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最後一次晚上坐飛機。命都要嚇沒了!」
這不是段子,是一位剛經歷劇烈顛簸的乘客在社交平臺上的真實記錄。這條帖子下面,很快湧進了上百條評論,更多網友開始分享自己的「空中驚魂時刻」。
有人手忙腳亂,左手保護蹲下的空姐,右手還抽空拿起飲料在顛簸間隙喝掉;有人因害怕蜷在座位上閉眼懺悔,把自己幹過的虧心事都想了一遍;有人緊張得一手汗,死死攥住扶手;還有的乘客剛剛拿到餐食就遇到了氣流顛簸,還沒來得及吃就被掀翻在地上。
由於話題過熱,好多機長都覺得慚愧(雖然並不是他們的錯),事後紛紛發帖道歉,「對不住坐這趟航班的旅客了」。
由於南方進入雨季,天氣變化劇烈,乘機出行的人們發現,航班正變得越來越顛簸,而且,顛簸的程度越來越大。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這些「老司機」機長都控制不住飛機平穩飛行了?越來越顛簸的航空出行,會變得更危險嗎?
「老司機」也扛不住的一小時
小威是眾多道歉機長中的一員。
他是某航班的副駕駛,執飛的是無錫至深圳的航班。清明節假,他就經歷了一場劇烈的高空顛簸。
據他回憶,當天飛機進入江西空域後,雷達螢幕上原本零散的回波突然連成了一片厚重的紅紫色。那意味著,飛機即將面臨湍流天氣。
在普通乘客眼裏,窗外可能只是厚重的雲層,但在駕駛艙裏,機長和副駕駛面對的是撲面而來的氣象圍攻。機組雖然經驗豐富,提前規劃了繞飛路徑,試圖擦著回波最弱的邊緣劃過,但強對流週邊被攪動起來的氣流,依然讓這架幾十噸重的客機變成了風中的落葉。
「機組儘量避開危險天氣,但是強對流天氣的週邊,還是會受影響。航班於是就開始出現顛簸。」小威說,「空中的顛簸沒什麼規律,人的體感就像搭乘電梯,突然往上頂一下,又猛地往下掉。」
那趟航班持續顛簸了近一個小時,連小威這位飛了多年的「老司機」都有些吃不消。
讓他意外的是,他發佈的「道歉帖」迅速走紅。乘客們和機長就此在網上碰頭。
有人開玩笑道,「原來昨晚那趟飛機是你開的?給我差點yue出來。」
也有人反過來關心:「你們飛行員怕不怕顛簸?」
「其實飛行員比旅客更希望天氣好。」小威說,「畢竟天氣差就容易延誤,誰也不想加班。」
據小威解釋,如果預警嚴重的顛簸區,機組都會提前申請避開,乘客能體驗到的顛簸都在安全範圍內,是完全能承受的。「一般雷雨季和大風天氣比較容易出現顛簸,飛行前會根據航路天氣額外多加一部分燃油,繞路也不慌。」
但並不是所有的顛簸情況,都能提前預警並避開。真正讓航空界頭疼的,是另一種情況。它的學名叫晴空湍流,外號「飛機的隱秘殺手」。
看不見的「空中殺手」
想像你正坐在萬米高空的飛機上,安全帶指示燈熄滅著,咖啡還冒著熱氣。下一秒,你突然失重了——整個人被狠狠地拋向天花板,杯子、手機、手提電腦在空中亂飛,有人尖叫,有人滿臉是血。
這不是災難片開場。2024年5月21日,新加坡航空SQ321航班從英國倫敦飛往新加坡,在緬甸上空37000英尺(約合1.12萬米)巡航時,211名乘客和18名機組人員就經歷了這地獄般的時刻。
SQ321是一趟從倫敦飛往新加坡的定期航班,執飛的是波音777-300ER,號稱天空中最可靠的機型之一。
下午3點49分,飛機輕輕一晃。沒人當回事。11秒後機長按下安全帶警示燈,但已經來不及了。
在極短的0.6秒內,飛機承受的力從「把乘客狠狠壓在座椅上」的狀態,急轉直下變成「把乘客猛地向上拋離座椅」的狀態。
短短4.6秒,飛機驟降178英尺(約合54米)。未系安全帶的乘客撞上天花板又重重摔落,氧氣面罩全部脫落,機艙裏到處是血跡。
乘客戴維斯回憶道:「鞋子、平板、手機、毯子還有餐具在空中亂飛,直撞天花板。感覺飛機好像從空中掉下來了。」
一名73歲的乘客因心臟病發作身亡,79名乘客和6名機組人員送醫,多人出現椎骨、顱骨骨折。
肇事的,正是「晴空湍流」。
大氣並非靜止不動,它像海洋一樣有波浪、有漩渦、有暗流。當飛機飛入這些不穩定的氣流區域時,機翼升力會突然變化,從而產生震顫、上下拋擲或左右搖晃。
根據成因不同,湍流可分為幾類:動力湍流多由風吹過山脈或地形起伏引起,航班常在起降階段遇到;熱力湍流由地表加熱不均引發,在晴朗的白天低空常見。
最讓飛行員頭疼的,就是晴空湍流。
晴空湍流大多出現在海拔7000米到12000米的高度,恰好是民航客機巡航階段所在的空域。它通常位於噴射氣流的邊緣,由速度不同的氣團相遇形成:一個氣團跑得快,另一個跑得慢,兩者挨在一起時,交界處就會產生很多細小的旋渦和波動。
問題在於,晴空湍流不含水汽。
傳統機載氣象雷達的波長是針對雲層中水滴的尺寸設計的,水汽越濃、雷達回波越強。機組能越早收到預警信號並採取行動。
然而,晴空湍流所在的區域往往萬里無雲,雷達波穿過去就像穿過透明玻璃,幾乎沒有回波,飛行員無法提前獲取任何預警。
據相關研究,危險的晴空湍流,正出現得越來越頻繁。
顛簸正在暴增
如果你覺得這幾年坐飛機越來越顛了,放心,不是你的錯覺。
社交媒體上,類似的吐槽隨處可見。有網友說:「感覺現在比以前顛的概率大很多,咋回事啊?克服不了啊。」
另一位網友寫得更具體:「為什麼每次坐飛機都會遇到不同程度的顛簸,而且幾乎都會遇到較強烈或者強烈顛簸,個人體驗是概率在變大,顛簸時間也在變長。今年已經遇到多次了,對於稍微有顛簸恐懼的人來說,現在確實有點害怕坐飛機了。」
這種集體焦慮,並不是矯情。數據證明,天空真的變「顛」了。
2023年6月,英國雷丁大學的研究團隊在《地球物理研究快報》上發表了一項研究,分析了1979年到2020年整整41年的全球氣候數據。結論令人心驚:以全球最繁忙的北大西洋航線為例,嚴重晴空湍流的年持續時間從17.7小時暴增至27.4小時,增幅高達55%;中度湍流從70小時增加到96.1小時,增加了37%;連最輕微的湍流也增加了約17%。
這也就是說,40年前,飛行員飛一整年才會遇到不到18個小時的嚴重顛簸;現在,這個數字接近28個小時。
如果你是一名經常飛跨大西洋航線的飛行員,相當於要多坐10個小時的萬米高空過山車。
研究人員將原因指向全球變暖。人類燃燒化石燃料排放大量二氧化碳,導致低層大氣變暖而高層大氣變冷。冷熱溫差加大,拉大了從極地到赤道的溫度梯度。這直接導致高空急流中的風切變,風速或風向在短距離內的劇烈變化——變得更強了。
當兩團速度相差很大的空氣貼在一起流動時,它們的交界面上就會產生無數旋渦和波動——這正是晴空湍流的溫床。
研究顯示,過去40年裏,高空急流中的風速變化已經增加了15%。而氣候模型預測,如果大氣中二氧化碳濃度達到工業革命前的兩倍,冬季跨大西洋航線上含有中等以上晴空湍流的空域體積,將增加40%至170%。
2025年8月,雷丁大學又發表最新成果。研究者使用26個全球氣候模型預測,到2100年,高空風速變化將再增加16%至27%,大氣穩定性則下降10%至20%。兩個因素疊加,晴空湍流的頻率和強度都將大幅攀升。
更令人不安的是,實際觀測到的湍流增加幅度,已經超過了氣候模型對當前全球變暖水準的預期。現實的變化可能比科學家的預測來得更快、更猛烈。
國內情況同樣如此。
民航華東空管局氣象中心分析了2011年至2018年國內1萬餘份航空器顛簸報告,發現華北地區顛簸發生率最高,冬季最多,春季和秋季次之。南北向航線比東西向航線更容易遭遇顛簸,新疆北部和青藏高原地區是「最易發生飛機顛簸的地區」。
天空確實在變「顛」,而且以後可能還會更顛。
晴空湍流帶來的不僅是顛簸感,還有真金白銀的損失。
據美國研究應用實驗室統計,湍流每年給美國航空業造成約1.5億至5億美元的損失。雷丁大學的研究指出,西向飛行的航班(逆著急流方向)平均飛行時間可能增加15分鐘,單是美國航司,每年就要多支付數億美元的燃油成本。
我們該怎麼辦?
對普通乘客而言,最有效、最簡單的防護措施始終只有一條:全程系好安全帶。
美國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的一項研究顯示,絕大多數因湍流受傷的乘客和空乘人員,當時都沒有系安全帶。他們可能正在使用洗手間、在過道上走動,或是被抱在懷中的嬰兒。
除了系好安全帶,還有一些實用技巧:儘量選擇上午的航班,午後熱力湍流更強;儘量坐在機翼附近的位置,那裏是飛機重心所在,顛簸感最小;儘量不要在顛簸時段去衛生間;如果正在過道上來不及回座,立即蹲下,抓住座椅扶手或腳柄。
面對晴空湍流的增加,航空業並非束手無策。
新型三維氣象雷達正在逐步裝機。2025年12月,全球首架完成柯林斯RDR-4000三維氣象雷達系統改裝的飛機在成都落地,它能像CT一樣立體掃描前方的雷暴和湍流。
此外,科學家們也在探索衛星監測和AI預警,中國民航大學提出的鐳射雷達晴空湍流識別方法,準確率已達95%。
但這些技術距離大規模商用還有一段路要走。在那之前,飛行員能依靠的主要還是前機報告、氣象預報和自己的經驗。
「我們飛行時遇到嚴重的顛簸區都會提前申請避開,乘客能體驗到的顛簸都是在安全範圍內,是完全能承受的。」小威說。
氣候變化對航空業的影響,構成了一個閉環。航空業本身是全球溫室氣體排放的貢獻者之一,如今它正在成為氣候變化的受害者。
雷丁大學的保羅·威廉姆斯教授對未來的展望略顯悲觀:「飛行員可能需要更長時間開啟安全帶指示燈,更頻繁地暫停客艙服務。但航空業也需要新技術來在湍流發生前就發現它,以保護乘客。因為天空正變得越來越混亂。」
在萬米高空,人類終究無法完全馴服大氣。我們能做的,是面對那片日益躁動的天空時,把安全帶系得更緊一些。不過,也無需對飛行抱有過深的畏懼,畢竟正如機長所言:「飛機是人類最嚴謹、最可靠的出行方式之一……希望各位飛友慢慢放下焦慮,重新擁抱飛行的浪漫與遼闊。」
(張學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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