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濫用的「減肥神藥」

  不到三周,王璐瘦了16斤。雖然減肥成功,但身體卻透支了。
  30歲的王璐家住雲南,婚禮定在今年8月。靠著運動和節食,她減肥幾個月,體重卻始終卡在114斤左右。對於身高近1.6米的她來說,這已是非常正常的體重。為了在婚禮前瘦到105斤,4月末,她在某電商平臺下單了替爾泊肽減肥針。社交媒體上,這類藥物常被稱為「減肥神藥」。
  注射兩針後,王璐沒有明顯反應。5月10日,她自行加大劑量。隨後,她開始劇烈噁心和嘔吐,直到吐出褐色液體後,被送往急診。檢查顯示,她的血壓一度降至約80毫米汞柱,尿酸升至700多微摩爾/升。由於長時間沒有進食,她多年沒有犯病的膽囊炎也復發了。住院後,醫生告知她,以她的身體狀況,根本不應使用減肥針。
  一番折騰後,王璐的體重降到98斤,但接下來幾周都只能吃流食。今年4月,《新英格蘭醫學雜誌》發表的一篇文章指出,越來越多並不符合適應證的人,只是為了追求苗條體形使用以替爾泊肽為代表的胰高血糖素樣肽-1(GLP-1)類藥物。據記者瞭解,隨著這類藥物的減重效果廣泛傳播、價格持續下降,出於好奇的大學生、不想運動的白領、夜場工作的銷售都成為超適應證用藥人群。
  5月15日,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品管理法實施條例》正式施行,條例明確提出,藥品零售企業應當憑處方銷售處方藥。但《中國新聞週刊》記者發現,在部分電商和外賣平臺,無論體重是否符合適應證,消費者都可以通過簡單線上問診,獲得處方並下單購買。與此同時,一些國內尚未獲批的「海外版」減肥針,也在更隱匿的管道中銷售。
  「快要比去健身房還便宜」
  「聽說了嗎?樓上的老王,打了減肥針,下顎線都瘦出來了。」
  沈千在北京從事時尚行業。老王是她的同事,人到中年,身材發福。去年年末用了減肥針後,幾個月裏,明顯瘦了一圈,幾乎成了一個「行走的看板」。
  沈千身高1.75米,決定打針時,體重不到120斤,體質指數(BMI)不到20,屬於正常偏瘦,但這卻是她人生中最胖的時期。25歲以前,她體重長期維持在100斤左右。過了30歲,體重一度升至130斤,但靠跑步和健身,她很快又瘦到100斤左右。去年,她換了新工作,每天工作時間更長,且工作壓力更大,常常會報復性進食。過去控制體重的經驗,對她失效了。
  沈千對「減肥神藥」並不陌生。這種GLP-1類藥物主要作用於腸促胰素通路,從單靶點的司美格魯肽,逐漸發展到雙靶點的替爾泊肽等藥物。她還發現,減肥針已可以在多個電商和外賣平臺買到,下單後隔天就能送到。
  讓沈千下定決心使用的另一個原因,是減肥針正變得越來越便宜。如今,單月花費已降到370元左右。「這已快要比去健身房還便宜了。」她說,如果選擇國產減肥針瑪仕度肽,價格甚至更低。
  這背後是減肥針的價格戰。3月20日,司美格魯肽在中國的核心專利到期,國產仿製藥競爭加劇。目前,處於上市申請階段的國產司美格魯肽仿製藥已約有10款,另有多款產品仍在臨床推進中。
  今年年初,一部名為《美麗毒素》的美劇描繪了一個極端場景:一種名為「美人」的病毒在年輕人之間傳播,一些長期困於容貌和身材焦慮的人,感染後會迅速脫胎換骨,變成俊男靚女,卻因此陷入更大的危機。
  減肥針當然不是病毒。但對沈千這樣的人來說,它同樣是一種美麗的誘惑。第一次注射時,沈千把針打在肚子上。由於不熟練,針劑裏的氣泡沒有完全排出,肚子很快青了一塊。打完針後,她迅速出現虛脫反應。
  一位在北京市某酒吧工作的銷售人員告訴《中國新聞週刊》,在她所在的行業,控制體重是一項「硬指標」。過去,公司通常要求員工節食,並定期彙報體重。如今,公司要求他們必須使用減肥針。她的一位同事擔心副作用,也不願花錢購買,得到的回復是:「不打減肥針,下周就別來上班了。」
  北京友誼醫院減重與代謝外科主任張鵬對《中國新聞週刊》介紹,減重藥物濫用,背後牽涉的是更深層的社會問題,比如肥胖歧視和審美壓力。而且從過往經驗看,一些新出現又帶有時髦色彩的藥物,往往更易被濫用。
  處方管理流於形式
  王璐買藥的過程很簡單。她在平臺上點擊「肥胖症」選項後,平臺上的醫生很快線上為她開好了處方。整個過程中,她沒有接受更詳細的醫生評估,對於藥物可能帶來的副作用和風險,也並不清楚。張鵬認為,如果患者在不了解自身情況的前提下自行用藥,可能會帶來潛在風險。
  國家衛生健康委發佈的《肥胖症診療指南(2024年版)》明確,國內有5種藥物獲批用於成年原發性肥胖症患者減重治療。這類藥物具有明確適應證,主要面向肥胖和超重人群。以替爾泊肽為例,其適用於BMI≥28的肥胖成人,或BMI≥24且伴有至少一種代謝異常或體重相關合併症的超重成人,如高血壓、高血糖、血脂異常等。
  「臨床上開具GLP-1類藥物,是一個相當謹慎的決定。」張鵬介紹,醫生要明確患者是否符合適應證,還要逐一排查禁忌證和潛在風險。例如,存在腸梗阻、甲狀腺髓樣癌家族史,或處於未控制抑鬱狀態的患者通常都不宜使用。用藥後,患者還需要每三個月左右復查一次,如果相關指標出現明顯變化,需要及時調整用藥。
  「BMI低於24的人群,並非絕對不能使用GLP-1類藥物。」北京協和醫院臨床營養科副主任陳偉對《中國新聞週刊》介紹,BMI並不是衡量體重健康的唯一指標。如果一個人BMI低於24、沒有禁忌證,但體脂率較高,已影響到血脂、血糖等代謝指標,在生活方式干預確實無效的情況下,也可以在醫生評估後進行超適應證用藥。
  2024年6月,國家衛生健康委等16個部門聯合制定《「體重管理年」活動實施方案》,提出用3年左右時間,提升全民體重管理意識和技能。某市一位疾控工作人員對《中國新聞週刊》透露,在這一背景下,體重管理工作更多聚焦於各種減重方式推廣,包括宣傳減肥藥物的積極作用,對藥物濫用行為和後果的監測和干預,仍相對有限。
  「這背後是一個長期存在的『新問題』。」陳偉認為,肥胖問題介於生活方式與疾病之間。如何管理減重藥物,關鍵在於如何理解肥胖:如果將其視為一種疾病,就應嚴格依據適應證,由醫生評估後規範治療;如果只是將其視作一種身體狀態,按照非嚴肅醫療的模式管理,就更容易出現濫用問題。
  5月6日,江西省藥品監督管理局發佈通知,要求進一步加強司美格魯肽、替爾泊肽等藥品流通環節監督管理,嚴禁不憑處方銷售、不審核處方銷售以及「先銷售後補方」等違規行為。5月15日,廣東、河南等地多位消費者表示,如果沒有3日內開具的醫院紙質處方單,線下藥店已無法購買GLP-1類藥物。但《中國新聞週刊》記者發現,在部分電商和外賣平臺,雖然已不能選擇「肥胖症」作為開方理由,但仍可通過「2型糖尿病」「高血糖合併超重」等選項,獲得線上處方,並購買這類藥物。
  除了合法購買管道,減肥針還存在更隱匿的灰色銷售鏈條。多位從事減肥針代購的商家對《中國新聞週刊》介紹,其銷售所謂「海外版」減肥針,主要是替爾泊肽在日本和孟加拉等地流通的版本,被稱作「日版」「孟版」。5月15日國內對GLP-1類藥物的銷售監管收緊後,他們的藥物「不受影響」,「全國大部分地區隔天就能到貨」。
  這些「海外版」減肥針,與國內使用者之間的距離並不遠。在陝西工作的沈娜,從去年10月開始購買「孟版」替爾泊肽。此前,她一直在電商平臺購買國內版本。低劑量時,兩者價格差距並不明顯;但隨著劑量升高,價差會迅速拉大。比如,1支2.5毫克規格的「孟版」替爾泊肽約為210元,國內版本約為400元;而1支10毫克規格的替爾泊肽,國內版本要1100多元,「孟版」只需330元左右。「一個月的費用差距接近800元,誘惑太大了。」她告訴《中國新聞週刊》。
  但低價並不意味著可靠。GLP-1類藥物注射製劑對儲存和運輸有明確要求,應在2℃—8℃冷藏保存,否則可能失效。在商家展示的藥品中,不少都是在常溫條件下儲存,進入國內的方式也多為個人從境外帶回,藥品來源、運輸條件都難以保障。
  「開盲盒」的副作用
  和《美麗毒素》中的病毒類似,注射減肥針之前,沈千並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會發生什麼變化。
  第一次注射減肥針當天,她推掉了和朋友的飯局,提前請假回家,從下午一直躺到後半夜2點,整個人像高燒一樣虛弱。隨後,她的身體出現了一系列變化,首先是食欲衰退。按一天總攝入量計算,她現在大約只能吃下過去飯量四分之一的食物,且酒量也在變差。「喝同樣的酒,過去只是微醺,用藥後,卻可能直接『斷片』,第二天醒來仍然宿醉。」沈千說。
  減輕饑餓感是這類藥物最大的作用之一。GLP-1類藥物的靶點分佈在全身,作用於胃腸道,會導致胃腸蠕動減慢,使人反復產生飽腹感進而厭食;作用於神經中樞,會影響食欲,而因為食欲中樞和情感中樞關係密切,使用者的情緒也可能受到影響。
  更讓沈千焦慮的是,她對力量和精神逐漸失去了控制。過去,她可以在幾小時的演唱會上,全程舉著相機錄影;最近一次,只舉了幾十分鐘,就明顯沒了力氣,胳膊疼了兩天。同樣的睡眠時間下,她的精力也在下降。「我感覺身體逐漸不屬於自己了。」她說。
  近幾個月,浙江、湖南等地都報告了因自行使用減肥針,進入急診的案例。一位體重正常的使用者告訴《中國新聞週刊》,她用藥兩個月後,因出現心悸、呼吸困難和瀕死感,先後7次前往醫院,可經過急診、內分泌等科室的檢查,各項指標都處於正常範圍。
  張鵬介紹,除了一些已明確的常見不良反應,臨床上使用GLP-1類藥物過程中,也陸續報導了一些零星問題,例如視力異常、性功能障礙、心率異常變化等。不過,這些問題尚未形成系統性結論,也不能簡單認定與藥物存在因果關係。張鵬表示,一旦患者出現明顯不適或異常症狀,應及時就醫,由醫生判斷是否需要停藥。
  前述《新英格蘭醫學雜誌》的文章介紹,初步證據提示,GLP-1類藥物可能誘發或加重限制性進食障礙,甚至導致神經性厭食症。某三甲醫院一位從事進食障礙診療的精神科醫生告訴《中國新聞週刊》,在進食障礙的人群中,使用GLP-1類藥物的情況非常普遍,但藥物是否導致了進食障礙,還有待進一步明確。
  陳偉介紹,GLP-1類藥物2021年才開始在臨床上用於減重治療。與一些使用時間更長、經驗更成熟的藥物相比,醫生對其規範使用的經驗仍在積累。比如,何時加量、何時停藥等問題,目前還存在不同看法,仍需更多臨床實踐和研究來進一步驗證和規範。從現有證據來看,GLP-1類藥物的總體安全性相對較好,但其長期使用的效果與風險,仍有待觀察。
  陷入用藥和體重反彈迴圈
  在陝西讀研的彭小天,今年4月末開始第三次使用減肥針。此前每次注射一兩針後,她都能從110斤左右瘦到100斤以內;但只要停藥,體重很快又會反彈回原來的水準。她開始擔心,自己會陷入用藥和體重反彈的迴圈,永遠離不開藥物。
  像彭小天這樣的人並不少見。許多短期使用者最初的想法都是等體重降到目標值就停藥。張鵬介紹,BMI低於24的人群,使用GLP-1類藥物往往弊大於利。短期內,體重可能下降,但一旦停藥,容易出現報復性進食,體重也會迅速反彈。在減重時,脂肪減少,肌肉也會隨之流失;而反彈時,如果缺乏力量訓練,新增加的體重主要來自脂肪。
  這些新增脂肪更容易堆積在腹腔,增加脂肪肝、胰島素抵抗等代謝風險,甚至可能提高糖尿病發病風險。反復減重和體重反彈,還會打亂身體原有調節機制,誘發更強的體重焦慮。對於體重正常的人群,張鵬認為,他們要做的不是單純減輕體重,而是減少脂肪、增加肌肉。這完全可以通過生活方式管理實現,而不是依賴減重藥物。
  張鵬觀察到,在超適應證使用人群中,一種常見情況是過於隨意用藥,打一兩針就停藥,另一種情況是,不敢及時提升劑量。如果只是出現噁心等症狀性副作用,通常可以對症處理,比如補充水分和電解質,幫助身體逐步適應。而如果長期停留在最低起始劑量,不僅減重效果有限,還可能讓身體逐漸適應藥物刺激,之後加大劑量的效果也會變差。「減肥的過程並不是線性的,而是更接近對數曲線。浪費藥物的使用時機,後期減重就會更困難。」他說。
  口服GLP-1類藥物也在快速發展。今年4月,禮來公司一款口服小分子GLP-1藥物也在美國獲批,用於體重管理。張鵬認為,相比注射劑,口服減重藥物的半衰期通常更短,一旦出現不良反應,症狀能更快消失。但是口服藥物需要每天服用,患者更容易忘記吃藥,也更容易自行調整用藥節奏,這可能進一步加劇濫用和不規範用藥的問題。
  肥胖的本質,是脂肪的過度堆積。張鵬介紹,GLP-1類藥物不直接作用於脂肪細胞,而是通過食欲、胃排空等途徑「旁敲側擊」地影響體重,因此並不完美。在他看來,只有未來出現精准作用於脂肪細胞本身的藥物,才更有可能從根本上解決肥胖問題。
  (孫厚銘/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