感喟。5月5日《澳門日報·新園地》發表林中英的雜文《一張抓拍的照片》、魯茂的雜文《「仰天長嘯」與「仰天長臥」》、陶裏的雜文《從自己那裏歸來的人》、梁雪喬的小說《離別之前》(一),《澳門日報·鏡海》發表鄭依娜的現代詩《生活的過渡》,《華僑報·華座》發表淩稜的散文《「古怪」晚餐「古怪」湯》和秋鈴的隨筆《以茶結緣》,都是這一類作品。這些作品在別的人讀起來顯然有些瑣碎繁雜,不鹹不淡,甚至無病呻吟,沒事找事,但對於生活在平靜中的澳門人而言,卻充滿意趣與機警,深蘊幽默與詼諧,誠如魯茂在5月18日《澳門日報·新園地》發表的隨筆《「得閑死,唔得閑病」》的題目所示,這種詼諧的諺語只有澳門人能夠深得其趣。
  在這裏必須提到佟立章這樣的詩人,他們往往並不滿足於澳門生活的日常性書寫,而是要從這種日常中深掘一步,對某種危害人們生活日常與平靜的事物進行揭露,進行抨擊,表達自己的憂慮,體現自己作為文學者的良心。1995年5月5日佟立章在《華僑報》副刊發表古體詩《風球高懸,唯祈掠境降雨,有益鹹水轉淡而不肆虐》,便顯示出這樣的澳門日常人生的關懷和憂慮,不過最值得關注的是他發表於5月1日《華僑報·華座》的古體詩,題目為:《自來水月前鹹度劇增,難於引用,澆淋花苗多萎死,人體是否適應,令人懸疑。狀況經月未見改善,惟曾聞水公司擬將水塘存水上市售賣,而無意釋稀鹹水。水公司營運措施,精思妙想入微,此其一例耳,多年來水費一月抄表一月估價;有等用戶遷離經年未有用水,亦需按月納最低消費約十元。比之電費僅收二元高出二三十倍。市民嘖有煩言,而水公司似無所聞。或曰水質回淡時又將是水費加價時也,爰程四絕》。這是以詩題代詩序,又以詩序概括詩歌內容的命題法。
  1995年度出版的澳門文學經典資料,當首推淩鈍編的《澳門離岸文學拾遺》,該書1995年5月由澳門基金會出版。這是澳門文學史上非常重要的兩本經典性的作品集。《澳門離岸文學拾遺》分為上下兩卷,是澳門基金會為了「尋找論證」打破「澳門文化沙漠論」而編輯出版的文學作品集。該書僅收入了澳門作家在1960—1970年代發表在香港文學雜誌上的二百多篇作品,雖不是這個時期澳門文學創作的全部作品,但可大體看出澳門文學的創作水準及特色。這部作品集是研究澳門文學不可多得的材料,也是相對容易忽略的材料。
  澳門最值得關注的文學社團依然是「五月詩社」。這個詩社是澳門這個時代最重要也最活躍的一個文學社團,對於澳門文學作出了巨大貢獻。朱壽桐教授在《論澳門文學對於漢語新文學的貢獻》中認為:「當中國大陸的詩歌還處在為現代主義詩風是否可以接納、可以容忍的問題所困擾並且尚無結論性結果的惶惑、糾結時期,澳門的現代詩歌已經在五月詩社為主體的詩人群體的運作下走向了現代注意與後現代主義的融合。當時,即便是在臺灣、香港的文學界,現代主義雖然早已經深入詩心,有了20多年的發展和演進的歷史,推出了餘光中、洛夫、羅門、劉以鬯等傑出的現代主義詩人,但詩歌創作仍然處在牢固的現代主義詩學語境之下,後現代主義的日常化、平庸化和反諷意味尚未進入主流的詩筆之下。」他經過較多的作品分析,認定澳門擁有特別的歷史和現實情形,使得生活在澳門的詩人能夠從澳門人生淡淡的現代主義和庸常的後現代主義氛圍中同時體察到現代性與後現代性的意味。
  1995年6月,五月詩社的骨幹詩人淘空了的詩歌集《黃昏的解答》由澳門五月詩社出版。同樣屬於五月詩社的刊物《澳門現代詩刊》第8期隆重推出詩歌評論與研究專輯,發表有莊文永的《八十年代澳門新詩興起的時代文化背景》、黃曉峰的《澳門文學的預產期和現代詩的妊娠反應》、蔣述卓的《論澳門現代詩歷史意識的表現》、李觀鼎的《詩外談詩》、費勇的《關於詩與詩人》、王列生的《論詩的本然與使然》、陶裏的《華文詩歌的整合、發展和外文譯本概述》等文章,可以視為是澳門詩歌評論與內地學者評論的一次大交流。本年10月,澳門五月詩社舉辦了「澳門九五詩人節暨詩歌創作研習會」以及「東望洋杯澳門青年新詩大賽」,俱取得不俗的成就。
  澳門文壇具有自然開闊的國際視野,在這方面為漢語新文學填補了許多空白。馮剛毅先生的古體詩在這方面體現得尤其強勁有力。他憑藉著自己的敏感與警覺,於1996年5月發表了古體詩《中美瀕臨爆發貿易戰》。這表明,這位詩人總是關注重大題材。六月初《市民日報·東望洋》發表馮剛毅的古體詩《車臣之戰有感》,仍然顯示出詩人關注重大題材,體現國際關懷的特點。對於正在發生的國際形勢,特別是與種族衝突相關的戰事,事屬敏感,一般人難以入詩入韻。但澳門文學卻能夠鼓勵這樣的創作,體現出文學環境的相對寬鬆,詩人創作的相對自由。
  對於澳門文學界來說,回歸祖國便是超越於澳門日常人生的「宏大題材」。澳門詩歌和散文創作,一直保持著對「宏大題材」感興趣的書寫習慣。如1997年春在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鄧小平逝世之後,在圍繞著香港回歸的時代主題上,甚至在國際國內重要事件發生,或形勢有重大變化的轉折關頭,澳門文學都會做出相應的反應。1998年6月21日《澳門日報·新園地》發表魯茂的隨筆《回憶見到周恩來總理……》,而在6月6日,《華僑報·華座》也發表丁冬的隨筆《周恩來寫的幾副挽聯》,表達了對偉大人物的緬懷之情。周恩來生前對澳門事務和澳門同胞十分關心,據說廣東給澳門供水的問題,連水的價格都親自過問,盡可能給澳門同胞以生活上的便利。而港澳在內地建立蔬菜生產基地的特殊政策,也是對周總理一慣關懷港澳同胞的基本國策的一種落實。
(上,原載《中國當代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