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為什麼要有出版星探?

  橋樑
  在《世上為什麼要有圖書館》的新書簽售會上,好多讀者告訴作者楊素秋,「這本書真的給了我很多力量,我本來有想放棄的事,看完書我決定堅持下去。」站在一旁的我心中湧起難以言表的感動,我做的書真切地幫助到了他人,我的工作是有意義的。
  從近年的出版市場來看,上市一年之內如果能賣到3萬冊,就已經算是暢銷書了。《世上為什麼有圖書館》上市不到兩年,發行量已近20萬冊,榮獲2024豆瓣年度圖書等十多個獎項,算是非常亮眼的表現。作為這本書的出版經紀人,我和楊老師相互成就,而這本書的策劃過程,也是出版人職業日常的一個縮影。
  4年前,我在「穀雨實驗室」公眾號讀到一篇文章,名為《一個文學老師建圖書館的「偉大事業」》,眼前一亮。報導講述了文學博士楊素秋的一段掛職經歷,在擔任西安市碑林區文化和旅遊體育局副局長期間,她負責籌建區級圖書館,不僅親手設計兒立閱讀區和漫畫專區,還親自編制書目,發動朋友圈四面八方的力量推薦書單。
  直覺告訴我,這個選題可以做。我先是聯繫寫文章的記者,被婉拒後,我不死心,托記者幫我聯系了報導的主人公楊素秋,很幸運,得到了肯定的答復。
  如同「星探」一般,發掘有潛力的作者、獨立策劃選題,這是出版經紀人最核心的一部分工作。楊老師最初有很多顧慮,她擔心建圖書館這件事太冷門,擔心只寫建館過程太單薄。而我的工作就是對選題的市場價值作出判斷,鼓勵作者創作,商議書稿結構,修改樣章。在書稿樣章完成後,我會撰寫書訊,發佈給全國各大出版機構,詢問征訂興趣和報價,把作品版權賣給合適的出版社。
  2021年12月,上海譯文出版社以最高價拍得這部作品的版權。這之後,便是作者埋頭寫稿、改稿的漫漫長路。為了呈現更好的內容,我倆都拿出了學生時代查資料做筆記的那股認真勁兒,不約而同地研究起了非虛構寫作技巧的圖書和課程,遇到對寫作有幫助的內容,便摘錄下來分享給對方。
  我會花比較多的功夫和作者討論書稿大綱。國外的同行曾為這種職業病辯護:「編輯需要對手稿、圖書或者文章抱有一種鮮明的層次感。在捲入細枝末節之前,他們需要首先看清結構和整體。」(見《非虛構的藝術》一書)對每一篇交來的樣章,我也要做細緻的審讀和修改。而楊老師也有著新手作者身上罕見的慷慨大度,總是鼓勵我多提意見。
  交稿後,圖書出版的流程通常需要花費1年甚至更久的時間。2023年底,我終於拿到了《世上為什麼要有圖書館》的樣書。接下來的工作,就是與出版社協調資源,做新書上市的行銷推廣活動,並跟蹤之後的加印和版稅結算。那時,我並沒有預料到這本書會有如此好的社會反響。
  出版經紀人的工作內容,有一部分是和圖書編輯的職責重合的,只不過現在圖書行銷越發垂直,需要觸達相應的受眾群體,圖書編輯會把更多重心放在線上線下的行銷推廣活動,還要完成「三審三校」的編校流程,幾乎沒有太多精力像我一樣參與創作環節,比如對書稿的反復討論和修改。
  我們的角色如同作者和出版機構的橋樑。除了大量和作者打交道的工作,我的另一個工作板塊與出版機構相關。我需要對整個行業非常瞭解,熟悉市面上各家出版機構的主打方向和產品線,收集各位編輯的聯繫方式,為作品匹配到相應的出版人。我也需要經常拜訪國內的各家出版機構,做行業交流。除此之外,我的工作還涉及公司內部的業務討論、財務收支等。
  在整個圖書出版過程中,我需要完成作者、出版社、公司內部的多線程任務,也必須做大量的溝通工作。並不是每本書都像《世上為什麼要有圖書館》這樣順風順水,因為各種意外卡住的專案也很多,我也要儘量協調解決。
  晚熟的人
  回想我自己的從業經歷,時間已超過15年了,但我其實直到第十年,才找到了能一直做這行的自信心。
  我本科和研究生讀的都是法學,大多數同學在畢業後進入了法律行業,只有我誤打誤撞進入了出版行業。巧的是,我從小到大都在做宣傳相關的工作,小學在班級做黑板報,中學做宣傳委員,到大學又進了校報和讀書小組。
  讀研時期加入的讀書小組對我影響很大,當時不同學院,甚至外校的同學聚在一起,進行了很多交叉學科的閱讀,比如柏拉圖的《理想國》、亞裏士多德的《政治學》、羅納德•科斯的《社會成本問題》、托克維爾的《論美國的民主》、盧梭的《社會契約論》、霍布斯的《利維坦》、米爾斯的《社會學的想像力》、費孝通的《鄉土中國》、莎士比亞戲劇集等。
  這樣的教育背景培養了我對多個學科的瞭解,特別是對社會科學領域的興趣,因此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文景公司做社科條線的圖書編輯,這也與我在讀書小組接受的訓練有關。
  儘管如此,工作後的很多年,我都是迷茫的,我先是做圖書編輯,又跳槽到互聯網寫作平臺簡書做版權經理。那時候社科讀物是比較嚴肅小眾的,我也沒做過暢銷書,我時常懷疑這書能賣好嗎?幹這行有希望嗎?與求學吋清晰的路徑不同,現實生活是一個開放的複雜系統,沒人告訴我接下來究竟要往哪走。
  直到我所在的版權部門出來創業做了行距文化,在國內開創了專職做出版經紀公司的先河,我通過摸索和努力,做出了第一本面向大眾市場、銷量超過10萬冊的暢銷書一《喚醒孩子的內驅力》,我才意識到過去的積累幫我建立起了一些判斷力,我也逐漸形成了穩定的職業信念感。這樣想來,我實在算是個晚熟的人。
  沉下心來,等待時間的檢驗,這也是出版行業的魅力所在。
  一本書的出版通常需要兩三年時間,出版人要做到的,是對社會情緒作出預判,時代飛速變化,市場的審美每年都在變,遵循二八法則的圖書行業充滿了種種不確定性,出版經紀人要憑直覺和經驗押注,再傾力推動創作和圖書的落地。這也要求在策劃選題時提前判斷同一類型的書籍是不是已經在大量重複上市,同時要建立自己的價值觀,不去追求速朽的熱點,而是去追求更長遠的話題,做內容優良、具有複合性視角的書。
  比如《世上為什麼要有圖書館》這本書,就能夠讓不同社會身份的人都參與到閱讀和對話之中。體制內新人能從中瞭解官場生態,圖書館的從業者可以以此做學術交流,愛看書的讀者也會收穫一份高品質的書單。
  所以你看,做出版,薪水雖然不高,卻能做很多事,我們能夠從海量投稿中篩選出高質量的作品,發現和培養有潛力的新人作者,把有價值的思想和精神傳播出去,讓它們進入公共討論的視野,豐富人們的精神世界。出版業參與定義了一個國家的主流文化、集體記憶和學術話語體系。
  《黑塞傳》的作者、德國作家胡戈•巴爾曾這樣界定出版人的角色:出版人「應在作家尚未動筆之前賦予作品一種現實維度和精神標籤,讓作家感受到其創作的意義和大眾對其創作的期望」,沒有這些應許,作品可能根本無法誕生。
  正因如此,圖書編輯及以上的職位,多數招聘都要求碩士畢業。這並非學歷歧視,而是因為在出版行業,你必須有自己的專業見識、審美品味,你要先知道什麼是好東西,才能有底氣把作品推給大眾。
  這幾年出版行業並不景氣,也面臨著諸多質疑。但這項古老的行業存續至今,只要人類有讀書的需求,出版業就不會死。圖書上市週期很慢,回款也慢,而且書的價格也偏低,我覺得這在某種程度上是好事,大資本不會駐足,這意味著這個行業的節奏始終是比較穩定的,不會像某些行業那樣大起大落。
  而且,做出版真是一項手藝活兒,若具備了看稿、改稿、指導作者寫作的能力,你在任何時候都可以靠它吃飯,並因此感到心安。
  (李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