菖蒲繁茂，粽子飄香，充滿傳統韻味的端午節如期而至。端午節，是海峽兩岸夏季最為隆重的傳統佳節。臺灣同胞與祖籍地閩南族群都習慣稱其為「五月節」，並將其視為「時年八節」中的重要節日之一。
  關於端午節的起源，一直以來眾說紛紜。有紀念屈原說、紀念伍子胥說、紀念曹娥說、起於三代夏至節說、惡月惡日驅避說、吳越民族圖騰祭說等，各有其源。據學者聞一多《端午考》及專家考證，端午最早是中國古代南方吳越民族舉行圖騰祭的節日，早於屈原時代。然而，千百年來，屈原的愛國精神與動人詩辭深入人心，使得紀念屈原之說影響最為廣泛深遠，佔據主流。因此，端午節的龍舟競渡、吃粽子等習俗，都與紀念屈原緊密相連。
  端午節正值初夏，在臺灣與閩南地區，其風俗不僅與防病、治病、防蟲害、講衛生息息相關，蘊含著同災害、疾病作鬥爭的優良傳統，以龍舟競渡為主的熱鬧競技活動，還兼具體育娛樂的性質。
  祖家閩南端午風情
  大多數臺胞的祖籍地在海峽西岸的閩南地區：漳州市、泉州市和廈門市。在這些地方，端午節有著豐富多彩的習俗。在漳州市的大部分縣市區，每至端午節，城鄉群眾會用紅紙束起艾草、柳條、榕枝、稻穗、蒜頭、菖蒲或鐵樹葉等，懸插於門首，以達祛穢辟邪之效。一些農戶還會拔一叢帶泥的稻子，黏在門旁牆上。農村地區會熏燒艾草、蒲根或蒼術，用以驅蚊除瘴；午間，人們用香草煮的水沐浴：各家各戶還會噴灑雄黃水，以祛濕避疫。正午12點，大家會汲取「午時水」飲用或沐浴，俗信此舉可祛穢辟邪保平安，還有人將午時水貯於瓶中，用來入藥治療熱毒諸症。
  在泉州的多數縣市區，端午習俗主要分為三類。一類是驅毒、驅蟲、避邪類，如端午節午時用蘭草水洗浴、炒鹽製成「午時鹽」、采草藥熬煮為「午時茶」；一類是享用堿粽子、發糕等節日美食；另一類則是劃龍舟，彰顯出中原文化與海洋文化交融的特點。自古以來，泉州蚶江與臺灣彰化鹿港商船對渡頻繁、往來密切，基於地緣相近、血緣相親、文緣相承、商緣相連、法緣相循的「五緣」關係，兩地利用端午節聯合舉辦龍舟竟賽活動，並逐漸演變成為獨具鄉土特色的「海上潑水節」。近些年來，彰化鹿港的臺胞每年都會組團前來蚶江，參加這隆重的賽龍舟及潑水節活動。參賽隊員們奮力拼搏，賽出友誼、風格與水準，進一步增進了兩岸同胞的深厚情誼。
  在廈門，端午節最熱鬧的場景當屬賽龍舟，俗稱「扒龍船」。龍船樣式主要有兩種，一種船頭船尾雕塑著龍頭龍尾，另一種則以彩繪裝飾。廈門港的龍舟竟渡活動別具特色，會在桅杆上掛上藏有活鴨子或豬仔的籠子，桅杆塗抹油脂，或橫放、或豎直，吸引勇敢的人們自願參賽，沿著桅杆去捉鴨子或豬仔，誰先捉到便歸誰。過程中，常有人半途掉入海中，不甘心者遊上岸後會重新嘗試。
  此外，閩南地區端午節吃粽子頗為普遍，一些家庭會自己裹粽子，也稱「綁粽」。粽子不僅自家食用，還用於敬祖祀神，或在親朋鄰里間相互贈送。部分地方還有吃薄餅的習俗，「薄餅」實則並不薄，類似春捲卻不經油炸。卷食時，將買來或自烙的圓形面皮平鋪在潔淨圓盤上，如同吃自助餐一般，依據個人喜好選取事先做熟、切細、碾碎的多種甜或鹹餡料，碼放在面皮上卷成筒狀，介面處塗抹一層番茄醬或桔子油之類的調料。若有來客，主人或煮點菜湯，或搭配啤酒飲料，大家自在地自卷薄餅，邊嘗邊聊，其樂融融，節日氛圍和諧溫馨。
  臺灣民間節俗情趣
  臺灣同胞與祖家閩南入一樣，稱端午節為「五月節」。其節日風情既有相似之處，也獨具特色，有些活動能讓外地人耳目一新，像是許多人在自家就能參與的「立雞蛋」比賽。人們認為，端午節正午陽氣最重，在正午12點整利於雞蛋立起，而誰能迅速將雞蛋立起來，便會被認為擁有好運。「端午立蛋」習俗起源雖已不可考，但無論是幼稚園孩童還是成年人，都對此樂此不疲，且玩法各異，為無數臺灣家庭增添了歡樂氛圍，久而久之成為端午節一項約定俗成的趣味活動。
  臺灣地區有句閩南語俗諺稱「未吃五月節粽，破裘不敢放」，意思是端午前氣候多變、忽冷忽熱，直到過了端午才漸趨穩定。由此可見，臺灣人過端午節大多要吃粽子。節日前夕，臺灣市場上粽子種類繁多，形成粽藝大觀：有客家粽、廣東肇慶粽、浙江湖州粽、福建福州粽，還有臺灣本土的「北部粽」「南部粽」等。臺北市南門市場售賣的粽子，多為江浙、廣東等外省口味。臺北知名的「肉粽大王」店賣的是道地「北部粽」，臺南有名的「再發號肉粽」則屬於「南部粽」。
  如今，臺灣多數星級飯店也接受粽子預約，銷售的高檔粽子包括鮑魚粽、麵包粽，以及融入烏龍、普洱、龍井等茶葉的茶粽等。為滿足不同人群需求，地中海式海鮮粽、韓式花粽、人參藥膳棕，日式抹茶海苔粽等異國風味粽子也在臺灣流行，這些口味佳、熱量低且具養生功效的粽子備受歡迎。儘管市面買粽方便且品質好，但不少臺灣家庭仍熱衷於自己包粽子，尤其是有孩子即將考大學的家庭更為重視。因為端午節後不久便是一年一度的升大學考試，「包粽」與「包中」諧音，許多父母為求子女順利考中，都要親自為子女「包中」。
  臺灣四面環海，水域遼闊：島上河流密佈，端午節最熱鬧、最具氣氛的活動便是「扒龍船」（龍舟競賽），在臺灣閩南語中，「扒」與「爬」同音，意為劃。臺灣和大陸閩南地區的龍船樣式極為相似，船身約十米，平底無「龍骨」，船倉分為4堵，「扒龍船」儀式也與閩南大致相同，通常從農曆五月初一拉開序幕。過去，扒龍船是村與村聯絡感情的紐帶，如今成為一較高下的竟技運動。在古代許多傳統活動逐漸式微後，扒龍船成為端午節最具群眾性、代表性和欣賞性的節日活動。據連橫所著的《臺南古跡志》記載，臺南市是臺灣扒龍船最早的發源地，始於清代乾隆二十九年（1764)，距今已有260餘年歷史。目前，臺灣的龍船賽以宜蘭冬山河、臺南運河、鹿港福鹿溪、臺北淡水河規模最大，而礁溪二龍村龍舟賽傳承超過200年，最具歷史意義，其特色是不設裁判、採用立式划船且不擊鼓。
  臺灣龍船上常漆以紅、青、白、黑等色，寓意紅龍、青龍、白龍、烏龍。扒龍船前，必須舉行「開光點睛」「請水神」「接龍船」「祭江」等莊重儀式。比賽結束後，還有「送水神」「收龍船」「謝江」等祭典，這些儀式自清代沿用至今。「祭江」主要是祭祀水中的「好兄弟」（水中死難者），並祈求江河不再氾濫。龍船需經「開光」儀式方可下水，「開光」類似剪綵，大多在五月初一，由地方首長拜祭水神，並提筆為龍船的龍眼點睛。初五龍船下水前，人們敲鑼打鼓，抬著龍船走向河岸，沿途民眾燒香禮拜，鳴放鞭炮。經過一番熱鬧巡行，龍船便可下水比賽。扒龍船賽期有時長達七八天，期間還有傳統民俗藝術活動及歌舞表演等，吸引眾多民眾及中外遊客前往觀賞。
  通常扒龍船比賽每條船14人，5對橈手（划船者）10人分列兩邊，戽水1人，敲鑼1人，司鼓1人，舵手1人押後。扒龍船既是力量的較量，也是技藝的比拼。參賽者需齊心協力、配合默契。頭手橈迎浪插水宜深，用力最猛，需選強壯高手擔任。船身掉頭時，頭內橈手要運用旋槳深劃，確保船頭平穩速轉。尾內橈因舟尾略翹，離水面稍遠，應由身高臂長、腰肢俯彎且耐性強的人擔當。舵手需奮力掌舵，又要視勢轉舵，保證龍船平穩前行。司鼓手是撓手們的指揮者與奪標手，應選靈敏機警之人。撓手們以司鼓手有節奏的鼓聲為號令，一響一槳，破浪前進。競賽開始，只見龍船上的選手在「咚咚咚」的鼓聲中，動作整齊劃一地揮槳劃水，你追我趕，奮勇向前，宛如海上蛟龍相互競逐。賽場終點中央插有錦標，最先奪得錦標者即為勝者。
  龍船歌是龍舟賽的主旋律，激勵著劃槳者奮力奪標。臺灣民間流傳著一首從閩南泉州地區傳入的《唆羅連》龍船歌，頗具南曲韻味：「五月初五是扒龍船啊，扒龍船啊，唆羅連啊，羅啊哩羅連啊……」賽手們唱著龍船歌，在江河中劈波斬浪，奮勇爭先，飛掠搶標。
  午時水插榕青 祈福保健韻昧長
  每年端午節，臺灣人沐浴「午時水」、泡飲「午時茶」，構成一幅醇樸迷人的動態風情畫。午時指中午11時至13時，臺灣人尤其看重端午節正午的井水與茶。每到此時，人們如北方人趕廟會般紛紛湧向村中的老井或山間泉眼汲取「午時水」。不過一般人不知道，「午時水」竟與鄭成功來臺有關。傳說當年鄭成功收復臺灣後，部隊從南向北行進，途經臺灣中部的大甲鐵砧山時缺水，鄭成功情急之下向上天祈求，用寶劍插地，拔劍後見有潮濕感，即命士兵掘井，果然泉水湧出。因當時恰逢端午節正午，故稱之為「午時水」。此後，每到端午節，臺灣民眾都會汲取午時水，緬懷鄭成功的豐功偉績。
  端午節的「午時水」雖非瓊漿玉液，但臺灣民眾相信其為「陽水」，可避邪去晦氣，且對時對刻的「午時水」還能入藥使用。用「午時水」混合白酒，加入和少許雄黃粉，噴灑房間庭院，大人小孩用「午時水」擦身、洗臉、泡腳後，認為人夏不會生痱子，外出不會被蟲咬，還有避邪禳瘟之效，用午時水煎草藥效果最佳。臺灣人還習慣在端午節用「午時水」泡「午時茶」，因在端午日正午泡飲而得名，一般多以烏龍茶為茶底、輔以中藥，具有防治疾病的功效。一種用柚子和茶葉加工而成的獨特「午時茶」（又稱柚茶）在臺灣頗為流行。柚子選用臺灣特產的大顆粒「文旦蜜柚」，先用水果刀在柚子四分之一處環繞切開一個蓋，然後用力壓進約125克烏龍茶，再用較粗針線縫合，像掛燈籠般掛在雨淋不到的屋簷下通風處，讓其自然風乾成柚茶。待到來年端午節中午取柚茶沖泡，具有健胃、消食、解油膩、祛葷腥等作用，中醫上認為還能用於治療胃病、消化不良、慢性咳嗽、痰多氣喘等症。據傳鄭成功年輕時積累了諸多茶藥用驗方，而後率軍收復臺灣，見臺灣貧苦百姓遭受瘟疫折磨，便將儲備的陳年柚茶分發給缺醫少藥的同胞，輔助治療好所患時疫。臺灣同胞感懷鄭成功的恩德，便將這種午時茶也稱作「成功藥茶」。
  端午節這天，我國大部分地區有懸菖蒲掛艾葉的習俗，而臺灣人習慣在大門插「榕青」，婦女們則喜愛採擷「榕青」簪插在雲鬢，以示吉祥。「榕青」即榕樹的枝葉。舊時臺灣沿海地區風沙肆虐，菖蒲、艾葉難尋，而耐早且生命力頑強的榕樹生長茂盛。於是，端午節辟邪驅凶、消災禳禍的重任便落在了榕樹上。
  關於端午節插榕青的由來，有這樣的軼聞：宋代景佑年間，泉州名醫吳夲（tao）得知沿海瘟疫流行，疫區人亡田荒。為控制疾病傳播，他別出心裁備「榕青」做記號，勸阻親友間不要相互探視，避免傳染。此招效果顯著，很快控制住了疫情蔓延。
  吳夲逝世後，因其治病救人的傳說流傳甚廣，加上歷代朝廷追封，遂成為閩南地區重要民間信仰一「保生大帝」。
  不知是否因端午節「插榕青」益處諸多，臺灣人對榕樹倍加喜愛、尊崇。在臺灣人心中，榕樹最具靈氣、最富情感，最能庇蔭造福鄉人。臺灣人大多喜歡在家中栽培盆景榕、藥用卵榕等，每個自然村至少種有一株或幾株大榕樹。每逢端午節採摘「榕青」的趣俗，堪稱東方奇觀！
  海峽兩岸的端午節，因同根同源而呈現出基本相似的深厚底蘊。從閩南的祛穢辟邪、薄餅傳情，到臺灣的立蛋祈運、多樣粽藝；從閩南的賽龍奪鴨，到臺灣隆重的扒龍船祭典；從閩南重視的午時水保健，到臺灣特色的午時水傳說與應用，無不體現出兩岸在端午習俗上的緊密聯繫與文化傳承。儘管在一些具體的表現形式上，兩岸有著各自獨特的風情，但無論是閩南還是臺灣，端午節都承載著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嚮往、對祖先傳統的堅守以及對民族文化的熱愛。這種在差異中蘊含共性的端午文化，是兩岸同胞血濃於水親情的生動寫照，它跨越海峽，連接著兩岸人民的心，讓我們在歲月流轉中，始終銘記共同的文化根源，共同傳承和弘揚這獨具魅力的中華傳統文化瑰寶。
  （林長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