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有書讀」到「讀好書」,從「有書屋」到「有人領」,閱讀如何走向全民自覺,關鍵在人。
線上,讀書博主以短視頻與直播構建「雲端書房」;線下,閱讀推廣人們用堅守與熱愛,搭建起人與書籍之間的橋樑。在全民閱讀的浪潮中,不同身份的「點燈人」,走上各具特色的閱讀推廣之路。
播種書香
午後,河南省駐馬店市上蔡縣「清華書屋」內暖意融融。書架上,科幻小說、精美繪本、英文讀本一應俱全。「為那些渴望閱讀卻不知從何讀起的孩子們點亮一盞燈」,是「清華書屋」創辦人班衛華的樸素願望。
在上蔡縣,提起班衛華和他的清華書屋,幾乎無人不知。
班衛華的故事,就是從一本舊書開始的。他出生在上蔡縣農村,唯一的課外書是舅舅的一本《隋唐演義》。「這本舊書讓我得以啟蒙,讓我知道有歷史、有英雄,也讓我愛上讀書,最終考上大學改變命運。」班衛華告訴《瞭望東方週刊》。
2013年,班衛華在助學走訪中發現,孩子們「有學上」的問題解決了,但書包裏、校園內幾乎沒有課外書。一次去偏遠鄉鎮小學,他問孩子們喜歡讀什麼課外書,很多孩子搖著頭說「沒讀過」「不知道」。
那時他意識到,「不是孩子不願意讀書,而是缺少讀書環境,更重要的是有人帶有人引。」於是,班衛華決定創辦書屋。
相比硬體設施,班衛華更關心的是:要給孩子們讀什麼樣的書?
創辦初期,儘管面臨著資金、場地、書籍等一系列難題,班衛華絲毫沒有降低選書門檻。他發動愛心人士、人大代表捐贈,資金直接打入出版社帳戶,由他親自選書,以文史哲、傳記、經典科幻、散文、小說為主,嚴格把關內容和品質,杜絕盜版和內容低俗書籍。
目前,班衛華在上蔡縣捐資建成9所城市書屋、30多所校園書屋,持續投入超過300萬元,藏書總量超過十萬冊,惠及全縣近10萬名中小學生。書屋多選址在公園、鬧市區等人群聚集的位置,開放時間貼合群眾生活節奏,週三到周日全天開放,成為孩子們放學後、家長遛娃時的「閱讀屋」。
班衛華還組織了豐富多樣的閱讀活動。寒暑假邀請清華北大學子來書屋分享學習經驗,邀請中國科學院院士、行業精英開展講座;發起繪本流動計畫,讓幼稚園間的繪本互換流轉,避免書籍閒置。今年他將為2000個有閱讀需求的孩子打造家庭書屋,讓書香走進更多家庭。
「我就是想做一束光,不用多亮,能照亮孩子們的讀書路就夠了。」班衛華的初心簡單而純粹。
像班衛華一樣的實體閱讀推廣人越來越多。在河南省安陽市內黃縣李石村,全國人大代表李翠利將閱讀推廣的陣地紮根在鄉村。
這個只有初中學歷的普通村民,在豫北農村自家的超市裏,清空了利潤最高的白酒貨架,擺上幾百本書,給村裏孩子開了一間「微光書苑」。這間書苑不大,穿過雜亂的貨架往後走,便進入另一個世界——20多平方米的空間裏,三面牆都被書櫃占滿,閱讀區旁,幾個孩子正專注讀著新到的繪本。
起初,村裏孩子們沒有閱讀習慣,李翠利想了一個法子:借書就送糖!零門檻借閱,不收費,不辦證,借書還送糖,孩子們互相轉告,結伴而來。
曾經為糖來借書的小女孩李夢潔,在這裏讀完了《居里夫人》,心中種下了對廣闊世界的嚮往,最終考入了大學;曾說長大要開超市的小女孩劉彩金,想的卻是把書也放在超市裏讓大家看……如今,微光書苑的借閱記錄已超40萬人次。
現在,李翠利的微光書苑小有名氣,書籍和場地已不是問題,但她還想做得更多。當選全國人大代表後,她的關注點逐漸從閱讀擴展到整個鄉村文化建設。微光書苑活動也從「讀書」拓展到「讀人、讀物、讀電影、讀音樂」,小小演講家、舊物改造、科學小實驗、民俗傳承等活動接連開展,讓書苑成為鄉村文化建設的微載體。
中國出版協會全民閱讀工作委員會主任聶震寧告訴《瞭望東方週刊》,彌合城鄉閱讀鴻溝,更需突破「軟瓶頸」,實現農家書屋從「藏書屋」到「文化客廳」的轉變,讓閱讀真正融入村民的日常生活。
在短視頻擠佔實體閱讀空間的當下,為何「班衛華們」能夠保留一片閱讀淨土?「不是錢的問題,不是書的問題,是『人』的問題。」班衛華說,一個人的力量雖然微弱,但只要有牽頭人和閱讀推廣人,就能把善意聚起來;當成千上萬的閱讀推廣人行動起來,就能架起人與書的橋樑。
班衛華坦言,目前最大的遺憾是缺乏更為專業的推廣人。「孩子有書但不知道怎麼讀,閱讀意識有待提升。自己只能盡最大努力為孩子選好書,期待學校教師的參與,給孩子們專業的閱讀引導。」
聶震寧建議挖掘「鄉村閱讀種子」——可能是退休教師、返鄉青年、鄉村醫生等。政府提供培訓學習的機會,為培訓合格的全民閱讀推廣人授予證照,形成榮譽感。鄉鎮乃至縣級政府定期組織閱讀推廣人交流經驗、互相支持,在他們中間催生大量自發的創新。
「雲端」共讀
「你有多久沒有完整讀完一本書了?」這個問題,成了許多讀書博主短視頻的開場白。
架好機器,戴上麥克風,拿起一本《凱羅斯》,鏡頭前的讀書博主江淩自然熟練地介紹起書店的4月新書。近一個小時的錄製內容,經剪輯濃縮為10分鐘短視頻,發佈於網路平臺。
「閱讀藥丸」是江淩在B站的帳號,已上傳150餘個視頻,積累了14.4萬名粉絲。同時,江淩也是重慶小有名氣的獨立書店「刀鋒書酒館」的店主。簡介中的「書店主、寫作者、說書人」,是江淩對自己三重社會身份的概括。
「『觸網』前做了很久心理準備。」短視頻剛興起時,江淩持批評態度,他認為,「碎片化的資訊讓人的思維變得單一。」
疫情期間,線上教育類視頻如雨後春筍般冒出,B站學習區更是火爆異常。江淩漸漸發現,越來越多的學者、專家開始通過短視頻傳播知識。他自此轉換了觀念:「視頻只是一種工具,善於使用它,就能將其轉化為有益的資源。」
他決定去資訊流裏「占一個位置」。哪怕一條視頻只有5到10分鐘,哪怕只有幾個人去看了他推薦的書,那就值得。
2020年11月,「閱讀藥丸」上線了第一條視頻。江淩不接任何出版社的推廣,不拿任何費用,連樣書都不要。他堅持所有推薦的書都源於自己獨立的閱讀判斷,這讓他成為讀書博主中極其獨特的存在——「可能是全網為數不多不『恰』飯的讀書博主」,有粉絲這樣評價。
江淩思考的是,如何在流量的世界裏用書抓住眼球。他並不贊同當前線上推廣「過度娛樂化」「標題黨」等方式,而是堅持在「內容為王」的基礎上進行方法創新。
初期,他嘗試做書籍全方位測評,從裝幀、排版、文本內容、作者背景到出版資訊逐一解析,也曾做過「說書」式內容,把書裏的故事講出來,但粉絲們都不怎麼感興趣。歷經反復摸索,月度新書盤點、單本深度解讀等系列逐漸出圈。他會推薦《步行者日記》這樣的冷門佳作,哪怕播放量未達預期,也依然堅持分享;也會順應粉絲要求,解讀《你當像鳥飛往你的山》這樣的暢銷書。
「閱讀藥丸」還有一個特別出圈的「隨機選書」遊戲——讓網友隨機說一個索書號上的數字,他走到書店書架前,抽出對應位置的書,當場講出這本書好在哪。
「開書店時,我可以任性選書,不在乎銷量;但做博主,我必須考慮觀眾的喜好,因為我的初衷是讓更多人看到好書,而不是自我表達。」江淩說。不時會有粉絲循著網路內容走進刀鋒書酒館,逛店、買書,有的默默而來、默默離開,有的會主動上前和他合影、交流閱讀心得。
這種「雲端」與線下的聯動,讓閱讀推廣不再局限於單一空間,也讓書店成為連接線上讀者與線下閱讀的橋樑。讀書博主的真正價值,不在於製造多少爆款,而在於能否真正激發讀者的閱讀興趣。
放眼全網,優質雲端推書人不斷湧現。主播董宇輝引經據典式的講書讓直播間變成講臺,賣點成為知識點,點燃了無數讀者的閱讀興趣。被網友稱為「讀書界的清流」的博主「小隱於野」,帶動了多種冷門經典書籍的熱銷;播客平臺上關注文學與書籍的「隨機波動」「文化有限」「跳島FM」,用聲音建造出了一間間書香房間……
雲端「推書人」拂去書封上的灰塵,向讀者細細道來書中的美妙之處。許多默默無聞的好書不再蒙塵,重新被讀者發現。
專業領讀
對於作家徐鵬來說,他的另一個名字「易水寒」或許更為人熟知。其所著《太平門》《魁星樓》《曾家岩》等重慶近代三部曲,以川劇戲班的沉浮為線索,展現重慶從1910年到1949年的革命歷史與城市精神。
以文字串聯歷史與文化,是徐鵬作品的特色,亦是他推廣閱讀的方式。
作家、學者、圖書管理員、專業編輯……越來越多的專業推廣人,依託自身的職業優勢,將閱讀推廣與本職工作深度融合,以專業的力量,拓寬閱讀推廣的邊界,讓閱讀走進更多場景、覆蓋更多人群。
在推廣實踐中,徐鵬有自己的獨特技巧和切入點——開展講座,將歷史與當下結合,用故事化語言吸引聽眾。「剛到重慶時發現,很多重慶人居住在一座擁有三千年曆史的文化名城中,卻對自己家鄉的歷史文化知之甚少。」徐鵬說,「與此同時,中國人骨子裏對歷史有別樣的興趣。」
他不講枯燥無味的教科書知識。例如,談及白居易的詩,他會穿插詩人的初戀故事,讓晦澀的歷史術語變得通俗易懂。徐鵬每年開展二三十場講座,受眾不分規模——少至鄉村小學的十幾個孩子,多至會場內4000人的聽眾,他都認真對待。
「讀書和實踐要結合起來。親手觸摸的繁華和書中看到的繁華是不一樣的。」除了講座和寫作,徐鵬還發起「鴻鵠計畫」,捐贈圖書和教學物資累計800萬元,在鄉村小學建立「鴻鵠圖書角」,鼓勵農村孩子每年讀10本書,表現優秀的孩子可實現「去北京看升國旗」「參觀故宮博物院」等願望。
「這兩年讀書活動越來越多,上座率也越來越高,聽眾文化素養不斷提升。」徐鵬欣喜地發現,改變正在發生。
而著名作家麥家打造的理想穀,則代表著另一種更詩意的閱讀推廣模式。這座位於杭州西溪濕地的公益閱讀空間,以「讀書就是回家」為理念,運營已12年有餘。這裏所有讀者可免費閱讀、免費享用茶水,唯獨不提供免費Wi-Fi——麥家希望人們能暫時遠離網路,回歸紙質閱讀的純粹。
理想穀二樓的客房,見證著文壇新星的誕生。每年,麥家會親自甄選「客居創作人」,為他們提供免費食宿和創作空間。北京姑娘碧珊在這裏居住4個月,完成長篇小說《穀子書店》;山西青年李楠、江西姑娘楊怡作為首批創作人,作品被推薦至《人民文學》等刊物。
「每個文學青年都曾孤獨地跋涉,我希望理想穀是他們的驛站。」麥家說,這裏不僅是閱讀空間,更是「文學新人孵化器」。這種扶持機制被文學評論家杜浩稱為「以文學之名開啟的文學之行」。
作家是閱讀推廣的重要群體。憑藉《趕時間的人》等作品走入大眾視野的外賣詩人王計兵,在2025年有了新身份——徐州市全民閱讀促進會副會長。「當那麼多的光環照耀給我,我總要反射出來。」在與《瞭望東方週刊》對談中,他鼓勵和他一樣的普通勞動者,「閱讀能讓人充盈自己,改變我們看待生活的方式。」
做專業閱讀推廣,圖書館從業者也是主力之一。華中農業大學圖書館館長周迪向《瞭望東方週刊》介紹,自己會帶領團隊深入鄉村,給小學、幼稚園送書。「很多鄉村學校雖有讀書室、閱覽室,卻常常鎖著門,孩子們沒人引導,閱讀興趣很難被激發。所以送書下鄉時,我都會親自給孩子們上閱讀推廣課,教他們如何閱讀一本書。」
專業推廣人的努力,讓閱讀不再局限於「讀書」本身,而是與文化傳播、人才培養、鄉村振興等深度融合,拓寬了全民閱讀的邊界。
不可否認的是,從整體上,我國閱讀推廣隊伍的專業水準仍需提升。「基層閱讀推廣人員多為社區工作人員兼職,調研中估算約七成缺乏系統的專業培訓,日常化、專業化的深度指導不足,與《全民閱讀促進條例》宣導的『善讀書』目標還有較大距離。」聶震寧說。
今年全國兩會上,全國人大代表、讀者雜誌社總編輯陳天竺提出建議,設立「閱讀指導師」國家職業資格認證,構建「培訓—認證—註冊—繼續教育」一體化機制,分設初、中、高三級,使閱讀指導師成為一個受尊重、有發展、可持續的職業。
(李曉婷 陳露緣 劉佳璿/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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