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水位在緩慢下降。」2026年7月7日淩晨,電話那頭的黃明盛聲音斷斷續續,信號時好時壞。作為廣西橫州市石塘鎮下垌村的村支書,他已經連軸轉了兩天。下垌村是全鎮十幾個行政村中受災情況最嚴重的村子。
黃明盛說,7月6日下午三四點鐘,村裏的水位漲到了此次洪災的峰值——這也是他印象中下垌村的最高水位,全村約三分之二的房屋都進了水。
廣西氣象部門的數據顯示,受今年10號颱風「美莎克」影響,7月5日8時至7月6日8時,南寧已有8個縣區累計降雨量超過400毫米。南寧市下轄的橫州市西北部石塘鎮一帶,是此次降雨強度最高的區域之一。
受其影響,橫州市六藍水庫6日上午發生嚴重險情,壩體出現缺口。當日9時30分,橫州市將防汛應急回應由二級提升為一級。
橫州素有「世界茉莉花都」的美譽。從20世紀70年代末開始,橫州大規模發展茉莉花生產加工,目前是全球最大的茉莉花和茉莉花茶生產基地。據央視網報導,當地茉莉鮮花、茉莉花茶年產量均占全國80%、世界60%以上。
「橫州當地的茉莉花近80%為小農戶自主經營,少部分是種植大戶的產業化種植。」橫州市旅遊協會秘書處工作人員蒙蓉蓉從事茉莉花產業十餘年,據她初步估算,六藍水庫下游雲表鎮的茉莉花已處於無價狀態,損失不可估量。
廣西在7月7日晚的新聞發佈會上通報:截至目前,廣西全區共有14個設區市63個縣區受災,受災人口37.5萬人,因災死亡6人、失聯11人,已緊急轉移安置13萬人。農作物受災面積1.29萬公頃,其他各類經濟損失正在統計中。
「沒見過整個村子泡在水裏」
50歲的黃明盛現在每隔十幾分鐘就低頭核對一次水位標記。
黃明盛介紹,下垌村地處橫州西北部河谷地帶,共有八百九十幾戶,三千三百多人。村子三面臨水,西面是從賓陽縣甘棠鎮流下來的甘棠河,東面有石吊江,東南方向還受西津水庫的回水頂托。汛期一到,三面的水流都往村裏匯。
黃明盛的家是三層小樓,此次洪水襲來,他們家還是被淹沒了一整層。父母提前把電視機這類稍值錢的家當搬上了樓,一樓剩下的傢俱雜物泡在水裏,基本沒法再用了。
「1970年發過一次大水,1994年我也趕上過,都沒今年的水位高。」黃明盛說,村裏八九十歲的老人也念叨,活了一輩子,沒見過整個村莊都泡在水裏的樣子。
村裏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人向南方週末記者回憶,1970年的那場洪水後,江邊的竹枝、樹幹上都掛滿了剛收的稻穗,「這次比1970年那次(洪水水位)還要高三米左右」。
6日這天,全村停水斷電,供應全村八百多戶用水的人飲工程也被洪水淹沒,連信號也斷了。
為了躲避洪水,村民的私家車大半都提前挪去了高處的空地。也有反應不及的,黃明盛的鄰居想起挪車時,出門的路已經被積水封住。家裏四輛車,只開出了一輛農用車,兩輛小轎車全泡在了水裏。
黃明盛說,雨是7月4日夜裏開始落的,起初不算急,後面連下兩天兩夜的暴雨。5日晚上,暴雨紅色預警轉發到各個村民群,村委同步啟動轉移。村委安排村民前往文體活動中心避難,除了集中安置,有人往山上跑,有人投靠地勢高的親戚家,暫沒有人員傷亡。
下垌村裏常住的主要是老人和孩子。黃明盛記得,7月5日那晚,有一特困戶人家,公婆倆不願意轉移,老頭兒七十多歲了,「老人家總說,1970年那麼大的水都沒淹到樓頂,這次也沒事。」黃明盛勸了幾輪都沒用。
到6日淩晨3時許,雨勢沒減,水位還在往上躥,黃明盛叫上其他兩位村幹部,劃著竹筏摸黑過去,兩位老人已經被困在樓頂。
同日淩晨4時多,住在貴港市北區翰林世家社區19樓的黃蘭(化名),隔著窗戶就能看見樓下的一片「汪洋」,整棟樓的住戶都被挪車的聲音吵醒,下樓才發現地下停車場已經被雨水倒灌。
天亮以後,她看見外面的積水已經有一名成年人那麼高,沿街的一樓商鋪全泡在水裏,社區裏大半車輛都沒能倖免,附近另一個社區一大早有人困在電梯裏,最後是社區居民自發給救了出來。
早上7時許,不遠處的賓陽縣甘棠鎮也被淹沒了,胡麗(化名)的父母與九十歲的外婆還守在廣西賓陽縣甘棠鎮新興街。前晚六七點鐘,父親拍了江邊的照片發過來,說雨不算大,但到半夜洪水便直接湧進街道。
早晨9點,胡麗跟老家通了最後一通電話,再打過去,對方已經關機。這是她記事以來見過最凶的一次水,往年最多淹到江邊住戶的地下室,這一次整條街都泡成了汪洋。她撥過119,也打過當地應急和媒體的求助電話,大都回復「救援力量緊張」,要先顧著更危急的住戶。
與此同時,黃燕(化名)與甘棠鎮的家人通了最後一通電話,此後,她的父母、哥嫂和侄子,全部都聯繫不上了。讓她揪心的是家人的身體:六十五歲的父親有多年高血壓,藥在被淹沒的一樓;原本要做腎結石手術的嫂子,原定當天就要去做手術,如今都困在家裏。
到了下午,黃燕刷到老鄉發的消息,說鎮上的水已經淹過二樓、快到三樓了,她心裏更沒底。「現在全鎮斷電斷網,被困的人手機陸續沒電,裏外徹底斷了音信。」
7月6日傍晚,55歲的黃忠興拉著一車物資回橫州市石塘鎮下垌村,卻沒能進村——洪水擋住了去路,他只能站在對岸,隔著一江水遠遠看著淹在水裏的村子。
他自家的兩層自建房高6米多,此時已經沒了頂,家裏除了房屋主體,泡過水的傢俱家什基本都用不了了。「本來不洩洪我們也受災,洩洪之後漲得更厲害。」
他只能先放在鎮政府統一調配,暫時送不進村。他看見救援隊伍也推進得艱難,進村只能靠皮划艇,但水下情況不明,倒伏的樹木、斷掉的電線杆、建築碎石都藏在水面下。黃忠興聽說,當天消防的皮划艇已經刮爛了兩艘,夜間視線差,隊伍不敢貿然深入,轉移的速度快不起來。
7月7日淩晨0時許,黃明盛剛測完新的水位:「比最高峰降了十來釐米。」在他的估算裏,如果水位退得慢,到第二天,村裏的飲用水和食品恐怕就會緊張起來。
「每10朵茉莉花,就有6朵產自這裏」
多位災民告訴南方週末記者,六藍水庫下游的橫州,是茉莉花主要種植區。
「如果這個月沒有下雨,當地農民都在采茉莉花茶。」橫州旅遊協會的蒙蓉蓉從事茉莉花行業多年,她告訴南方週末記者,橫州茉莉花產業除中華茉莉園外,六藍水庫下游的雲表鎮情況最不容樂觀。
橫州地處北回歸線以南,屬典型亞熱帶季風氣候,雨量充沛、光熱充足、土壤富硒,為喜溫畏寒的茉莉花提供了得天獨厚的生長條件。據橫州市政府官方資訊顯示,2025年茉莉花種植面積突破18萬畝,年產鮮花15萬噸。
「全球每10朵茉莉花,就有6朵產自這裏。」六藍村附近一位從事茉莉花產業推廣的商戶向南方週末記者表示,洪水已淹沒橫州大量村莊和花田,這會直接影響茉莉花的產量,「水一泡,茉莉花很容易死掉」。
該商戶稱,茉莉花喜光,但上半年以來,由於雨水偏多,被水泡後價格會大打折扣,「一直下,開了幾批都沒有價格」。下半年茉莉花還能開三次,但預計洪災過後會有病害,需要種植戶後期補救。
「花肯定是救不回來,很多茶廠也都泡水了。」蒙蓉蓉也稱,洪水之前,橫州茉莉花市場價最高可達50多元/斤,最低也有30元/3斤,「茉莉花至少要兩三個月才能恢復到洪水前的種植水準」。
前述商戶稱,天氣比較炎熱,溫度比較高,陽光比較足的情況下,茉莉花的收購價格一般15元/斤左右,但到下雨天,就跌成幾塊錢一斤。「有的大承包戶,因為茉莉花低於市場行情價,就把收上來的花免費送給摘花的工人了。」
蒙蓉蓉說:「橫州農民原本就靠茉莉花養活,現在收成大受影響,加上房屋倒塌,他們的生計會很難。」
運行六十餘年的老水庫
7月6日上午,橫州市六藍水庫、雲表水庫出現漫頂及缺口情況。漫頂險情發生後,六藍水庫下游鄰近村莊相繼失聯,求助消息在網路刷屏,引發關注。
六藍水庫位於廣西南寧橫州市校椅鎮北部六藍村轄區內,地處郁江支流鎮龍江上游河谷地帶,是橫州市境內規模最大的中型骨幹水庫。水庫輻射校椅、雲表、馬嶺、橫州等多個鄉鎮,流域覆蓋人口約17萬人、灌溉農田15.73萬畝,是橫州市北部防洪、灌溉核心控制性水利工程。
7月5日下午,橫州市六藍水庫服務站向橫州市水利局及幾個鎮政府發佈緊急通知,稱由於降雨比預測大很多,六藍水庫水位快速上升,目前水文站水位已經達到130.43米。
該通告稱,根據橫州市六藍水庫2026年汛期運行調度方案規定,經研究,將提前到2026年7月5日晚上20:30時,開啟洩洪閘進行調洪。
7月6日淩晨,橫州市六藍水庫服務站發佈《關於橫州市六藍水庫全開洩洪閘洩洪預警的緊急通告》,六藍水庫在7月6日淩晨2時30分水位為111.2米,超過設計洪水位0.91米,經會商定於6日早上6時全開洩洪閘進行洩洪。
一位六藍村的村民告訴南方週末記者,當日早晨,六藍村村委挨家挨戶通知村民撤離。
洪水迅猛下泄,直接淹沒、沖毀下游六藍村、獨田村沿河整片村落,大面積房屋倒塌、道路沖斷、農田被毀、電力通信癱瘓。
越是靠近水壩的村子災情越重,六藍村不少民房淹得幾乎看不到房頂。一位六藍村的村民告訴南方週末記者,自己的家人在洪水來襲後,村委挨家挨戶敲門,將村民轉移上山,「有老人小孩,還有一個孕婦,出不來、進不去,餓一天了」。
上述村民稱,過去六十多年,水庫一直沒有出過事。據官方公開信息,六藍水庫始建於1958年,於1960年竣工,設計為土壩水庫,壩高42.0米。
一位從事防洪減災研究多年的專家告訴南方週末記者,廣西本次多座中小型水庫同時發生漫頂以致潰口事件,跟極端暴雨引發超標準洪水有關。
據廣西壯族自治區水利廳2025年水資源公報,截至2024年年底,廣西有中型水庫223座,小型水庫4245座。
這位專家解釋,我國的中小型水庫一般只要求暴雨前水庫水位不超過汛限水位,並不要求預泄騰出更多庫容。「根據官方資訊,六藍水庫在7月6日淩晨2:30就已超出設計洪水位,6:00決定全開洩洪閘,看起來晚了一步。」但他指出,「這是一個很難的決策,因為水庫緊急洩洪意味著可能超出下游河道的行洪能力,半夜在幾小時之內通知下游民眾轉移,還要保障安全,對基層考驗很大。」
根據中國政府採購網公開信息,2009年,南寧市橫縣水利局公開招標六藍水庫的除險加固工程施工專案。資料顯示,工程包括六藍水庫主壩、溢洪道進行加固,跨溢洪道輸水幹渠改建、主壩放水設施、非常溢洪道、六黎放水設施、主壩安全監測設施、防洪搶險道路、管理房等,計畫投資7362萬元。
2024年8月,南寧市政務服務局發佈關於橫州市六藍水庫標準化管理創建實施方案的批復。批復中指出:「水庫修建年代久遠,仍存在食堂層頂漏水、值班宿舍外牆脫灰、大壩至放水塔監測道路未硬化、標牌不全……配套設施不齊全不規範等問題,現已嚴重影響水庫安全運行和效益的充分發揮。」
其中稱,本次標準化改造針對六藍水庫重點實施,修補500㎡老化脫落壩內坡漿砌石、外坡更換鋪設1000㎡綠化草皮,另外還針對溢洪道、放水塔、管理辦公區及其他設施進行了不同程度的標準化改造。批復顯示,專案施工週期兩個月,總投資為61.47萬元。
根據南寧市水利局於2025年2月發佈的資訊,2025年六藍水庫灌區續建配套與現代化改造專案加快推進,工程概算總投資3.8253億元,主要建設內容包括更新改造青桐一級電灌站、六味二級電灌站,站周引水壩加固,保障4個鄉鎮農田生產用水灌溉,促進現代農業發展。
國內某研究機構一名從事洪澇治理的研究員告訴南方週末記者,本輪廣西多地水庫發生險情,原因是極端短時強降雨突破了原有水庫工程設計的承載極限。「這次颱風『美莎克』帶來的降雨極端性極強,相當於把整個汛期的降雨量,壓縮在短短一天下了,雨勢猛、漲幅快,雨帶內的中小型水庫設計庫容難以在短時間內承接快速上升的水位,一旦達到漫頂的高度,垮壩風險極高。」
結合現場官方影像,這名研究員分析,六藍水庫設計方案配套的自潰式土堤是問題關鍵。「當水庫水位超過預定水位後,六藍水庫啟動了溢洪道,保障主壩安全。」他說,很多業內常說的「老病險壩」都存在這種問題,「但本次極端強降水過程導致水庫水位快速上升,溢洪道也無法發揮功效,漫頂水流持續侵蝕沖刷壩體帶走泥土,在短時間內形成沖溝,掏空壩體結構形成大範圍缺口。」
除此之外,水庫原始功能定位與愈發極端的暴雨災害存在斷裂,也是本輪險情被放大的因素之一。「我瞭解到,六藍水庫的功能主要是灌溉、發電和飲水,從設計上就決定了它在面對極端暴雨災害時是很難有效調度的。」該研究員指出,不止廣西,全國中小型水庫防洪減災問題一直都很嚴峻,「中小型水庫大壩超期服役、老齡化嚴重,在面對全球變化背景下的極端天氣事件時難以有效抵禦洪水。未來如何加強中小水庫防洪能力建設和病險水庫除險加固,保證水庫不垮壩、重要堤防不決口,是全國中小型水庫管理部門都需要深耕研究的課題。」
7月7日中午,南方週末記者致電橫州市市長廖知啟,對方回應「我現在還在衝鋒舟上,救援老百姓,還在忙,不好意思。」南方週末記者聯繫橫州市水利局局長陸世傑,其表示仍駐守水庫現場,時無通信信號。南方週末記者多次撥打六藍水庫服務站站長謝植傑的電話,始終無人接通。
「我們都小看這次颱風了,很突然。」前述六藍村村民稱,村民撤離之後,不僅要避水災,還要防毒蛇。在他傳送給南方週末記者的視頻中,有多條蛇在水中、家中遊走。
「有些鐵路走不了了。」2026年7月6日中午,一列由廣州發往南寧列車的車長告訴南方週末記者。從2026年7月6日晚到7日,受廣西洪水影響,多趟前往南寧的高鐵停運,很多人買不上票。這趟列車的每一節車廂都擠滿了乘客,該列車長稱,「平時沒有這麼多人」。
(鄭丹 蘇羅傑 張琛/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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