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0塊能幹什麼?人販子梅姨為了賺1000塊仲介費,不惜拐賣兒童。因為拐賣兒童,梅姨賺到了9個1000塊,卻也逼瘋了一個母親,逼死一個父親,還讓兩個家庭因數年尋親幾乎破產。
2026年3月21日,廣州警方宣佈,「張維平等人拐賣兒童案」取得重大進展,犯罪嫌疑人謝某某(女)落網。謝某某,就是互聯網上流傳已久的「梅姨」。
在中國互聯網上,關於梅姨的傳說很多。有人說,梅姨拐賣上百名兒童,涉及全國多省大案;也有人說,梅姨已經潛逃至境外,人間蒸發;還有人說,「梅姨」根本不存在,是張維平為了推卸罪責、拖延審判而虛構出的替罪羊。直到上周,這個活躍在互聯網上十年的神秘罪犯,才終於落網。
十年追捕「梅姨」之路
梅姨之所以如此神秘,是因為多年來即使是警方,對她的瞭解也極為有限。要把關於梅姨的來龍去脈說清楚,至少要追溯到2005年的「申聰案」。
這一年的一月,周容平、楊朝光等一夥人販子闖入廣州增城的申軍良家,捆綁了申聰的母親,光天化日之下搶走了年僅1歲的申聰。當時技術手段有限,幾名嫌疑人作案後迅速消失在茫茫人海。
11年後,2016年3月,警方在貴州、四川等地先後抓獲了當年涉案的周容平、楊朝光等4人。隨後,負責「銷贓」的核心人物——張維平也被抓獲歸案。根據人販子供述,除了申聰之外,他們還在2003年至2005年之間,拐賣了其他8名男童。
對於這些被拐兒童的去向,張維平稱自己也不知道。他說,他們拐來的孩子大多通過一個叫「梅姨」的女人聯繫買家。這也是梅姨這個名字,第一次出現在公共視野中。
由於張維平咬死了只有梅姨知道被拐兒童的去向,因此梅姨成了案件中繞不開的一環。當時除了張維平的口供,沒有任何關於她的身份證件或照片。她像一個幽靈,只存在於罪犯的描述中。
為了尋找突破口,2017年,廣州增城警方根據張維平的描述,公佈了第一張模擬畫像,徵求線索。2019年,互聯網上開始大批量出現另一張「梅姨」的彩色照片,配有「尋找梅姨下落」的文字,一夜刷屏朋友圈:很多人也是在這個時候,第一次聽到「梅姨」的名字。然而,即使是萬能的互聯網,也沒能找到梅姨的下落。但人民群眾對人販子的痛恨,卻讓梅姨成了一個互聯網符號。每次出現拐賣兒童的新聞、案件,甚至是傳言,大家都會想到梅姨。
梅姨成為「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那一年,廣東佛山和清遠、浙江金華、湖南郴州等地都傳出疑似梅姨的婦女現身的消息,但最後無一例外,都被警方確認為不實消息。
在互聯網如此發達的時代,如此藏匿行蹤,絕非易事。於是很快又有了一種新的猜測:梅姨並不存在,她只是人販子為了減輕罪責,虛構出來的背鍋者。
除了人販子的供詞之外,警方幾乎不掌握任何關於梅姨的直接證據。張維平曾經提及梅姨有一位同居男友,警方找到了這位老漢,但是老漢口中的梅姨,和人販子張維平口中的梅姨,容貌卻有所出入。
實際上,在張維平供出梅姨之後,廣州警方核實了幾乎所有的細節,進行了詳細的排查,最後的結論依然是:沒有證據直接證明「梅姨」是否存在。於是,這個席捲互聯網輿論場的人販子,連存在與否,都成了問題。梅姨,從此成為一樁互聯網謎案。
儘管梅姨遲遲沒有找到,但對人販子的審判,並沒有停止。2023年,被抓獲的5名人販子都受到了法律的嚴懲。其中,張維平、周容平被執行死刑,其餘3人分別被判處無期徒刑和有期徒刑。
除了懲治兇犯,追回被拐兒童的工作,也一直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2020年3月,被拐賣已經15年的申聰被找到,與家人重新團聚。到2024年10月,9名被拐兒童已全部尋回。至此,案件只剩下一個目標:抓住「梅姨」。
十餘年來,為了尋找梅姨,無論是失去孩子的家長,還是一直追查的警方,都沒有放棄過努力。根據警方的描述,他們一方面保持排查,對每一條線索都窮追不捨,另一方面,也對外保持低調,不輕易暴露偵查方向。現在看來,當年警方強調「沒有證據表明梅姨是否存在」,也許是避免打草驚蛇之舉。
2025年,專案組在外省警方的配合下,發現一名姓謝的女子與「梅姨」特徵高度吻合。2026年3月21日,廣州警方官宣「梅姨」謝某某落網。至此,這樁懸在無數中國人心中的謎案,終於水落石出。
出乎大家意料的是,被抓獲的梅姨,其貌不揚,也並非什麼手眼通天的人物。她之所以能在天網恢恢之中躲藏這麼久,並不是因為她有特別的手段,反而是因為:她太普通了。
根據《羊城晚報》從知情人士那裏得到的資訊,「梅姨」謝某某長相變化很大,與此前公佈的模擬畫像相似度不到30%。這也許是她能逃過抓捕的原因之一。
在逃亡期間,梅姨也並沒有什麼特別高明的技巧,只是通過不出示身份證、反復更換居住地、化名生活等極其普通的方式,隱沒在市井之中。按照張維平的供述,梅姨在每一樁拐賣中,只收取1000元的介紹費。除了參與拐賣兒童之外,她還給人介紹對象。誰也沒想到,這個曾被想像成「犯罪教母」的神秘罪犯,現實中竟如此普通。
「梅姨」落網,打拐仍未結束
1000元。這是梅姨每賣出一個被拐孩子,就能從同夥手裏獲得的「介紹費」。
而這一小筆錢,落在那一個個被拐家庭的頭上,就變成了一場場長達十多年的摧殘與折磨。
那些父母被這個人販子所奪走的,不止有他們的子女,還有他們本該正常的生活:
申軍良,其中一位被拐兒童的父親,在2005年兒子被拐走後,他辭掉了高管的工作,賣掉了家裏的車、房,在尋親的路上一路走到底,甚至一度背負上了巨額的債務。而這樣不顧一切的尋親之路,一走就是15年。在15年的苦苦追尋後,父子終於再度相見相認。
然而那些被梅姨所搶走的歲月,那些本該看著孩子長大成人的時光,申軍良原本的職業道路,卻是再也回不來了。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尋子路15年後,(我)就像和社會脫節了一樣。」
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其他破碎家庭的身上:有人因尋子而淪落到要打零工為生;有人則在打擊中罹患精神疾病;有人甚至在一次次的尋親未果後,走上了自我了斷的絕路……
在漫長的尋親歲月裏,這些家長跟著梅姨那張改了又改的畫像,跑遍了一座又一座城市。每當聽到一點關於梅姨落網的消息,他們都覺得自己距離找到孩子又近了一步。
現實是,他們一次次燃起重逢的希望,又一次次看著希望落空。正如一位尋親志願者燕子姐所言:「梅姨真的毀了很多家庭。」更令人痛心的是,父母與孩子歷經千辛萬苦重逢後,又要重新適應相認後的隔閡與冷漠。因為分開的時間實在太久,有被拐的孩子並不想和他們的親生父母相認,甚至一度要將他們拉黑。
如果不是梅姨,至親血緣何至於被如此殘忍切斷?所以即便已經找回了失散的孩子,有些父母也還在繼續追蹤梅姨的下落,發誓要用盡餘生把這個人販子抓出來。不然,他們「老去都沒法瞑目」。他們需要給自己和孩子錯軌的人生一個交代。
然而,這些家庭在多年裏所承受的巨大痛苦,在梅姨這邊比1000塊的仲介費還輕。這便是人販子這個群體最可恨,也最可怕的特質——他們惡而不自知,明明做著喪盡天良的壞事,卻沒有任何的負罪感。
在梅姨之前,已經在法庭上接受死刑宣判的,是餘華英、王浩文、張維平……這裏面每一個人販子都可謂劣跡斑斑,惡貫滿盈。但即便是面對全社會的拷問,他們也覺得自己並沒有作惡:
餘華英,在11年間拐賣了17個孩子,甚至連自己的親生骨肉也被她拿去換了5000塊錢。可在庭審中,她毫無道歉之意,對於那些被自己販賣的兒童,她的回答是:「反正我都不記得了,你們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吧。」
王浩文,數年間拐賣了11個6歲以下的幼兒,2006年和2015年曾兩度因惡行而入獄。但每次剛一出獄,他就重操舊業。在庭上,他雖然同意向被拐的家庭道歉,卻堅稱自己沒有參與拐賣犯罪。最後法院對他的定性是:「毫無悔罪表現,主觀惡性極大。」
而在去年備受關注的山東「入室搶嬰案」中,人販中的主謀在法庭上則「演都不演了」。一審被判死緩後,主犯曾某某對被拐兒童的家屬破口大罵,二審時他則通過頻繁抖腿來表達自己的無所謂。
而往往直到死刑的判決真正塵埃落定,一些人販子才會開始真心實意地懺悔,聲淚俱下地向受害者們道歉。至於他們哭的究竟是罪行還是自己,那就不得而知了。
而這次,庭上的罪人終於變成了梅姨。「震驚」「高興」「如釋重負」,許多被這個人販子折磨了十多年的家庭,在今天終於能長長地舒一口惡氣了。
值得欣慰的是,根據今年最高檢發佈的數據,我國起訴拐賣婦女兒童的犯罪數量,也已經來到了近十年來最低位。在打拐DNA資料庫建立、AI跨年齡人臉識別、多部門聯合協作,以及打拐志願者協助、社會宣傳等等正向因素的作用下,越來越多的梅姨,正在被從黑暗中拽出來,正在逐一迎來自己應得的結局。
而這場打拐的鬥爭,還將持續下去。畢竟早在1978年,鄧小平同志就明確提出:「大張旗鼓地給人販子以打擊,很有必要」。即便已經過了半個世紀,這話依然適用——直至所有的父母,都不用再為骨肉的安全提心吊膽;直至每一個孩子都能在父母的陪伴下平安長大,不再有骨肉分離的悲劇上演。
(張佳星 史運達/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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