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下的北京，楊柳吐綠、春花綴城，正逢踏青賞春的好時節，但隨風輕揚的楊柳飛絮卻也成為困擾市民的「春日煩惱」。這些質地輕盈的白色絮團，不僅影響空氣品質、遮擋視線，還容易引發人體過敏反應甚至成為消防安全隱患。
  在城市綠化語境中，楊柳樹通常是楊屬與柳屬植物的合稱，在我國北方地區及城鄉綠化中廣泛栽種，兼具速生成林與水土保持功能。
  《瞭望東方週刊》記者從北京市園林綠化局瞭解到，2026年北京楊柳飛絮始飛期自4月6日開啟並持續至5月下旬，全程約50天。
  面對周而復始的「季節性考驗」，今年北京跳出傳統治理模式，打出組合拳，精准施策、協同發力，全力降低飛絮對市民生活的影響。
  「洗剪吹粘」
  楊樹和柳樹均為雌雄異株植物，我們常見的飛絮，在植物學上稱為種毛，實則是楊樹和柳樹雌株蒴果成熟開裂後，包裹在種子外、幫助種子飛散傳播的白色絨毛。初春時節，楊柳樹完成開花授粉，待春季氣溫適宜時，雌株孕育的果實逐漸成熟、開裂，輕盈的種毛便會隨風飛舞。
  北京現有的楊柳樹大量種植於20世紀六七十年代，這類樹種適合北京的土壤氣候，生長速度快，養護成本低，易於繁殖。楊柳樹的森林蓄積量占全市總蓄積的42.2%。
  既然飛絮惱人，為什麼不能將楊柳樹一砍了之？對此，北京市園林綠化局科技處處長薑英淑解釋，樹苗長成胸徑三四十釐米的成樹，至少需要三四十年時間。如果大面積砍伐，飛絮固然減少，但失去了樹木在生態防護、水土保持等方面的功能。
  那飛絮該如何治理？「飛絮飄飛無邊界，治理必須聚合力。」北京市園林綠化局相關負責人表示，楊柳飛絮治理是一項長期、系統性社會工程，並非單一部門能夠獨立完成。今年北京已建立由市園林綠化局牽頭，城市管理、氣象、國資等多部門協同，中央和國家機關、駐京部隊積極參與，各區屬地單位具體落實的聯動體系，讓多部門「手拉手」作戰，形成全鏈條防控閉環。
  在日常防控中，一套形象的「洗剪吹粘」口訣成為短期應急治理的核心舉措——「洗」即高壓噴水沖洗樹冠，「剪」是整形修剪枯枝、過密枝和雌花序集中枝，「吹」指地面濕化後配合清掃防止二次飄飛，「粘」則是今年升級的凝絮劑防控技術。這套組合動作環環相扣，園林部門完成樹冠高壓噴水後，環衛部門同步跟進路面清掃保潔，確保「天上噴、地下掃」，不讓飛絮有二次飄飛的機會。
  北京市城市管理委環衛處二級調研員張浩介紹，今年全市每日投入約4萬名環衛作業人員、4000輛帶水作業車，按照「應濕盡濕、應掃盡掃」原則，對主要道路執行「一掃、兩保、一沖、一洗」五遍作業，背街小巷和衛生死角則由作業人員手持小型設備，開展精准濕化和收集處置。「園林部門把飛絮打下來，我們在地面及時粘除、清掃乾淨，形成閉環，最大限度減少飛絮在空氣中的停留時間。」
  針對即將到來的「五一」勞動節假期，北京還專門制定專項防控方案，聚焦公園景區、大型商超、交通場站等人員密集場所，增派作業力量、加密作業頻次，強化「小迴圈、高頻次」巡迴檢查，從嚴從細做好飛絮清理工作。從中央和國家機關到駐京部隊，從市國資委到居民社區和物業管理單位，社會各界積極參與噴淋降絮、清掃保潔和普及飛絮防治知識，治理力量延伸到城市各個角落。
  科技助力
  在奧林匹克森林公園北園，園林工人正操作高壓霧炮車對準楊樹樹冠進行噴淋，細密水霧升騰開來，枝頭原本即將炸裂的白色絮團微微收縮，仿佛被一張無形的網兜住。
  「這是經系統改良的楊柳飛絮凝絮劑，是今年治絮的『撒手鐧』。」北京市園林綠化科學研究院教授級高級工程師王豔春介紹，這種凝絮劑無毒無害、環境友好，兌水稀釋後噴灑在樹冠上，能快速形成一層肉眼難辨的生態膜，將果絮黏結收縮，使其失去飛行能力。
  據瞭解，這款改良後的凝絮劑適配高壓霧炮車、無人機等多種噴施設備，單次噴施即可使單株楊柳雌株飛絮飄散量減少2/3以上，單株成本僅10元左右。正常天氣條件下，一個飛絮生長週期僅需噴施1次，即可覆蓋整個飛絮高發期的控絮需求；若噴施後遇強降雨導致膜層被沖刷脫落，可根據實際情況酌情補噴，保障控絮效果持續穩定。凝絮劑還具備良好的自然降解特性，不會影響樹木生長及周邊環境。
  除了空中控絮，地面飛絮清理也有了「新神器」。由綠友集團研發的輕便手提式楊柳飛絮吸收機已全面投入使用，這款設備針對普通吸塵器抽吸過程中易吹散飛絮、難以有效收集的行業痛點，實現了飛絮精准定向吸取，且不會帶走其他雜物。整機長約1米、重僅1.4公斤，工作人員可輕鬆操作，高效清理居民區、道路邊角等清掃難度大區域的落地飛絮，同時還能消除飛絮堆積引發的火災隱患。
  該吸收機推廣負責人塗愛斌介紹，今年團隊還在吸入口加裝了濾網，防止頭髮等輕飄物堵塞風機。「楊柳飛絮燃燒速度堪比汽油，在醫院、幼稚園、機場等敏感區域，這款設備能及時清理積絮，防範火災發生。」
  科學治絮，精准預報是前提。「過去治理飛絮，多是『見絮才動手』。如今，我們通過科技手段可即時監測和精准預報，讓治理工作從『被動處置』轉向『主動防控』。」北京市園林綠化科學研究院生態環境研究所所長李新宇表示。
  今年，北京深度融合氣象大數據與地面人工核查網路，搭建起楊柳飛絮即時監測與預報平臺，目前已實現東城西城等核心區域街道級的飛絮即時監測與精准預報。該平臺通過對楊柳雌株精准定位、空間落圖，並與溫度、濕度、風速、風向等氣象數據耦合，能夠以街道為最小行政單元，發佈1至5級飛絮風險預警，其中4級和5級為高風險，為防控作業提供明確指引。
  長效機制
  「短期防控能快速緩解飛絮困擾，但要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還得靠源頭治理。」薑英淑表示，北京秉持「既要綠蔭，不要飛絮」的治理理念，近年來聯合科研院所及高校，持續開展楊柳樹良種科研攻關與引種試驗，全力推動品種更新換代。
  北京林業大學生物科學與技術學院林木遺傳育種國家重點學科教授康向陽認為，城市綠地景觀中，高大喬木群需通過疏伐等措施優化光照與營養空間，避免自然整枝影響樹木冠型等景觀；城郊大面積人工片林更需疏伐甚至輪伐更新，防止因植株競爭力趨同引發群體衰退、病蟲害暴發等生態問題。天然林可實現自然稀疏，人工林則必須依靠疏伐、輪伐更新等人工干預手段科學經營，這為楊柳飛絮治理中的樹種替換提供了實操基礎。
  楊柳飛絮治理的核心是替換楊柳樹雌株，樹種替換需結合各地替換條件單獨論證篩選，而從當前國內選育的楊柳雄株品種數量和適生範圍來看，已完全能滿足品種替換的實際需求。
  經過多年攻關，北京在無（少）飛絮楊柳品種選育方面取得顯著成效。目前，北京已累計收集無（少）飛絮楊柳優異種質資源近400份，成功選育出16個無飛絮、少花粉的楊柳樹優良品種。同時，科研人員突破毛白楊組培快繁技術，2-3年可擴繁種苗約100萬株，目前已繁育優良無飛絮、少花粉種苗10萬株。
  中國林科院林業研究所研究員胡建軍介紹，楊樹一般5-6年開始飛絮，7-10年進入大量飛絮期，而他們選育的無絮新品種，從根源上解決了飛絮問題，既能為城市撐起綠蔭，又不會產生飛絮困擾。「我們的目標是實現『有絮不成災』。」
  《瞭望東方週刊》在調研中發現，今年北京的飛絮治理已初見成效。在奧林匹克森林公園，前來遊玩的王女士告訴本刊記者，往年這個時候，她因過敏根本不敢走進楊樹、柳樹密集的區域，「飛絮多到像漫天飛雪，只能在路邊看看」，而今年她不僅順利遊園，還拍了不少滿意的照片。
  薑英淑表示，從長期治理出發，北京要求今後造林綠化不再使用楊柳雌株，從源頭控制飛絮產生；同時，加大對無飛絮、少花粉楊柳樹品種的選育力度，結合現有道路品質提升工作，逐步更新替換老弱病殘楊柳樹；此外，將在楊柳樹下增種地被植物和灌木，增強其對飛絮的阻滯能力。北京還將飛絮防治寫入《北京市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森林法〉辦法》，為長效治理提供了法治保障。
  （簡宏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