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臺的燈光暗下來又亮起。全場年紀最大的選手獨自站在臺上,用帶著粵語腔調的普通話開口:「大家好,我一個人在這裏,猜到我演脫口秀了。但脫口秀(原本)沒有字幕。」他停頓了一下,說加這個字幕是跟導演討論過的:「導演,我不需要字幕,我是全球華語演講冠軍,我的普通話很『包』准。導演聽完說保留字幕。」
台下笑聲響起,坐在評委席的沈騰、馬麗也笑了。這位學員叫方錫源,退休公務員,澳門脫口秀協會會長。他接著說:「培訓班出勤80%學費全退,毫不猶豫馬上報名。不是錢的問題,單純喜歡學習。我有證據的,我光小學就讀8年。」他的段子一個接一個,為這場比賽畫上了輕鬆句點。
這是2026年4月9日,第三屆澳門國際喜劇節的開幕式,也是喜劇人實訓班的「簽約比武大會」。這個班由開心麻花與澳門文化局合作開辦,從279個報名者中,選出80人上四天課,再選30人上144小時課,最後20個人獲得站上這個舞臺的資格。學員七成是澳門本地人,白天上班或上學,晚上做戲,三成是內地在澳讀書的學生。
起初,他們的目標是學習一種叫Sketch的新型喜劇,這一節奏飛快、遊戲感強的新興喜劇樣式,隨著《一年一度喜劇大賽》的播出逐漸為人所知。三個月後,呈現在評委面前的六個節目,有漫才,有小品,有脫口秀,有粵語改編的《夏洛特煩惱》,有成語歪解群戲,恰恰沒有人能交出一個典型的Sketch作品。
澳門導演陳飛曆坐在台下,看著他的學生們。他和開心麻花導演魏泇丞是這個班的導師。陳飛曆曾到中央戲劇學院深造,在澳門演藝學院教了十年寫實主義表演。他很清楚,這場由開心麻花與澳門文化局合作的喜劇實驗,從一開始就面臨兩種體系的錯位。內地的工業化喜劇生產模式,與澳門本土慢節奏、生活化的戲劇傳統,經歷了一場艱難而真實的碰撞。
「相當於回爐重造」
教學進行到一半時,陳飛曆就意識到不對勁。從北京來的導演魏泇丞在米未公司做《一年一度喜劇大賽》,有經驗的演員很快能把握Sketch技巧,但素人不行。陳飛曆回憶:「我們教了一半的時候,就決定先從表演入手,把他們表演提升之後,再往喜劇的方向去。」
澳門演藝學院的戲劇課程是業餘制。學員早上上班,晚上來學三個小時,每週九小時,「三年加起來可能只相當於專業院校的大三的時間段」。在這麼短的時間裏,「把寫實主義教好已經很難了」。陳飛曆所說的寫實主義,就是「真聽、真看、真感受」,從感受自己、感受對手開始,演日常生活。這套體系讓澳門學員有一個顯著特點:「他們非常容易觸碰到角色的內心。」
吳麗真就是這樣的學員。她在澳門演藝學院學習了四年,白天做戲劇教育工作,晚上排練。在這次彙報中,她飾演粵語版《夏洛特煩惱》中的馬冬梅。排練時,她讀完劇本就哭了。陳飛曆回憶:「我們告訴她這個作品是喜劇,很感人,但不要哭,哭就錯了。」吳麗真「讀完劇本之後,馬上能讀到那個人物的心理狀態」,那是寫實主義訓練的好處,卻成了演喜劇的障礙。陳飛曆試圖讓學員們找到一種更輕盈的狀態。他舉例:「說『早安』。我要這一種,更輕盈一點,但是同時內心都是能接收到的。他們就覺得很難很難。」
另一重障礙來自語言。陳飛曆目睹,方錫源平時用粵語講脫口秀,「節奏會比較好一些」。這次彙報要求他講普通話,「把他平常好的狀態減了一半」。吳麗真也發現,將經典普通話喜劇片段譯成粵語時,笑點會消失,「因為我們兩個文化的笑點很不一樣」。
陳飛曆比較了兩地的表演風格:「港澳更偏向自然一點,沒有這麼多舞臺腔,放得很大,讓你非常共情,他們喜歡的是有一點點感動,眼淚慢慢流下來。內地是喜歡哭就讓我哭,笑要讓我很好笑,可能港澳的幽默感就是那種淺淺的笑。」他排《夏洛特煩惱》時,沒有讓學員模仿沈騰和馬麗,「因為要他們模仿是不可能的」,他相信,「用澳門人的自然反應,讓人看著舒服,就是我們的優勢」。
一名來自澳門科技大學的內地學員向南方週末記者描述了教學中的困境。在藝考道路上,大家學習的喜劇接近小品,藝考時「演類似於Sketch的東西,老師會給我們批判掉」。現在要學Sketch,相當於回爐重造,「它和小品不一樣,小品起承轉合,必須每件事都合理,Sketch要癲一點」。
他對培訓班的教學方式感到有些無所適從:「教你一個公式,但是沒有題目給你去套,沒有試過,就讓你一直在那坐著幹想。你交出自己的答案,然後他會告訴你全是錯的。」當南方週末記者提到《一年一度喜劇大賽》裏有現成的Sketch作品可以學習時,他回答:「只是看,但是(數量)太少了,而且他們已經太高階了。就好像TA教你1+1,然後讓你去模仿造核彈。」
面對這些困難,教學團隊調整了方向。陳飛曆說:「一開始我們是非常嚴格要他們去創作Sketch的,後面發現不行,就開始小品也行、漫才也行、相聲也行,就是什麼都讓他們去做。」
於是,舞臺上出現了形態各異的喜劇嘗試。
第一個登場的節目是粵語喜劇《我是大壞蛋》。故事講述一個學霸為追求心儀的壞女孩,刻意扮成壞學生。舞臺上,飾演學霸的演員被教壞的過程頗為滑稽,他做出一系列諸如脫外套、伸腿、搖頭的誇張動作,同學還在旁煽風點火:「呦呦呦,哥們壞透了。」飾演壞女孩的演員被主持人問到「你會喜歡這種壞壞的男孩嗎」,她脫口而出:「我喜歡,哈哈哈,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嘛。」評委馬麗當場表達了不同的擇偶觀:「我是覺得我可能更喜歡這種學習又好、三觀又正的男生。」沈騰隨後從表演角度點評:「這個表達很有意思。……既短小又有力量,有社會上的共性。」
第二個節目《明星高中》讓所有人眼前一亮。這是學員藍天晨與李颯的原創漫才作品。兩人自封「懶得講理」組合,模擬一所由綜藝明星當老師的明星高中,校長是脫口秀演員,英語老師是個rapper,歷史老師動不動就「打死」體育老師。全程高密度的諧音梗和預期違背,節奏乾淨俐落。藍天晨在舞臺上模仿大張偉和孫建弘的聲線,李颯則穩穩地捧哏。
節目《成語歪解》則找到了一條更取巧的路。八名學員用動作和情景呈現成語的另類解釋。常遠看完後點評:「這個在咱們中國是群口相聲。這個形式非常好。……它對表演的要求沒有那麼嚴格,不需要我非常投入,或者我有幾年的表演功底,玩的就是一個出其不意,更多的是諧音梗那些東西。」艾倫也認可節目的聰明之處,但替演員打抱不平:「這個題材太好了,太佔優勢,所以導致我的看點都沒有過多放在演員身上,這個也是演員吃虧的地方。」
還有一個節目是粵語版《夏洛特煩惱》的選段。演員吳麗真飾演的馬冬梅,在狹小的澳門式住宅裏接待了功成名就的夏洛。她一邊煮著芫茜雞蛋湯麵,一邊回憶往事。沈騰看完後給出了當晚最高的評價:「即便是拍一部電影,我覺得也是絲毫沒問題。」但他也點出了改編的困境:「大家對這個片段比較熟悉了,它裏面的包袱可能現場不會讓大家笑出來。」
表面是爛泥,實質是稀土
澳門沒有全職喜劇演員。無關能力,是市場問題。
開心麻花集團助理總裁程樂兒有一段親身經歷。2025年10月,她在澳門排演《撈金晚宴》,想為本地定制一個澳門人角色,「結果就是找了一圈所有我想要的澳門演員,都沒檔期」。為什麼?「因為澳門全職演員非常少,大家的生活模式就是白天上班,晚上就當個演員,週末當個演員。」這件事讓她下決心和澳門文化局合作辦培訓班。「這裏需要人才。」她對南方週末記者說。
培訓班裏的學員,就是這種業餘生態的縮影。大部分是學生,也有上班族。方錫源之前是公務員,退休後覺得脫口秀很有趣,「就自己到內地請了一些老師來澳門教脫口秀」。
方錫源對澳門的市場困境體會最深。他經營著澳門幾乎「僅剩的一兩個喜劇團體」,坦言培養喜劇人才很難,「我培養了三年,一個都出不來」。原因很簡單,「賺不了錢,他們有些是很有天賦的,但是慢慢地自然會流失,賺不到錢的人,只能夠走了」。
他算了一筆賬:「內地的市場太大了,一個段子可以講全國,但是澳門一個段子只能講一場。」至於開心麻花那樣的團隊喜劇,「一幫人要導演,要編劇,要服裝,他們如果要在澳門發展其實更困難」。所以他理解開心麻花此前在澳門的策略:「只是在澳門辦喜劇節,然後拉內地的脫口秀或者喜劇團體來澳門表演,一年一次。」
本屆喜劇節,開心麻花試圖用簽約來改變這個局面。彙報演出評選出的三位「最佳學員」吳麗真、藍天晨、歐陽仲豪,除了獎盃,還收到了簽約邀請函。陳飛曆解釋了簽約的複雜性:「簽約是麻花出了一個邀請,最後還是要看學員要不要全職去做那個事情。」對於澳門演員來說,這意味著放棄現有的工作。吳麗真被南方週末記者問到是否會簽約時,笑著回答:「看一下條件。」方錫源則更坦然,他的目標不是成為簽約演員,而是「學多一點喜劇技巧」。
儘管環境艱難,陳飛曆和魏泇丞還是試圖在教學中注入一種理念:喜劇人不只是演員,也可以是創作者。陳飛曆說:「麻花的世界是導演、編劇、演員不分家的,因為覺得喜劇是共通的。周星馳演到最後都是自己寫劇本、自己導。」所以,當一個學員表演能力有限時,「以編導的身份來到喜劇的舞臺也行」。
這種理念在兩名創作漫才的女生身上得到了印證。藍天晨是博士生,李颯是大一學生,她們從零開始寫漫才,創作動力很足,陳飛曆調侃她們「整天就是不睡覺寫劇本」。她們的節目《明星高中》在彙報演出中獲得「行業選擇獎」,開心麻花演員艾倫點評時說:「我真是看到了演員們在舞臺上能讓自己的閃光點發光的那一瞬間。」常遠則從相聲專業角度給予很高的評價:「這段相聲說得特別好」,並邀請她們日後「可以來一起探討一下」。
高強度訓練也逼出了方錫源的創作潛力。課程要求「每週交一個文本」,起初還是以個人為單位來創作。有很多年輕的學生放棄了,方錫源反而堅持了下來,他自己的感受是:「在這個課程裏,我是覺得進步很大的,因為它逼得我很多的作品出來。」他在舞臺上說,兩位導師「是用生命去教學,對我們恨鐵不成鋼,但這不能怪我們,澳門很小,鐵和鋼都靠引進的。其實我們可以用爛泥,但請你們不要放棄我們,我們表面是爛泥,實質是稀土」。
「我要看的是一個澳門的馬冬梅」
演出結束後,評委們退席討論結果。舞臺上,合影留念的學員們開始預測誰會是前三名。一名學員代表被推出來講話,她說:「我們站在這個舞臺上拍照的同學們其實都贏了。」
這句話或許道出了這場實驗的真正意義。不是培養出幾個簽約演員,而是讓一群熱愛戲劇的澳門人,第一次接觸到了內地工業化的喜劇生產標準。他們面對的是144小時的高強度訓練、每週交文本的創作壓力、明星評委的實戰檢驗。程樂兒點出:「舞臺這一行是什麼?是你在演中成長。在排練廳有沒有用?也有用,但你面對觀眾演100場,和你在排練廳演一定是不一樣的。」
她舉了一個例子。節目《戀愛指導》在正式演出兩天前排練時長達11分半鐘,她直接告訴兩位導演:「如果還按這麼演,這個節目砍掉。」後來演員們拼命壓縮到6分鐘,演出時,這個節目意外獲得了不少觀眾的喜愛。程樂兒感慨:「這就是舞臺的魅力。」
程樂兒在指導《夏洛特煩惱》粵語版時有過一次頓悟。彩排時她覺得不對,「我要看的不是一個澳門人演東北的馬冬梅,我要看的是一個澳門的馬冬梅,她遇到這件事情的時候,一個澳門人的反應到底是什麼」。那一刻她意識到:「要以澳門人的視角去理解這個故事應該是什麼樣的,而不(只)是把它變成粵語。」
這種在地化的嘗試,在《成語歪解》節目中表現得更為明顯。八個學員用動作和情境歪解成語,「馬到成功」是馬雲來了就成功,「順藤摸瓜」是順著沈騰摸到他手裏的瓜。方錫源分析這個節目的成功秘訣在於,他們選成語時,選了很多可以演出來的成語,依靠動作超越語言,「語言只是預期違背動作的鋪墊」。
陳飛曆也觀察到,澳門學員和內地學員合作時,「火花比較多」。吳麗真說:「內地的同學們講廣東話的時候,很努力去學習發音,但是他們講出來不標準,就產生了一些笑點。」她認為「這個是我們可以用來學習,或者這個也是一種我們可以累積的經驗」。
方錫源則從粵語本身的特點分析了喜劇創作的優勢:「粵語有一萬三千六百字,九音六調能產生的諧音梗多幾千幾萬倍。」在他看來,粵語諧音梗是「很地道的一種文化」,但在全國性的喜劇平臺上,這種優勢很難發揮。
陳飛曆在教了十年寫實主義之後,第一次面對從零基礎教喜劇的課題。兩者的教學截然不同:「寫實主義,我演一次給學生看,TA大概能找到感覺。喜劇就是一點點很細微的節奏,有一些人慢一點,冷笑,有一些人就是嘩嘩笑。」他說回去之後,要好好思考「教案怎麼寫」,「有機會再做下一屆的話,可能就從整個的表演概念開始,再慢慢到喜劇,最後才到劇本創作」。
頒獎環節,沈騰在點評時說:「超出我的這個預料。雖然大部分都是些素人,但我覺得好多演員已經能看出來這個苗頭了,是完全可以在這個路上去探索的。」馬麗則建議學員們在細節上更講究,比如《夏洛特煩惱》那場戲,「你要把那一堆髒的衣服,哪怕你扔到沙發後面(也行),其實是一種情感的表達」。
大合影的時候,所有人高喊第三屆澳門國際喜劇節的口號:「笑是解藥。」快門按下,一群白天上班晚上排戲的澳門人,和一群專門從北京飛來的喜劇明星,站在同一個取景框裏。畫面定格的瞬間,沒有人知道這些人裏有多少會真正成為職業喜劇演員。但至少在這一刻,他們站在了一個被看見的位置上。
(朱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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