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期間的1967年9月13日,經毛澤東批准“同意”,成立了由康生任組長,楊成武、葉群為副組長的“賀龍專案組”。1969年6月9日,賀龍被迫害致死。1973年12月21日,毛澤東在同參加中央軍委會議的同志談話時,說:“我看對賀龍同志搞錯了,我要負責呢。當時我對他講了:你呢,不同,你是一個方面軍的旗幟,要保護你。總理也保護他呢……要翻案呢,不然少了賀龍不好呢。”(見中央文獻版《毛澤東傳》)1974年9月29日,中共中央發佈了《關於為賀龍同志恢復名譽的通知》。1975年6月9日,在賀龍元帥含冤逝世6周年的日子,黨中央在八寶山舉行一個小型的非公開的“賀龍同志骨灰安放儀式”。周恩來抱重病出席儀式,並代表黨中央致悼詞。他說:“賀龍同志是一個好同志,在毛主席、黨中央的領導下,幾十年來為黨、為人民的革命事業作出了重大貢獻。”當年,周恩來的悼詞和骨灰安放儀式的消息均未作公開報道。
據後來的材料披露,賀龍家屬雖被通知參加這次儀式,但被要求對外保密,提出“不治喪,不致悼詞,不獻花圈,不報道,不宣傳”。這是6月6日王洪文主持的中央政治局會議討論決定的。賀龍的長女賀捷生在6月7日分別寫信給毛澤東和周恩來,表示對這種做法“百思而不可解”。周恩來看信後立刻給毛澤東寫信:“……今得賀捷生同志此信,特送上。如主席另有指示,當與政治局設法補救。”當天,毛澤東批復:“照總理意見辦理。”接到毛澤東批示後,周恩來決定:重新佈置會場,安放花圈,準備悼詞,他自己親自參加這個儀式。到了6月9日下午。總參一位副參謀長來通知:“下午的骨灰安放儀式,由葉帥講話,致悼詞,總理指示:要開追悼會,要送花圈,要奏哀樂,要登報,要通知親友參加……”總之,將原來中組部和總參定的一大堆“不准”全都翻過來了。
這個“翻過來”的過程,究竟是怎樣一個過程?看到一本講述個人經歷的回憶錄自印本《是這樣走過來的》,書中有一節,專門談到他經歷參加賀龍元帥骨灰安放儀式的全過程。其中的內幕細節,尤為珍貴,可以彌補正史之不足。回憶錄的作者劉振傑,河北安國人,1927年出生,離休前原為中央軍委辦公廳副主任、軍委檔案館館長。
劉振傑回憶,賀龍治喪委員會領導小組的成員有中央組織部長郭玉峰、軍委辦公廳主任胡煒、國務院副秘書長吳慶彤、總政治部副主任魏伯亭。1975年6月2日,開始研究為賀龍元帥辦理喪事,並成立秘書組、行政組、交通組、衛生組、安全組。劉振傑負責秘書組的具體工作。6月4日下午,他同另兩個同志到賀帥夫人薛明處商量骨灰安放儀式問題。提出:一、送花圈的範圍,只能是直系親屬送,另增加廖漢生及其家屬,因為他是賀帥的外甥,時任南京軍區政委。二、守靈站位,前邊與中央首長握手告別的,只能是薛明、子女、兒媳、女婿。大女兒、大女婿將方案打印好,送領導小組每人一份。6月6日,印製好了治喪用的工作證、請柬、汽車證。這天他還還到八寶山革命公墓,與公墓革委會的人一起看了現場。7日,治喪領導小組成員與各組負責人在八寶山召開現場會,彙報商量好的預案,最後確定。對家屬提出的名單、設簽到簿原則上同意;花圈兩個,親屬、兒女、孫子能放下的可同意;守靈站位,前排直系親屬,後排旁系親屬共19人,可以同意;兒媳、女婿可以來,按照主席政策辦理;告別儀式在小禮堂舉行。同日下午,在軍委三座門第16會議室約見薛明商量上午研究的方案。薛明表示沒什麼意見,感謝中央在政治上的關心。但提出骨灰盒要換一下,骨灰袋換成紅綢子的。還提出專案組所說的賀龍骨灰用的不是真名字,化名王玉,而化名又用數碼代替,懷疑是不是真的骨灰。治喪小組表示事先進行了認真的核對,確實無誤,薛明這才放心了。
8日零點34分,領導小組召集緊急會議。胡煒說:“紀登奎過問治喪的事,我把過程說了。他說,朱總司令員、小平、江青沒有不合適。講不講話?葉帥指示,很快寫了講話的東西,還是悼詞?不然不是開個啞巴會嗎?”散會後,以金濤為主起草了個悼詞稿子,幾個人又湊了一個講話稿子,研究定稿後,由軍委辦公廳主任胡煒呈葉副主席,順利通過。
治喪方案呈報中央後,周總理批示:“徐寅生要來,體委多來幾個。”淩晨兩點,劉振傑將總理的指示電話傳達給體委主任莊則棟。莊說:“他叫他(指徐寅生)去就去唄。”劉振傑一聽他這口氣,對總理不尊重,很有氣。莊則棟又說,打籃球的誰誰,踢足球的誰誰,跳高的誰誰,田徑的誰誰。說了10來個名單後,問劉振傑夠不夠。劉回答說:“我只是傳達總理指示,你是體委主任,增加誰和誰去,由你決定。”
此時,張春橋也有一個批示:“用紀(忌)日這天是迷信,不要在禮堂裏,在院子裏。”
治喪小組認為,6月9日,是賀帥被迫害致死的日子,這天舉行骨灰安葬一是有紀念意義。另外參加告別的同志有許多老同志,年高體弱,怕日曬雨淋,容易感冒,所以還是向中央建議,仍以原方案為宜。原方案是因主席、總理身體不好,不去八寶山向骨灰告別,由王洪文主持,念悼詞,葉帥覆蓋黨旗。到了6月9日下午4點,舉行儀式的前10分鐘,總理突然來了,先到第一休息室看望薛明。既然總理來了,立即改變了程序,改由葉劍英主持,總理致悼詞,沒有王洪文什麼事了。總理坐在沙發上,因為來得急,沒帶花鏡,從新華社記者那裏借來一副眼鏡。總理一來,儘管氣氛是沉悶的,情緒是悲痛的,但大家內心很高興,對跟隨賀老總南征北戰的老部下、老戰友,對家屬親友都是安慰,對亡靈也會是最好的安慰。
送靈的排列是,女兒賀曉明捧遺像,兒子小龍捧骨灰盒,女兒黎明、捷生捧花圈,後面緊跟著薛明和親屬。賀捷生是賀龍與前妻在1934年長征路上所生的女兒,是賀家的長女,但在喪事安排上沒有把她擺在長女的位置上。到下午5點,骨灰安放儀式結束。
晚上,根據廖漢生的建議,起草了致湖南桑植縣委的信,經葉劍英批准後發了出去。又根據簽到簿核對了來八寶山弔唁的名單。
賀捷生曾為要求骨灰安放儀式見報的事情,給中央寫了兩封信。總理召集政治局開會研究後,將不予見報的意見報告了毛澤東,主席同意不見報。6月17日在三座門第四會議室,由胡煒、郭玉峰、吳慶彤等找賀捷生談話,說:“你寫了兩封信,主席、總理都看過了,同意政治局的意見,總理讓我們把主席的批示傳達一下。為什麼不見報?為賀龍同志平反昭雪的中央二十五號文件已經發至全黨、全軍、全國人民,有牽連的人都解決了,而且解決得很快。不要光靠登報,要看黨組織,聽主席、聽中央的。你是通情達理的,也不要干擾主席、總理了,總理親自去了嘛。中央發的二十五號文件澄清了事實真相,是林彪反革命集團陷害。舉行儀式是應該的,再登報,會引起些什麼問題?敵人會造謠污蔑。為大局想想,骨灰安放儀式很隆重,希望捷生同志理解,弟弟妹妹不理解,去做工作,從組織上、思想上接受、服從。希望化悲痛為力量,做好工作,黨員按中央指示辦事。”
賀捷生回答:“向中央首長表態,爸爸能到昭雪很感激,6月9號那天受到的教育很深,總理去了,很隆重的,我要好好工作。我是在歷史博物館做黨史工作的,爸爸能不能出現?南昌起義是光榮的一頁,也想過登報後敵人造謠。將來寫黨史怎麼辦?也就是這個心情,供中央將來考慮。服從中央、主席、總理、政治局的決定,就是以後怎麼辦?”
郭玉峰:“將來中央會正確地處理。”
賀捷生:“洪湖地區還有很多同志沒有落實政策,高的解決了,低的沒有解決。”
吳慶彤:“如果你知道哪個人為賀龍受牽連沒解決的,你提出來。”
賀捷生:“洪湖地區鬥爭激烈,光有二十五號文件不行。在我們的館鬥爭也很激烈,我不是因為父親是賀龍,在展覽上爭個版面、地盤。確實南昌起義是不容易走過來的,不是那個意思,我當然相信主席。向首長提一個要求,希望把總理的講話稿給我一份,作為我學習。”
吳慶彤:“可以,複印一下,原稿存檔。”
賀捷生:“有些地方沒有傳達二十五號文件。有人說,不登報是賀龍有錯誤,陳老總開追悼會毛主席都去了。”
在與賀捷生談完話後,上午10點又找到薛明、賀鵬飛談話。
郭玉峰:“原來不是要說給桑植縣委寫封信嗎?我們寫了,呈給了葉副主席、總理。總理考慮說不再多發文件了,並不影響地方知道。”
薛明:“那很好了,我一直認為黨中央、毛主席對賀總很關心,骨灰安放儀式很隆重。去年平反了,今年又舉行了儀式,特別是總理帶病出席了儀式。感謝主席、中央,在座的同志工作認真,借此機會致謝。不再給桑植發通知,完全擁護總理指示,總理想得周到,完全擁護,沒有意見。漢生告訴我給桑植發封信,那時候我才知道。本來我自己沒有這個問題,這很好,考慮周到,照此辦理。剩下來的問題,我自己和孩子的問題,中央很關心。‘九•一三’後,如何嚴格要求自己,如何教育自己,一定遵照總理和其他負責同志指示去辦。當然很不容易,如何繼承賀總遺志,跟主席、跟中央,要革命要幹,繼續革命,我和孩子們一定有這決心。”
郭玉峰:“有什麼需要解決的問題?”
薛明:“我越來越好,解決了房子問題,也修了。安排了死人,又安排了活人,我是心安理得。我沒做什麼工作,組織上照顧又照顧,以後以實際行動回答中央、毛主席。很多老同志說好,好,沒說的了,都滿意。親屬也是老同志了,他們是29年、33年、35年的老革命。”
郭玉峰:“捷生寫了信。”
薛明:“第一封信我不知道,第二封信我反對,我說寫信是不對的。鄧大姐說,你管不了別管了,組織上去管,組織上做工作比我們有力量。”
在辦完骨灰安葬儀式後的一個禮拜的晚上,薛明請外地親友和部分領導小組成員在家裏吃飯,共擺了三桌,主食是炒麵。這樣的場合是沉悶的,儘管捷生和弟妹們親自為大家斟酒,誰也喝不進去多少,只有薛明主動引導大家說笑,來活躍氣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