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幫父母相親,對抗老後孤獨

  媽媽退休之後,「想找個老伴」的念頭達到了頂峰。
  她在蘇格出生之前就離了婚,30餘年來,一個人把女兒拉扯長大,工作上也頗有成就,在體制內的幹部崗位上退了休。60歲以後,人生卻忽然失去了焦點。
  孤獨感如潮水襲來,作息也開始混亂。最令蘇格擔心的是,媽媽經常熬夜刷劇、刷短視頻到淩晨四五點。服用安眠藥的副作用,還險些釀成一場車禍。
  媽媽覺得,她需要找個老伴一起生活,重新找回生活的重心。她主動提起過好幾次,讓女兒幫忙「打聽對象」,蘇格因此專門註冊了一個社交帳號,名字就叫「給媽媽找對象」。在帖子中,她簡明介紹媽媽的情況,在最後寫道:「希望有類似背景的叔叔共同相伴,彼此理解、共度餘生。」
  白頭偕老是幸運者的歸宿,相當一部分中老年人,經歷離婚或喪偶,在最需要外部支持的生命階段,依然孤身一人。《中國老年社會追蹤調查》的數據顯示,包括喪偶或離異的老人在內,中國單身老人的數量占老年人總數的25%—30%。
  為了父母晚年的幸福安穩,一些年輕人想要幫他們「找個老伴」。人生的旅途暮色四合,他們擇偶的目的與標準,與年輕時似乎不太一樣了,當衰老與疾病來襲,愛情和婚姻又意味著什麼?
  對抗失控
  小艾的媽媽離婚12年,她知道媽媽一直有再婚的念頭,然而忙於照顧兩個孩子,一直沒有付諸行動。就在幾個月前,媽媽來電話,說想來北京和她住一段時間,同時念叨著,想「找個老伴兒」。
  媽媽今年57歲,之前一直生活在東北老家,幫在外打工的兒子照顧孫子。眨眼間孫子16歲,升上高中,被兒子接去外地生活。這位為家庭奉獻了一生的東北女人忽然感到心煩意亂:「這玩意,突然間你不用我帶孩子,我覺得自己好像沒有價值了似的。」她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遙遙傳來,因為靦腆,在女兒說話時她主動坐得很遠。
  她嘗試去找份工作,讓自己再次忙碌起來。快遞分揀員、保潔員,女兒小艾幫她下載了一個招聘軟體,挨個投擲簡歷。然而杳無音信,「被嫌棄歲數大,沒有人願意用55歲以上的人」。
  打心底,她不太樂意和兒女一起生活。「作息、飲食總是挨不到一塊去。」她說。和兒子一起生活時,她早早起來做好飯,兒子兒媳起得晚,有時睡醒已接近正午,涼了的早飯乾脆就不吃了,讓她「一早上白忙活」。
  子女「不需要自己」,社會也不需要。在家待著,她心慌、上火,伴隨著強烈的失落感,「突然間不知道咋活了」。
  蘇格也覺得,媽媽退休以後,對未來的生活懷有一種深深的恐懼。
  媽媽生活在西安,有同齡人中罕見的大學本科學歷,閱歷豐富、修養極高,年輕時對事業富有極強的上進心,然而自從離開了工作崗位,她仿佛失去了重心。
  她不太適應和同齡人去廣場唱歌跳舞,總是一個人在家。因為嚴重失眠,有一次她誤食了兩片安眠藥,和朋友去看電影,先是表現得極度亢奮,後來在看電影的中途昏睡過去。
  蘇格在北京工作生活,接到媽媽朋友的電話,被嚇了一跳。她早就勸告過媽媽安眠藥的危害,待媽媽清醒後,她因為太過擔心,和媽媽大吵了一架。
  也是這件事讓蘇格下定決心,要幫助媽媽走出當下的糟糕境況。媽媽需要規律的作息,需要可以照料彼此的同伴,因此,一個在世俗意義上合情合理的選項自然浮現出來:找個老伴,組建家庭。
  鄭陽陽在網上幫媽媽發相親帖的初衷,並非完全出於幫她找到一個人生伴侶的考慮。媽媽患有某種自身免疫性疾病,關節疼痛進行,因此無法長期運動。40歲以後,媽媽的體重開始增長,體重秤上的數字越是攀升,媽媽的焦慮越是失控膨脹。
  鄭陽陽理解媽媽心理上的落差感:媽媽年輕時是校花,被很多人追求。然而經歷生活的蹉跎,特別是在一段因母親干預而被拆散的婚姻,和一段被對方操控打壓的感情所帶來的傷害之後,年紀愈長,媽媽愈發自卑、消沉。
  她對時裝搭配依然有各種想法,熱衷於購買好看的衣服,但轉手都送給女兒,只留下一句:「穿在我身上糟蹋了。」她不願意去交新的朋友,無論異性還是同性,「媽媽覺得自己只有瘦回年輕時的樣子,才有資格去與別人來往」。
  看著媽媽漸漸陷入泥潭,鄭陽陽也很心急。她想盡辦法鼓勵媽媽重拾自信。趁媽媽來倫敦看望自己,她鼓勵媽媽穿上吊帶裙,在海邊拍了一組照片。在老家,媽媽甚至不敢穿顏色太花哨的衣服,「覺得會被說三道四」。換一個文化環境和風土人情,鄭陽陽想借機告訴她:「55歲也可以打扮自己,你這樣穿很漂亮,沒有人會指責你。」
  她把媽媽的照片發在網上,注明基本情況,標題寫道「幫媽媽找對象」。「我想讓她知道自己很好,還是會有很多優秀的人對她感興趣,會有很多人誇她很漂亮。」
  相親只是一個途徑,是這些兒女表達關心的一種方式,幫助因人生狀態劇烈變動而走向失控的年長者,重拾對餘生的信心和掌控感。
  務實的選擇
  搬來北京後,小艾的媽媽去了一趟天壇公園的中老年相親角。
  年輕人的相親角,擺滿了花花綠綠、琳琅滿目的簡歷和照片;屬於中老年人的相親角,很不起眼,稀落而隱秘。「就是一群中老年人聚在一起,看對眼了就互相搭訕。」
  小艾的媽媽和其中一位年紀相近的男士互換了微信。兩人條件不太合適,後續就成為了好友,偶爾聊天。男士告訴她,在這個相親角,真正想成家的人鳳毛麟角,大都是「退休了沒啥事兒,坐公交逛公園都免費,消磨時間去玩的」。
  男士離異多年,儘管他本人也有成家的意願,但客觀條件並不允許。他是北京人,名下有三套房子,其中兩套租出去,一套自己和兒子住。兒子四十來歲,沒有工作,指望著父親的租金和退休金過日子。
  相親角的大部分老人,家業都給了兒女。「整個老伴,萬一再分去點啥,兒女肯定不能願意。」小艾媽媽說。
  中老年人的相親,對彼此的承諾大都止於「陪伴」。他們與彼此的界限劃分得更為清晰,或者可以稱為淡漠。這不只是他們個人的想法,更是原生家庭對老年人找對象的共識。
  蘇格的媽媽曾向她表示,如果找到合適的伴侶一起生活,也不一定要走結婚手續。蘇格也贊同她的觀點,大概是從事法律工作的緣故,蘇格對婚姻關係可能帶來的風險和繁瑣手續有比較清醒的認知:「房子、車子和大額存款,甚至是遺產,一領證,這些財產都會被涉及,平添了很多麻煩,雙方子女也會有意見。如果只是一起生活,雙方財務獨立,這些煩惱都不會有。」
  或許也是因為這個,中老年人在這個生命階段所建立的親密關係,往往缺乏為對方兜底的意願,底色十分務實。蘇格認識的一個阿姨,在老年階段找了個老頭搭伴生活。阿姨後來突發重病,臥床不起,「老頭的子女趕緊就把他帶回去了,兩人再也沒有聯繫」。
  以幫媽媽相親為契機,蘇格建立了一個中老年人相親社群,人們陸陸續續申請加入,三個群聊加起來一共1000餘人。據她觀察,「經濟獨立、身體健康」是男女雙方都十分重視的擇偶標準,除此之外,女性對男性的要求更常見「愛乾淨」,而男性對女性的要求更常見「勤快」。
  2013年的一篇論文分析了1217名女性的再婚決策,發現低收入且健康的女性再婚可能性更高,而對於男性來說,高收入的男性更可能再婚,健康狀況對男性再婚的影響並不顯著。
  研究者郭豔茹和張琳認為,對於這些低收入女性,再婚實際上是一種「保姆換養老」的契約替代,而健康女性在提供這種契約方面更有優勢。
  「這是一種充滿風險的無奈選擇。」研究者在最後寫道,「低收入女性對婚姻內經濟資源的依賴導致她們在婚姻市場處於劣勢地位,她們需要承擔更多的家務,同時也很難與男方家庭建立起親密的關係,現實中有很多男方去世後再婚妻子被男方子女趕出家門的例子。」她們認為,這其中存在社會保障機制和公共福利政策的缺位。
  小艾的一位遠房親戚,老年階段與一位男性同居,沒有領結婚證。「過了十多年,給老頭伺候死了,完了被老頭的兒女攆出來了,給了七八萬塊錢。」
  「現在呢?」小艾追問親戚的現狀。「現在自己過呢,覺得(以前的生活)挺不值得的。」小艾媽媽說。
  對於經濟狀況較好的中老年女性而言,如蘇格的媽媽,對再婚的需求並不是剛性的。因此,她對另一半的要求很高,更多指向習慣和精神層面:整潔、愛乾淨,文化水準比較高,思想交流可以與自己匹配。「再加上一條,身體不能有大礙,這就很難找了。」蘇格說。
  媽媽不是沒有追求者。同社區有個開麻將館、擅長做飯的叔叔,媽媽長期在他那兒訂餐,叔叔每天都會問她想吃什麼。另外一個叔叔也對媽媽有好感,知道她愛吃燒餅,去接孫子上下學的路上,經常買上一份,放在她住所玄關的鞋櫃上。「但媽媽不喜歡,覺得沒得聊。」
  某種程度上,她依然渴望愛情。但「絕不湊合,湊合就是給自己找麻煩」。
  尋找幸福之路
  或許是因為瞄準了中老年人龐大的情感訴求,還有他們對網路世界略顯遲滯的認知水準,在中老年相親群中,詐騙分子隨處可見、無孔不入。
  鄭陽陽為母親發佈相親帖以後,「每天都會有騙子來加我,還不是一個兩個」。
  最初對詐騙套路有所察覺,是因為前後兩位私信者,對自己單身父親的描述相差無幾:都是183cm—187cm的身高,常住北上廣深一線城市,在國家機密單位工作。聊到最後,兩人都說父親沒有微信,只能加QQ,「而且是只能讓我媽媽去加叔叔的QQ」。
  鄭陽陽覺得不太對勁:兩個人的帳號主頁都是空白的,沒有真實內容,昵稱也只是一串字元。果不其然,一段時間後,兩人的帳號就顯示異常,被限制登錄了。她醒悟,原來這些人自稱是幫父親相親,「包裝成好爸爸,實則是殺豬盤」。
  而其他有相親訴求的真實用戶,其魚龍混雜的程度,也令她深感疲憊。
  她總結了幾類,一類是「吃軟飯」的,年紀比媽媽小很多,35—45歲之間,自我介紹大都主張自己情緒穩定、會哄人、身材好等等,「希望和姐姐有進一步的交流溝通」。
  還有一類,鄭陽陽總結為「放飛自我」系列,年紀等各項條件明顯不符合她們的相親標準,卻在私信中直接發來一張奇怪的懟臉照片,附上一句:「美女,看看我怎麼樣?」
  另一類屬於「指點江山」型。「上來第一句話,一定是批判性語句,一定要對我媽媽的長相和條件挑出一個刺兒來,然後開始大談歐美局勢。」
  鄭陽陽覺得很慶倖,慶倖是自己在網上幫媽媽發佈相親資訊,因此能夠有所識別和篩選,否則面對如此混亂的網路資訊,老年人自己估計夠嗆。
  小艾和媽媽已經暫且放棄了線上相親,把希望寄託於熟人介紹。她們看過一些中老年相親公眾號,「文字排版糊在一起,看起來很累」。她們還曾註冊了一個面向中老年人的相親APP,品質不高,收費卻是無底洞:「查看對方回復的資訊,一條三四元,獲取對方聯繫方式收費39元。」「真的很難,沒有一個(針對老年人)專門的優質平臺。」小艾很苦惱。
  龐大的需求依然在不為人看見的地方湧動著。蘇格並沒有特意經營自己的社群,但每隔幾天,就有人主動搜索到她發過的帖子,申請入群,其中約一半是幫父母相親的子女,一半是中老年人自己。
  她觀察群聊,其中女性占比達80%,「甚至90%」。很多中老年女性的簡介中寫道,她們只是需要陪伴,不介意陪伴自己的是異性,還是同性。「兩個都是阿姨,一起生活也完全沒問題。因為只是孤獨,愛情沒有那麼重要。」
  蘇格的媽媽也覺得,比起找一名男性,更好的是找一個女性,兩人都愛乾淨,都愛做菜,把日子過得熱鬧一點,「這就是完美的生活」。
  命運成全了媽媽的心願。姥姥不適應養老院的生活,媽媽把她接來身邊照顧。她們又雇了一位保姆,完美符合了媽媽對於「另一半」在生活層面上的要求:「配合她對生活的規劃,分擔家務,還可以按她對家務的高標準完成工作。」
  三個人住在一起,組成了穩固的家庭關係。媽媽與女兒的爭吵和怨懟也少了,開始發展個人愛好,彈琴、健身,又過上了規律的生活。
  在蘇格看來,這大概就是最好的狀態——即使這份幸福並非通過與一位異性再次進入婚姻關係而獲得的。對女兒來說,無論以何種方式,「只要媽媽幸福就好了」。
  (姚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