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視角。」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景區NPC這樣形容自己工作的定位。做NPC近一年,他最常做的互動,就是在景區裏握住對方的手,與她們擁抱、合影,把每一位女性遊客叫做「姐姐」,向她們提供一瞬間的溫柔。
NPC是英文Non-Player Character即非玩家角色的縮寫。它最初指電子遊戲裏不受真人玩家操縱的角色,負責給玩家提供任務、資訊或服務,沒有專屬情節與故事線。近年來,這一概念拓展到文旅場景,指的是由真人扮演、具有特定身份和故事背景,通過互動讓遊客獲得沉浸式體驗的角色。
作為一名顏值類NPC,他會像同行一樣,在社交媒體頁面標注自己的身高、星座、生日等資訊。他期待自己有更高的知名度,「希望有一天出場時,觀看演出的遊客至少有一半人會喊我的名字。」他告訴南方週末記者。
一度走紅網路的江西上饒葛仙村NPC「小黃魚」近日遭到批評。《人民日報》發表評論稱,「這種擦邊操作,背離了NPC搭建遊客與文化連接之橋的初衷,拉低了文旅行業格調。」2026年5月2日,「小黃魚」發佈道歉視頻,並在隨後用簪花代替了原來的擦邊互動。
「小黃魚」事件後,上述NPC與遊客的互動如今也限在言語問候和獻花,不再有身體接觸與排隊合影,「但我靠假期幾天的直播還是漲了一千的粉絲」。
2026年「五一」假期後,南方週末記者找到數位在景區裏工作的NPC。他們每月通常只放四天假,節假日不得休息,體力勞動之外,往往還要付出大量情感勞動,報酬在六千元左右。但近些年,景區NPC卻在飛速發展,一些特色NPC甚至成為景區的「流量密碼」,NPC也成為一部分年輕人追捧的熱門職業。
幾位受訪NPC都是00後,他們都認可這份工作的特殊價值:被遊客看見、喜歡,還能與人互動,並享受自己的高光時刻。套上NPC的衣服,「好像可以直接跳過陌生人的階段,在互動的一瞬間與遊客成為朋友。」24歲的哈比比三斤(網名,以下簡稱「三斤」)告訴南方週末記者。
流量裏的NPC
2026年初,三斤從廣州前往河南開封的萬歲山景區,成為一名與遊客擲沙包互動的NPC,但只做了10天,他就累到嗓子沙啞,情緒耗竭,很快決定離職。「萬歲山沒有淡季。」
萬歲山的「出圈」,離不開NPC。2024年,NPC與遊客互動的節目「王婆說媒」開始在互聯網上走紅,這個景區隨之也在全國打開知名度。
流量和關注給景區帶來了現實的利益。2019年至2022年期間,萬歲山年度營收一直停留在8000多萬元,但2023年,它的營收猛增至1.8億元;2024年又跳漲至5.4億元,到2025年,這一數據更是突破了12.7億元。據公開信息,目前這個以江湖武俠文化定位的景區有近1500名NPC演員,每日NPC互動超2000場。
實際上,景區NPC在國內的迪士尼、長隆等主題樂園早已存在。但與前者相比,近兩年國內景區新設的NPC明顯更「接地氣」且與遊客互動更多。在「王婆說媒」的舞臺上,有遊客談到擇偶條件,會直言要「顏值高」「有錢」,王婆經常會回個白眼。吉林長春動植物公園走紅的NPC「雪餅猴」,是被「壓在」五指山下等待投喂,卻因挑嘴堅決不吃雪餅的碎嘴孫悟空。飾演過李世民的演員鄭國霖在景區擔任NPC翻紅,是因為他給遊客封了「禦前第一帶刀侍衛」「驃騎大將軍」「大唐超級美女」……
在萬歲山,每個NPC都有自己的「點位」和角色:巡街、賣炊餅、師爺、狀元、書生、刺客……22歲的行不星(網名)是其中的一員。他卷卷的頭髮,細細的眼睛,瘦得顴骨凸出來。天冷時他穿著一件大花襖,天熱就套一件紅背心,緊身褲和腳上的一只紅襪子是他的固定裝扮。每當音樂響起,他就從人群裏沖上舞臺,跳著誇張的舞步,瘋狂搖擺著頭,拉著台下的遊客鬥舞。這樣的互動每天有兩場,「互動形式都是我們自己設計的,主要起到帶動氣氛的作用。」行不星告訴南方週末記者。
有媒體在「五一」前夕統計,2026年3月以來,全國至少有超50家景區宣佈招募NPC。
多位受訪者告訴南方週末記者,不同景區對NPC的要求不同。有的景區常年需要NPC,有的則只會在節日期間大量招募。景區會根據主題需求選人,比如需要形象契合的顏值類NPC;靠才藝展示的舞蹈、戲劇、歌手類NPC;還有宣傳、講解某類文化,例如漢服或者詩詞的文化類NPC。有的景區會替NPC準備特定的服裝,有的景區則會與演員商量,結合個人的需求置備妝造。
網名叫做「小劉同學」的劉成林在河南開封的清明上河園景區擔任簪花郎NPC。他告訴南方週末記者:「現在這個行業比較出眾,你有才藝或者長相,在景區裏就有可能出圈,成為一個小網紅。」
情緒價值
所有受訪者都認為,NPC的最大價值,在於營造樂園氛圍,呈現某種設定,給遊客提供情緒價值。復旦大學新聞學院宋語陽《追求情緒價值的旅遊:興起原因與發展趨勢》一文中就提到,旅遊體驗的沉浸化和參與性,可能為遊客提供顯著的情緒價值。
不同景區在追求沉浸式的體驗時,會對NPC有不同要求。例如,廣州長隆的萬聖節慶典中,所有NPC入場退場都要披上黑袍。三斤解釋,這是為了給觀眾營造一種夜間的神秘感。到了萬歲山,當NPC從休息室走入園區時,「一定要面帶笑容,主動與所有遊客打招呼」。
NPC在工作時不能玩手機,互動需滿足人物設定。茉莉(網名)在南寧方特、廣州長隆、山東琅琊古城都擔任過NPC,現在在上海歡樂穀。她解釋,如果遊客身處一個古代場景,NPC就「絕對不允許」出現「手機」「奶茶」這類現代詞語,「不能聊與工作無關的事,也不能聊與場景設定不符的話題」。
茉莉覺得,自己飾演不同角色,就想瞭解這個角色,給角色寫小傳,探索人物關係,然後愛上角色,「只有這樣NPC才能演得好,才能讓其他人身臨其境感覺到角色的鮮活」。
而劉成林理解他的角色,更多是在給遊客營造戀愛的氛圍,「我們會通過比心、牽手、擁抱這類互動,模仿遊客們喜歡的對象,給她們被追求的感覺,讓她們覺得這是真的」。他說自己抱起過體重近200斤的女孩,只為鼓勵對方不要有體重焦慮,接納自己。有的粉絲見到他,甚至會激動得流淚,「因為她把你當成她的偶像了」。
實際上,在短視頻平臺上,遊客與NPC合影時,雙方擁抱、十指緊扣、遊客撫摸NPC臉龐的內容並不少見。「很多粉絲願意為了NPC去消費,好像把他們看成了虛擬男友。」三斤發現,自己在園區裏穿著女裝拍詼諧類的短視頻,每天也要化妝,耗時和工作量同樣不小,但工資卻比不上顏值類NPC。
在與行不星約訪時,他發來消息:「這兩天有點心累,等等不忙了再說。」但那天夜裏十點,南方週末記者點進他的直播間,卻看到另一番景象:行不星一邊做飯,一邊與直播間裏的一二十位觀眾聊天。多位受訪者都提到,NPC最累的部分,在於它要給遊客、粉絲提供大量情緒回饋,以致有人下播後,不願和陌生人再說更多話。這也是行不星此前延遲受訪的原因。
宋語陽發現,當代青年群體對人際善意表現出更高的情感敏感性,也更容易因共情性互動而產生顯著的情緒喚起。在這種情況下,追求情緒價值的旅遊呈現「集體狂歡」和「雙向奔赴」的雙重特徵。
在「野生NPC」粽子大王(網名,以下簡稱「粽子」)身上,提供情緒價值的投入包括實打實的金錢和妝造。粽子現在的造型是穿著金甲戰衣的孫悟空,成為NPC近一年裏,他也做過藏袍、粉色漢服和尼克狐等不同造型,「哪個流量大就做哪個」。他每天造型成本如下:一兩百元化妝,一千多元的假髮也得十幾天換一頂,甲胄找人定做,花了三千多元,重達二十多斤。「到現在光化妝一項就花了六七萬塊錢。」他告訴南方週末記者。
與園區簽約的NPC不同,「野生NPC」本質上屬於景區的遊客。他們沒有底薪,也沒有固定點位,進入景區可隨處走動,等待其他遊客與自己互動拍照。實際上,無論景區NPC還是「野生NPC」,工作都是白天在景區獲得粉絲關注,夜裏開直播,靠粉絲打賞取得收入。
劉成林介紹,園區裏的化妝師每天要化幾十號人,想玩社交媒體平臺、掙更多錢的人,「都會自己做妝造」。受訪當天,他準備前往漢服之鄉山東曹縣置辦行頭,「之前我不會化妝,也不知道衣服從哪來,我的身高長相有一些優勢,全身心投入到工作的話,漲粉也快」。
與園區待遇相比,直播收入往往更高。如果個人帳號的流量很大,關注度很高,景區也會給他們額外獎勵。南方週末記者在劉成林和粽子的直播間看到,觀看的上百人裏,刷禮物的粉絲絡繹不絕。同時段人數更多的NPC直播間甚至有上千人。
南方週末記者通過多方管道瞭解發現,一些NPC的直播收入比較可觀。一位NPC某一天直播,就收穫了20.9萬的音浪(抖音虛擬貨幣),約合人民幣2.09萬元。還有人說,一個月能掙「六七萬」。但這份收入也不穩定,不好時,一天也就「掙個幾塊錢」。
多位受訪者還提到,NPC之間其實也存在「競爭關係」。因為NPC們互相認識,也會爭奪流量與「榜一大姐」,「就看自己有沒有本事讓她們喜歡你」。
「就是想被人看見」
5月7日淩晨1時39分,南方週末記者收到粽子的私信:「寶寶可以進一下我主頁公開群裏的粉絲群嗎?麻煩你啦!」
成為NPC後,粽子每天都過著日夜顛倒的生活:下午3點半起床,4點到妝造店化妝,6點到景區,六點半開始拍照營業,直到晚上10點閉園。10點半,他返回妝造店脫下二十多斤重的鎧甲,11點到家開始直播,直到第二天淩晨2—3點。卸妝後的3點到5點,他會挨個給粉絲私信把他們拉進粉絲群,然後開始剪輯視頻,直到破曉時分,給自己留30分鐘刷短視頻的時間,這一天才算結束。
為在「五一」假期得到更多曝光量,劉成林向領導申請了更多工作:川劇變臉、簪花郎巡遊、吊威亞,「只要能讓我上的,功夫也好,長相也好,演出也好,我都要做」。他預計到暑假客流高峰期間,自己每天會有七八場活動,遊客看見他的概率也會大大提升。「我想成功,讓更多人認識我,讓大家都知道清明上河園有個小劉,想讓他們奔著我而來。」
「要強」「要麼前三名,要麼第一名」「就是想被人看見」……多位受訪者都向南方週末記者談起,他們心裏有種強烈的想要被更多人關注、肯定的欲望。
2025年春,從沒接觸過二次元文化的粽子和朋友去了一趟萬歲山,去之前,他花兩百多元做了一套妝造。那一天,不少人圍著他拍照,與他互動、合影。他突然發現,自己「虛榮心爆棚了」。當天有遊客送了他一只粽子樣的艾草包,後來他就給自己起了「粽子大王」的網名:「對方不一定知道我,但我想說他對我的意義很大。」
粽子後來去萬歲山面試了兩次NPC。第一次沒被選上,「可能因為比較胖」。那時,身高1.78米的他體重有148斤。粽子解釋,雖然這個數字對於普通人來說並不算胖,但對於上鏡來說不夠好看,而且很多粉絲偏好「白瘦幼」的外形。這次失敗刺激了他,此後一個月減重25斤。第二次面試取得了成功,但分配給他的點位「沒有流量」,此後,粽子選擇自己在萬歲山單幹。
據粽子講述,他來自開封農村,是留守兒童,13歲因在學校被同學欺負,便輟學走入社會。10年間,他做過美髮學徒、進過電子廠、當過服務員、送過外賣、還洗過車,十六七歲時就開始往家裏拿錢,但與家人的關係並不親密。「我沒有社交,基本沒有朋友,家人也看不見我。從來沒有這麼多人像現在這樣喜歡我,願意圍著我。」
前述不願透露姓名的NPC提到,自己在現實生活中只有一次戀愛經歷。當時交往一個星期不到,他就給對方「花了小一萬元」,還跑去對方的城市找她。「甚至為了討好她,還給她爸買了瓶茅臺」,但女生沒收下那瓶酒,他就一個人把它喝完了,「吐得我胃出血」。
他說,因自尊心太強,自那之後,自己「再沒跟其他女生有過任何接觸」。
22歲的行不星則介紹說,景區裏有很多NPC都是剛成年的小孩,「大家都比較努力」;24歲的三斤說自己從小就是自卑的小孩,不覺得自己長得好看,「如果有人喜歡我這個人,我覺得就滿足了」。
劉成林沒有在直播裏告訴粉絲,自己身上也有青少年時期被同學毆打留下的傷疤。16歲那年,他從鄭州登封的武校離開後,先去「包吃住」的海底撈做了三年服務員,又開始做陪爬,「一年爬了82趟泰山,將近80萬個臺階」。直到2025年7月,在一位客戶介紹下,他轉行成為NPC。近一年間,他靠著直播和景區的工作,養了一只狗,有了可支配的收入,「小時候超過100元錢的鞋家裏都沒給我買過,但現在我也可以穿四五百元的鞋了」。
但這還不夠。他說想讓遊客都爭相與他合影,在他的帳號裏,還記錄了自己過去幫助他人、做好事的經歷,「我太需要給自己一個很好很牛的標籤了」。
三斤曾在廣州長隆歡樂世界的萬聖節嘉年華裏扮演過虞姬和變裝皇后。他一度以為自己的濃妝會嚇到小朋友,但有一天,一名女童抱住了他說他好漂亮,「我已經記不清她長什麼樣了,但我會一直記得她閃閃的藍色眼影,和她看向我的眼睛」。
「一瞬間成為朋友」
「挑戰莫名其妙喂遊客吃東西。」4月13日,三斤在帳號上發佈了這樣一個標題的視頻。他頭戴白粉色假髮,穿著粉綠色漢服裙,在景區裏尋找「目標遊客」,每找到一人,就趁對方不注意,給他們投喂餅乾。這個無厘頭的舉動一開始讓遊客神色詫異,但他們張嘴咽下餅乾,反而做出一些令三斤意外的舉動:拿出手機與三斤一起自拍,或者說想要別的食品。
「第二天因為沒有投喂遊客而被客訴」「你給我的鄭州之行增添了歡樂」「我下次去可以喂我嗎?」不少人在他評論區留言。
遊樂園的場景給了三斤一種幻象:好像他可以通過這份工作,讓平時內向的自己「在與遊客互動的一瞬間成為朋友」。至於以後,「他們想不想繼續瞭解我、想不想繼續來找我玩,是他們的決定」。
打招呼、握手、擁抱、合影、交談……NPC與遊客的互動通常短暫。三斤覺得,如果有人能通過他的語言、肢體動作感到快樂,這些轉瞬即逝的時刻便有了意義。一位粉絲因為喜歡三斤的表演,給他做了扇子和小徽章,在他上班時帶給他。當時三斤非常感動,「自己何德何能讓人喜歡我到這個地步,我要更努力地去回報他們」。
互聯網上不少人會談到自己遊覽完迪士尼樂園後,感到一種憂鬱、失落和不舍,並將其稱為「迪士尼後遺症」。這並非嚴格的心理學診斷,但茉莉坦承,檔期結束時,自己也會惆悵、哭泣,「感覺結束了就夢醒了」。
多位受訪者談到,如果哪天自己不上班,反而「有種罪惡感」。一方面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家人、朋友這些親密關係都很遙遠;另一方面,只要有收益,即便消耗情感也無所謂。
「穿上衣服,我是景區裏互動的NPC,脫了衣服,我就只是一個線下的普通人。」劉成林說。關閉直播那一刻,他說自己經常會像「癱瘓一樣」地疲憊。
劉成林的目標是看遍世界,但也直言喜歡這份工作。視頻裏,他會給粉絲寄出印有自己頭像的小卡、冰箱貼、吧唧勳章、手機磁吸扣,再用各種零食和抱枕滿滿當當填了一箱子。與現實生活相比,「我的家人就是我的粉絲們,他們就是我的一切」。
「五一」期間,有粉絲線下和他見面,因為此前知道他的經歷,和他說著說著話就哭了出來。看見對方對自己的同情,劉成林說自己當時想,「我作為NPC,我能有什麼感受?給人提供情緒價值就好了」。
他反過來安慰對方,日子都在慢慢變好。
(汪徐秋林 孫琪/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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