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麗雅(Lea)有一位遠在德國的奶奶，今年85歲，住在德國慕尼克的一座老房子裏。「她總在說，活這麼大，從沒熬過這麼艱難的夏天。」楊麗雅告訴《中國新聞週刊》。
  德國在6月初進入高溫，她想搶一臺原價約1000歐元的美的PortaSplit。由於免打孔、免專業安裝，這款空調在當地非常火爆，搶購並不容易。「那段時間，德國所有家電網站、線下門店全都缺貨，補貨要2個月，根本等不起。二手平臺一度把價格炒到2000歐元以上。」楊麗雅回憶，她同時在多個歐洲國家電商平臺之間切換，定鬧鐘蹲補貨，每半小時就刷新一次頁面。最終，她看到亞馬遜英國倉庫有少量現貨，讓英國朋友幫忙搶購，通過跨境物流從英國寄往德國。
  這是今年夏天歐洲空調需求激增的一個縮影。6月底以來，歐洲多國接連遭遇熱浪，德國、法國、西班牙、英國等地氣溫不斷突破歷史同期水準，多地發佈高溫預警。
  但在歐洲多數國家，住宅建築普遍缺乏空調預留介面，安裝審批複雜、人工費用高昂，供需錯位在短時間內迅速放大。
  搶不到，也裝不上
  最近，英國的空調安裝工人布拉特(Bratt)有些忙不過來。6月26日，他通過海外社交媒體帳號向客戶解釋：「目前先不接新活，先清除積壓訂單。供應商這邊也缺貨，貨源不太給力。」
  「我做空調安裝已經35年了，這是我見過最誇張的一年。今年的需求量，相當於我過去20年生意的總和。短短幾個月，我們就收到了大約4000個諮詢。」布拉特告訴《中國新聞週刊》，新訂單大多來自英國南部的住宅家庭，一個家庭平均需要安裝1-10臺室內機，每臺室內機安裝費用約2000英鎊。他表示，在淨零碳排放政策與建築法規要求下，很多新建住宅重視保溫和氣密性，導致在夏天室內容易蓄熱。
  然而，他的公司規模不夠大，消化不了這些海量訂單。他手下有4個空調安裝團隊，每個團隊每天安裝2-3臺室內機，過去一個月僅完成了60臺室內機的安裝。「現在，大多數正規公司的安裝排期已經排到2-4個月之後。」布拉特說。
  大量購買了傳統分體式空調的消費者，正在焦慮等待。一名在西班牙馬德里工作的華人告訴《中國新聞週刊》，她線上上購買了兩臺空調，已經在家放了十幾天。「打了好幾個電話催，只能等技術工人聯繫，聯繫好後還要約時間，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安裝上。有朋友從購買到安裝，等了一個半月。」面對當地新一輪高溫預警，她不免擔憂。
  高昂的人工費用、漫長的等待時間．是空調安裝的一道門檻。「夏天就熱一陣子．很多人覺得沒必要花錢，尤其打孔、走線人工費比空調本身還貴一大截，特別不划算。」楊麗雅說。安裝分體式空調還有其他麻煩事，很多老房子屬於保護建築，物業不讓在外牆打孔裝管道，如果社區要改造牆外設施．還要整棟樓住戶投票同意，流程非常煩瑣。
  據國際能源署(TEA）報告，美國、日本家庭空調普及率約90%；中國城鎮家庭為70%-80%；歐洲整體僅約20%，其中，德國、英國處於個位數水準，法國為20%-25%，西班牙與義大利處於30%-40%。
  楊麗雅發現，歐洲人對空調的想法很特別。「長久以來氣候溫和，大家潛意識裏默認根本不需要空調；很多人環保意識很強，心裏比較抗拒。只有極端高溫來襲，才會臨時想著買製冷設備，這更像一種『被逼出來』的需求。」她說。
  隨著熱浪侵襲，這些想法正在改變。「現在，人們首先不考慮環保問題．他們只是太熱了。大家開始意識到，空調是未來趨勢，既可以製冷也可以制熱。」布拉特說。
  與此同時，線上、線下管道的搶購潮仍在持續。Joybuy是京東旗下自營海外電商平臺，主要面向歐洲市場。 Joybuy歐洲市場負責人對《中國新聞週刊》表示，早在5月下旬，法國經歷了有記錄以來最早的熱浪，平臺上風扇和移動空調的銷盆就超過團隊預期。更明顯的需求高峰出現在6月17日及後一周。6月19-25日，空調產品銷售較6月首周激增近40倍，部分最暢銷的空調產品在幾小時內就被搶購一空。
  7月初，法國氣象部門再次預警稱．新一輪熱浪正在形成，南部地區氣溫可能再次逼近40℃。7月2日，Lidl超市承諾向法國門店投放約20萬颱風扇和空調設備。由於其他地方很少有售價低於1200歐雲的空調出售，在巴黎，大量人群湧入Lidl，試圖搶購179歐元的基本款低價空調，警方至少兩次出警。大約200名顧客在巴黎北部一個街區的Lidl 小型商店裏等了一個多小時，最終被告知只有兩臺設備可用。
  搶庫存的戰役
  需求井噴之後．誰的手裏有現貨，誰就具有短期優勢。對空調品牌和管道商來說，庫存、補貨速度和發貨通道，是這場熱浪裏的關鍵戰線。
  6月30日晚上9點，Joybuy法國在社交媒體平臺發佈了一條補貨公告。「看著居高不下的氣溫，我們一刻也不敢耽誤。」平臺稱，采銷團隊連夜跨國搶貨．一批600臺新科移動空調剛完成加急入庫。一個小時後，蹲守到這條預告的法國華人瑞貝卡（Rebecca）搶到了其中一臺，很快在社交媒體分享喜訊：「我有空調了!」她告訴《中國新聞週刊》，釋放出的200臺空調在3分鐘內就被搶完，這臺空調價格約280歐元，已足夠小面積房屋使用，「品牌不是關鍵，先買到再說」。第二天，她就收到了空調。
  今年是Joybuy第一次經歷歐洲夏季高溫考驗。其歐洲市場負責人表示，平臺上半年已提前備貨，從國內採購的部分空調經歷了2—3個月的運輸，但庫存仍在短時間內被消化。「目前最核心的瓶頸，是可立即交付的移動空調現貨不足。新增產能、跨境運輸和人倉仍需要時間。」他說。眼下，在搶購到貨物後，為了更靈活補貨，平臺會將商品存放在供應商的歐洲倉庫，再根據銷售情況調撥。這段時間，空調被列為優先處理品類，Joybuy的空調配送人員數量也增加了一倍。
  何塞·菲德爾·埃斯皮內拉(José Fidel Espincira)是海爾暖通解決方案西班牙市場負責人，常駐巴賽隆納。自2020年以來，海爾西班牙團隊的規模從30人擴張至100多人，西班牙成為海爾歐洲空調業務中表現最突出的市場之一。菲德爾告訴《中國新聞週刊》，去年7月，海爾西班牙雖然創下了單月銷售紀錄，但庫存在銷售季結束前告罄，仍有200萬一300萬歐元的訂單需求無法滿足。
  吸取這一教訓後，海爾西班牙團隊今年提前啟動庫存管理工作，核心就是「搶時間」。團隊將面向B2B經銷商的促銷提前至今年1—2月，承諾客戶提前下單，將為其鎖定庫存，並延長付款週期。菲德爾表示，這使團隊獲得了4-5個月時間，以提前確認工廠生產和運輸計畫。到了4月，已有將近一半的季節性庫存進人西班牙市場，線下門店就開始撤下供暖設備，逐步換上空調樣機，讓消費者現場觸摸、對比性能。
  為了覆蓋可能突然出現的銷售峰值，團隊也把庫存週期從兩個月拉長至三個月，並新增一家運輸代理公司。「我們不能在庫存管理上失敗，如果失敗，客戶就會去找別的供應商。」菲德爾強調。
  「熱浪每年都會抵達，不確定它什麼時候到來。如果極端高溫提前或推遲15天，整個市場圖景都會完全不同。」
  他說。今年，西班牙的高溫來得比往年更早，銷售旺季也提前到來，庫存前置起了效果。
  進人7月後，另一個難題開始顯現：安裝網路與人員不足，無法及時完成已售出空調的安裝。據他觀察，今年高峰期，西班牙消費者等待安裝的時間需要兩周以上，往年最多只需要一周。
  臨時向工廠要求補貨，顯得相對被動。寧波富達智能科技有限公司為歐洲客戶提供移動式空調OEM、ODM服務，產品進駐了歐洲部分大型商超和線上零售管道。公司銷售總監方志豪告訴《中國新聞週刊》，工廠今年提前為歐洲客戶生產的產品，在6月中旬就已售完，隨後不少客戶詢問能否加急補單。
  但工廠通常跨季節排產．當下正生產來自南半球國家的訂單。接下歐洲加急單，將面臨一定風險。「如果歐洲的熱浪在短期內結束，消費者可能在7月中下旬轉向觀望，就可能導致庫存積壓，拉長資金佔用週期。如果被要求延後出貨，工廠也會增加庫存與回款的不確定性。」方志豪說。經過權衡，公司最終只接了很小一部分加急訂單，約定在7月20日交付。
  相比於緊俏的銷售窗口期，通往歐洲的物流也相對漫長。有國際集運商的業務負責人表示，如果選擇空運，由於空調帶有製冷劑，運輸時間將會延長，需要12-15天。另有頭部空調品牌表示．若採用中歐班列配送，時效為15-25天。
  《中國新聞週刊》從美的歐洲業務負責人處獲悉，公司正為法國市場緊急生產3萬臺PortaSplit空調，一周內將逐步交給市場。當前正按照每星期幾十個貨櫃的節奏，向德國、法國、西班牙等市場陸續出貨。
  「出圈」之後
  在本土充分競爭中成長起來的中國空調品牌，也在歐洲不斷升溫的夏天中開拓市場。今年6月，美的PortaSplit空調逐漸在海外社交媒體「出圈」。有德國創業者開發了一個「PortaSplit監視器」網頁，彙聚德國1180家銷售門店的庫存情況及位置，用戶支付4.99歐元訂閱，3個月內收到庫存更新提醒。還有一名奧地利用戶在6月底發文稱．自己設置了3個AI智能體尋找該空調，幾經周折，2天後終於搶到了全國最後一臺PortaSplit,他形容這是「一場真正的冒險」。
  在歐洲，除了傳統分體式空調面臨安裝難題，移動式空調也存在體驗短板。據《大西洋月刊》報導，常見的移動式空調通常「笨重且效率低下」，機身高約幾英尺，配有一根寬大的排氣管，需要從窗戶伸向室外排熱。國際能源署能源效率負責人布萊恩・莫瑟韋表示，這種裝置通常是「炎熱週末的恐慌性搶購」。
  美的PortaSplit正是在這樣的市場縫隙中走紅。它在傳統分體機和普通移動空調之間創造了一種中間形態，既保留了分體式空調內外機分離的結構，又擺脫了對安裝工的依賴，產品出廠時內外機已完成預聯。根據官方教程，它的安裝只需三步：先在目標位置安裝窗戶支架，再將約9.9公斤的室外機放到支架上．調整至合適位置後密封窗縫，最後插電使用。
  堅持為奶奶搶購這臺空調的楊麗雅表示，它最主要的優勢是拆開就能用，製冷效果不錯，雜訊也小，「對比鄰居還在苦等安裝師傅，她總和鄰居誇這個中國空調很省心」。美的方面表示，該空調今年在歐洲已出貨超20萬套，銷量較去年翻倍。
  據美的空調歐洲產品經理趙阿立介紹，PortaSplit由中國研發團隊、義大利工業設計團隊合作開發，整體研發週期為3年。新的產品形態，也把難題前置到研發環節。例如，為了讓普通成年人搬動，外機重量被控制在10公斤內，壓縮機被移至內機；壓縮機內置又帶來了雜訊問題：需要投入1-2年打磨降噪方案；歐洲各國窗戶的場景與尺寸不同，還需要提供定制化支架方案。
  「近年來，中國空調品牌存在感的提升，離不開對歐洲空調市場痛點的針對性創新。」怡森諮詢分析師宋麗偉告訴《中國新聞週刊》，PortaSplit在歐洲法規和自身成本上做了微妙的平衡，體現出了非常靈活的本土化運營與開發思路。
  不過，傳統分體式空調在歐洲仍然是主流，70％以上的空調仍由安裝工推薦購買並安裝。於這類產品，對安裝環節的改造是重要突破口。「安裝工人非常注重安裝時間和維護效率。」海爾相關人士表示，一些針對性設計最多能為安裝工節約一半的安裝時間。
  宋麗偉認為，歐洲空調市場的長期結構性變化值得關注。「目前，歐洲本土空調年產能約300萬臺，需求預計超千萬臺，供需缺口大。隨著極端高溫常態化，中國製造憑藉供應鏈優勢，有機會承接未來增長的需求。」她說。
  歐洲市場也具有自身特殊性，不同國家在經濟、文化、宗教方面存在差異，業態複雜，即使是本土品牌也很難「通吃」。目前，中國品牌雖未完全撼動歐洲本土及日系品牌，但已處於快速起勢階段。未來競爭的焦點在於，誰能通過更精細的本土化運營，在更多局部市場建立起優勢。
  她提醒，爆品「出圈」只是開始，後續能否轉化為市占率和品牌忠誠度，仍考驗企業的供應鏈、行銷、售後及本土化能力。
  （王詩涵／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