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農曆三月廿三日前後，兩岸最重要的民俗活動與宗教節慶，莫過於天上聖母一媽祖誕辰。無論是今年回到福建湄洲島、紀念媽祖誕辰1065年規模盛大的進香，或是臺中大甲鎮瀾宮的「大甲媽」、苗栗白沙屯拱天宮的「粉紅超跑」繞境，路程縱貫臺中、彰化、雲林、嘉義4個縣市，往返超過400公里的徒步行走，均吸引上百萬人次的參與，故向來有「三月瘋媽祖」之稱。在筆者的臺灣親友裏，不少人都曾經參加過這一宗教盛事，但許多人不知道的是，之所以有「媽祖繞境」，與日本人殖民統治臺灣期間禁絕中華傳統信仰有莫大關係。
  謁祖進香 維繫兩岸媽祖祭祀圏
  據不完全統計，全臺灣大大小小的廟宇總數約有1萬2千多間，主祀的神明有1900餘位，其中主祀天上聖母的廟宇有900所，僅次於土地公和釋迦摩尼佛，可以說，媽祖位列臺灣地區最受信眾歡迎的神明前三名。眾所皆知，臺灣的先民多來自福建、廣東沿海一帶，在科技不發達的古代尤其仰賴海神的庇護。當順利度過海象極為艱險複雜的黑水溝（臺灣海峽）來到臺灣後，先民們認為是受到具有海神性質的媽祖庇佑，對媽祖信仰的虔誠比在大陸原鄉更是有增無減。特別是清代施琅收復臺灣後，施琅上奏康熙皇帝，稱由於「媽祖顯靈」的神跡，才得以順利平臺，強化清朝統治臺灣是「順應天意」。爾後媽祖信仰進一步沿著溪流傳播與發展，最終遍及全臺，在苗栗縣過溝溪畔的拱天宮，以及臺中市大安溪、大甲溪之間水路要衝的鎮瀾宮，日後都成為臺灣中部赫赫有名的媽祖廟。
  臺中大甲鎮瀾宮廟方表示，清雍正年間，湄洲人林永興從福建湄洲奉請媽祖神像來臺，並於當地定居謀生。由於先民們篤信媽祖，紛紛前來參拜，隨後建立小祠祀奉，至乾隆52年（1787）小廟重修並擴建，改名為鎮瀾宮。民俗學者指出，信眾們相信，「分靈」出去的神像，需要每年或每隔幾年回到祖廟謁祖「充電」，並在祖廟求取香火帶回（稱為「割火」或「刈火」）以增加「靈力」，讓信徒相信媽祖的「有求必應」，從而讓香火更加鼎盛。昔日雲林北港朝天宮、臺中大甲鎮瀾宮返回福建湄洲天後宮的「謁祖進香」就屬於這種性質。
  「謁祖進香」不僅滿足了信眾對神祇靈驗性的祈求，使祖廟與「分靈」的關係得以在分香之後得以維繫，更讓媽祖祭祀圈不因海峽艱險有所阻隔，反而加深了兩岸媽祖信眾之間的交往和情誼，也成為迄今臺灣眾多媽祖廟回到湄洲「謁祖進香」的悠久傳統。
  因日據中斷的謁祖進香
  然而上述傳統卻在130年前被打破。1894年，清軍在甲午戰爭戰敗，清廷在翌年被迫簽訂《馬關條約》，臺灣及其附屬島嶼的主權遭到割讓，從此臺灣進入長達50年的日本殖民統治時期。日據初期，日軍鐵蹄逐步南下血腥鎮壓抗日義軍，1896年大甲鎮瀾宮就被佔領充作日軍衛戍醫院使用，正常宗教信仰活動受到影響。其次，日本主要信奉神道教，有意無意壓制中華傳統信仰，加上當時臺灣先烈多藏身於寺廟躲避日本軍警查緝、謀劃抗日起義，殖民當局視傳統宮廟為必須提防的眼中釘。1915年的西來庵事件（嚥吧年事件），即以宗教力量起事的武裝抗日運動。
  再者，1937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日本殖民者實行「皇民化政策」，針對臺灣民間信仰的管控日趨嚴格，像是停止或縮短祭典時間、廢除燒金銀紙等習俗，並恣意地將寺廟合併或廢除，廣受臺民虔誠信仰的媽祖自然在被打壓之列。例如北港街的各宗姓廟宇和王爺廟，在皇民化運動期間均被拆毀，僅朝天宮得以倖免，但朝天宮屬於漢傳佛教臨濟宗所創立，卻強行被迫與日本佛教臨濟宗進行聯宗；大甲鎮瀾宮遭受的待遇也同樣不樂觀，除了因大安港泥沙淤積而廢港，殖民當局為免臺人的民族意識抬頭不利於殖民統治，遂頒佈嚴禁臺灣與大陸交流的禁令，每12年一次跨海返回湄洲祖廟的「謁祖進香」就此中斷。廟方意識到僅憑一己微薄之力難與日本殖民者抗衡，遂將「謁祖進香」改成赴島內的北港朝天宮進香，這也就是目前每年「大甲媽祖繞境進香活動」的雛型（1988年改往嘉義新港奉天宮）。直到1987年「媽祖得道升天千年紀念」時，湄洲祖廟邀請海內外信眾回祖廟參加紀念活動，光是臺灣地區就有10萬信眾前往參與，其中大甲鎮瀾宮中斷近半世紀的跨海「謁祖進香」活動才得以再度延續。
  事實上，不光是久負盛名的北港朝天宮或大甲鎮瀾宮，在今年湄洲「紀念媽祖誕辰1065周年」的活動裏，包括基隆百福鳳山寺、苗栗中港龍鳳宮、臺中豐原鎮清宮，臺南仁德中洲天後宮，高雄獅甲慈明宮、大樹慈後宮、苓雅辰安宮，屏東琉球配德宮等供奉媽祖的宮廟都專程派人共襄盛舉，總計臺灣媽祖文化團體代表共有44家、319人出席盛會。
  從謁祖進香到繞境祈福
  除了赴祖廟「刈火」，近年苗栗通霄白沙屯拱天宮前往北港朝天宮的進香活動，更是隱隱有超過「大甲媽」的趨勢。始建於清同治年間的白沙屯拱天宮，在建廟之前就已成為當地同安（今廈門市同安區）、惠安（今泉州市惠安縣）移民的重要信仰中心。不過由於映乏文獻記載白沙屯媽祖是否「分靈」自湄洲天後宮，加上當地居民經濟並不富裕，無力承擔跨海返往兩岸的進香費用，為使媽祖也能「回娘家」，遂於拱天宮建廟之前就有信眾肩扛神轎，跋山涉水徒步行走三四百公里，前往當時在臺灣地區唯一設有「聖父母殿」（供奉媽祖的生父母）的北港朝天宮進香，體現了信眾不僅虔誠信仰媽祖，也十分重視中華孝道傳統。
  除了沒有跨海謁祖，白沙屯媽祖與「大甲媽」的不同點還有:每年進香「起駕」日期並不固定（不見得在農曆三月廿三日媽祖誕辰前後），不事先規劃進香路線，時間長短不一（6至12天不等），也沒有固定的停靠休息點，而上述都需要通過「擲箋」詢問媽祖後方能確定，可以說是相當隨興。除了上述特徵，白沙屯媽祖的神轎頂覆蓋一塊粉紅色遮雨布，加上曾經創下33小時徒步走完近200公里的「急行軍」速度，故有「粉紅超跑」之稱。此外，近年報名成為「香燈腳」（徒步信徒）的數量也在節節上升，從2021年的7萬多人，到去年已達17萬之眾，創下歷年來的新高紀錄，今年報名人數更是突破30萬，彰顯媽祖信眾的虔誠與熱情。2010年，「白沙屯媽祖進香」活動也登錄成為臺灣地區「重要無形文化資產」，受到島內社會的普遍認可。
  由於日本殖民當局的阻撓，「大甲媽」中斷了「謁祖進香」；白沙屯媽祖也曾因「皇民化政策」，進香活動斷斷續續地舉辦。所幸在臺灣光復、回歸祖國之後，上述宗教活動都已陸續複辦;尤其是臺灣「解嚴」、兩岸恢復正常往來，自清代以來跨海「謁祖進香」的傳統得以恢復。臺灣民眾眼看著大陸復興媽祖文化，深感欣慰；大陸民眾看著臺灣地區虔誠且熱烈的媽祖信仰，倍感榮幸。可以說，媽祖文化就是兩岸民眾的共同語言，成功拉近了信眾彼此之間的距離，只要擁有共同的信仰與傳統作為紐帶，就不會因為人為的阻隔而中止。這不僅彰顯了兩岸自古以來就是一家人，也是兩岸中國人代代相傳且共用的精神財富。
  （許陳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