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香何以滿城

  4月,聶震寧的日程排得很滿。作為中國出版協會全民閱讀工作委員會主任,每年世界讀書日前後都是他最忙碌的時候。今年尤為特殊——這是《全民閱讀促進條例》(以下簡稱《條例》)實施後的首個世界讀書日,我國第一個「全民閱讀活動周」也在4月20日至26日正式舉行。
  書香涵養著一座城市的人文底蘊和精神氣質,推進全民閱讀更是增進民生福祉的重要抓手。近年來,全國各地正不斷打破傳統閱讀邊界,以創新理念推動書香城市建設走向縱深。
  聶震寧眼裏,書香城市的理想圖景是「時時有好書,處處可讀書,人人愛讀書」。他告訴《瞭望東方週刊》,「要實現這樣的圖景,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既要有長期主義,久久為功,更要有只爭朝夕的精神。」
  涓滴成河,行穩致遠
  聶震寧記得,十多年前,當全國政協委員提出為全民閱讀立法時,社會上不乏不解的聲音:難道不閱讀也犯法嗎?
  對此,不少閱讀推廣人解釋:「閱讀立法規範的是各級政府和政府相關部門,要求他們做好全民閱讀方面的工作。」
  《條例》立法工作歷經多年醞釀與推進。青島大學全民閱讀研究中心主任張文彥參與了起草工作,在她看來,整個過程中最鮮明的變化,是「社會對全民閱讀的接受度空前提高」。
  這是一個涓滴成河的過程。「持續開展的閱讀推廣工作和對全民閱讀理念的宣導,為《條例》實施奠定了良好基礎。」聶震寧說。
  1997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正式發起「全民閱讀(Reading for All)」專案,在世界範圍內推廣閱讀,該理念由此被引入中國。
  2006年4月,中宣部等11部門聯合發出《關於開展全民閱讀活動的倡議書》,以此構建起面向全民、覆蓋全國的系統性工作佈局。
  2012年,黨的十八大報告歷史性地寫入「開展全民閱讀活動」,將之納入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的一項重要舉措;自2014年以來,「全民閱讀」連續13次被寫入政府工作報告,全民閱讀立法工作也穩步推進。
  2025年12月16日,《全民閱讀促進條例》正式發佈,自2026年2月1日起施行。這是我國首部專門聚焦閱讀促進的國家級法規,明確了縣級以上人民政府從資金預算、服務供給到設施建設的職責,也厘清了新聞出版主管部門、群團組織等各方主體的責任,建立起問責機制與社會監督體系。
  這意味著,全民閱讀由柔性宣導轉化為法定層面的剛性責任,不只是階段性推廣活動,更是行穩致遠的長期工作;不僅要滿足不同人群「有書讀」的需求,更要營造「愛讀書、讀好書、善讀書」的社會氛圍。北京師範大學文化創新與傳播研究院副教授何其聰告訴《瞭望東方週刊》,《條例》「以法治固化成果、以體系保障長效、以普惠覆蓋全民」,將為書香社會建設提供長期剛性保障。
  「從鮮為人知、認知有限,到全民參與、廣泛共鳴,全民閱讀工作成為一件與時俱進、利國利民、深得民心的好事,也成為公共文化服務的一部分,以及文化強國建設不可或缺的基礎性文化工程。」聶震寧說。
  開卷何益
  李彥菁總能回憶起11年前第一次走進國家圖書館的場景,「人多得像趕集一般,卻安靜得出奇」。這位從石家莊農村來到北京工作的育兒嫂,從此再也放不下閱讀。
  當書讀得多了,生活和閱讀之間彼此映照,李彥菁開始嘗試寫作、在報刊發表文章,後來又加入北京皮村工人文學小組,結識了同樣從事家政工作的「素人作家」範雨素、李文麗。她把讀書比作「一條神奇的路」,「踏著這條路,我遇見了太多平凡卻閃光的人」。
  在30多年的職業生涯裏,方家忠每天都在為李彥菁這樣的愛書人服務。從廣州圖書館館員、館長,到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館長,他親歷了城市裏許多動人的閱讀故事。
  在廣州圖書館工作時,方家忠曾遇到三名專程從佛山趕來的讀者,為了借閱更多書籍,他們帶著十幾張借書證和幾個空拉杆箱,一次就借走了幾百本書。
  「我問為什麼這麼做,他們說這裏能借到的書多,回到佛山,會組織鄰里間有孩子的家庭集中共讀,過段時間再來換一批書。」方家忠告訴《瞭望東方週刊》,「這種鄰里共讀,體現出閱讀的社區建設價值和社交價值。」
  《條例》規定每年4月的第四周為「全民閱讀活動周」。制度的保障,更利於集中彙聚資源、擴大聲量。聶震寧認為:「在新型文化業態接續湧現的今天,靜下心來讀本書並不容易,我們迫切需要制度性的力量,在技術加速與人文沉潛之間保持必要的平衡。」
  閱讀推廣的重要使命之一,是厘清閱讀的價值。在資訊技術、人工智慧高速發展的當下,這一議題更顯迫切:智能終端打破閱讀壁壘,海量內容觸手可及,但碎片化資訊、短視頻內容持續擠佔注意力,沉浸式和系統性的深度閱讀,正面臨嚴峻挑戰。
  「深度閱讀能培養我們在資訊海洋中巡航的能力。」張文彥說,「如果沒有這種能力,容易迷失在資訊世界,困於認知固化的繭房。」
  何其聰認為,深度閱讀能帶來想像力、思辨力、理解力、判斷力等綜合認知水準的提升。面對技術變革,讀書不僅賦能個人終身學習與長遠發展,更能凝聚起一個民族奔赴未來的精神力量。
  更多地方有書香
  「處處圖書館,人人愛讀書」是方家忠的夢想。他記得,2013年,廣州圖書館新館全面開放,在一場地產專案推介活動中,這座全新公共場館被特別提及——千年商都廣州,因一座現代化圖書館,有了新的加分項。
  「『腹有詩書氣自華』,閱讀能改變一個人的氣質,公共圖書館和大量閱讀空間的存在,同樣可以改變一座城市的氣質。」方家忠說。
  公共圖書館是全民閱讀推廣的主陣地。進入新時代,我國公共圖書館總分館制建設全面推廣,越來越多的城市書房作為公共圖書館分館或服務點出現在街巷社區。
  方家忠認為,在可以用手機讀書的當下,實體閱讀空間的作用仍無法被替代:「實踐證明,沉浸式的閱讀環境、豐富的閱讀資源,更利於個體閱讀習慣的培養。」
  以廣東為例,《2023廣東省全民閱讀指數報告》顯示,成年居民綜合閱讀率達94.8%,較全國平均水準高出約10個百分點。這背後是「15分鐘閱讀圈」的支撐:深圳鹽田「海書房」、佛山「讀書驛站」、中山「香山書房」,以及遍佈景區、機場、高鐵站、公園的「粵書吧」,讓人們總能與書籍不期而遇。
  高顏值特色化的公共閱讀空間,也在發揮涵養城市美學、展現地域人文特色的新功能。如北京城市圖書館坐落於綠心公園,閱覽區宛如起伏的山巒,窗外是綠意盎然的自然景觀,體現「天人合一」的中式美學。
  放眼全國,閱讀空間不斷迭代升級,形態愈發豐富,功能更趨多元。
  全國總工會組織建設的超過17萬家職工書屋,在企業、產業園區中為上班族「充能」;廣東把「森林書屋」開進深圳仙湖植物園、廣州動物園;成都高新區的益民菜市中,「菜市書屋」讓人們在煙火日常裏感受閱讀的魅力;杭州清河坊歷史街區甚至將整個片區變為「文旅閱讀街區」,為咖啡館、茶空間、民宿等配置不同圖書……
  「我國閱讀空間正從『閱讀+N』向『N+閱讀』轉型。」何其聰說,前者是為閱讀空間引入消費業態,後者則是成熟產業與閱讀的雙向賦能。這一邏輯轉變,既是公共閱讀空間的升級進階,更折射出全社會對閱讀價值的深度認同與普遍重視。
  真正「進日常」
  聶震寧提醒,書香城市建設需避免重硬體建設、輕生態運營——投入鉅資建起地標性圖書館、自助書吧,後續卻運營乏力,館藏更新遲緩、文化活動單一,最終使「書香」淪為口號,場館日常冷清、利用率偏低。
  「這本質上是把『建了』等同於『讀了』,忽視了閱讀需要持續的內容供給、社群連接和場景啟動。」他說。
  閱讀空間擴容以後,如何讓人們真正走進去、開啟閱讀?這是方家忠一直思考的問題:「公共圖書館要通過舉辦閱讀推廣活動,讓更多人知曉圖書館的存在,瞭解其資源和服務。」
  2025年,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的文學藝術與科普主題館開展了565場活動,吸引82.3萬人次參與,參與人次同比增長138.17%,新開展的閱讀推廣專案占比達42.6%。打造公益講座品牌,開展文學訪談,舉辦新書發佈會,與景區聯動舉辦沉浸式劇本解謎……多樣的活動,帶動了76.6萬人次進館,同比增長21.4%。
  在各地閱讀活動持續提質擴容、熱度不斷攀升的同時,仍存在短板與不足。一些地方做閱讀推廣仍停留在「專案邏輯」而非「服務邏輯」,重短期效應、輕長期運營。「全民閱讀要擺脫『速成思維』。」業內人士認為,各方在推進全民閱讀工作時,不能只看活動場次和參與人數等表面指標,而要著眼於閱讀生態的長期培育。
  實體書店也是城市閱讀生態中的關鍵一環。《條例》明確:鼓勵實體書店改善閱讀條件、開展閱讀活動,發揮全民閱讀服務功能。
  「書店作為文化消費細分行業,能提供比普惠性公共服務更高端的付費服務,實現閱讀推廣與經營效益的雙向促進。」長期從事實體書店研究的何其聰注意到,近年來實體書店經歷了從求生存到多元業態融合的升級,不少運營得當的書店紛紛拓展教育培訓、文旅研學等新業態,並向政府、學校和社區提供閱讀服務。
  在北京、廣州、深圳、杭州等城市,很多書店、圖書館都開展了學齡兒童託管服務,給孩子們提供舒適的環境、餐茶,並開展閱讀指導或組織文化活動,既減輕了不少家長的帶娃負擔,又在日常生活中實現了閱讀推廣。
  方家忠認為,除了把圖書和閱讀指導送到家門口,更要在場景上做文章,「社會各方可設計並宣導多種閱讀場景,豐富適合不同場景的閱讀資源供給,讓閱讀真正成為一種日常生活方式」。
  讓閱讀真正走進日常,關鍵還在於重視「人」的力量,通過在各地建設專業化的閱讀推廣人隊伍,以多元形式傳播閱讀理念、分眾指導、精准滴灌,由此打通閱讀服務末梢,激發大眾對閱讀的熱情。
  《條例》將「增強公民閱讀能力,提升公民閱讀品質」列為核心目標。「閱讀推廣不只是做書單推薦或共讀活動,而是要培養全社會閱讀能力,助力個人認知發展。」張文彥說,「進行高質量閱讀,既需個人努力,也常需專業閱讀指導。」
  以廣東東莞為例,「城市閱讀點燈人」專案自2016年啟動,已培育超過1400名專業少兒閱讀推廣志願者,2025年又有91名學員上崗,涵蓋心理師、教師、研究生、基層圖書館員等各行各業。
  系統化的培訓和認證機制,讓閱讀推廣人具備了活動策劃、需求對接、分眾指導等核心能力,成為照亮萬千讀者的一束束光。
  出版業求變
  4月2日至6日,「2026北京做書圖書市集」在北京今日美術館舉辦,140家出版機構、書店、文創品牌參展「練攤」,5天吸引了近萬名讀者。
  在現場的讀者留言板上,人們寫下最近在讀的書目和閱讀感受:「短暫的休息,用書和腳步填滿吧!」「書籍是一種優雅的文化手辦。」
  沒有出版就沒有閱讀,《條例》要求「推出更多思想精深、藝術精湛、製作精良的優秀出版物」。
  聶震寧認為,全民閱讀深入推進將推動出版業從內容提供者向閱讀服務商轉型。站在新起點,出版業要超越對短期市場效應的盲目追求,回歸內容為本、傳承文化傳統的使命,以精品出版為核心抓手實現更精准的內容引導,推動原創文學、科普讀物、文史精品、青少年讀物占比顯著提升。
  文物出版社社長張自成表示:「除紙質書外,出版機構應加大投入,加強手機閱讀、網路線上閱讀、聽書、視頻講書等新閱讀形式的出版力度,讓讀者在輕閱讀中獲取系統化資訊和知識。」
  全民閱讀能否達到新高度,關鍵在於質的提升。張文彥認為,面對數位化浪潮,既要豐富數字閱讀供給,更要嚴把內容品質關口,把求知向善的閱讀精神融入演算法邏輯。
  當前,城鄉閱讀資源仍有較大差距。方家忠表示,公共圖書館「下鄉」還有很多工作要做:硬體層面,利用分館和服務點,把優質資源下沉到鄉村兒童和農民身邊;軟體層面,發揮圖書館專業優勢,為基層閱讀推廣人培訓賦能。
  2026年1月,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與騰訊公益基金會合作推出公益捐書專案,騰訊提供平臺募集圖書,圖書館對接基層學校和偏遠鄉村。截至3月27日,已籌集超10萬冊圖書,19家基層公共圖書館成為專案點。
  「《條例》鼓勵社會力量參與,我們希望探索公共圖書館與社會力量合作的新模式,解決鄉村閱讀資源不足的問題。」方家忠說。
  從《條例》施行到書香社會建成,需秉持長期主義,但並不意味著可以不急不慌地「慢慢來」。多位受訪專家表示,全民閱讀呼喚更多社會力量參與,唯有以跬步之功積千裏之效,才能讓「閱讀是剛需」成為社會共識,讓「愛讀書、讀好書、善讀書」真正成為大眾生活方式。
  (劉佳璿/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