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常關注新聞就會發現「低空經濟」這四個字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深圳無人機送外賣已跑遍大街小巷:累計訂單突破20萬單;合肥的空中計程車曾計畫2024年投入商業運營,緊鑼密鼓推進落地;成都、長沙、西安更是爭相佈局,搶著建通用機場、劃低空航線,生怕慢人一步。
但真正讓我對這個話題產生興趣的,是前幾天和一位安徽某縣城發改委工作的朋友聊天。他的一句話道破真相:「現在招商引資太難了,突然來了個低空經濟,大家都看不懂,但誰也不敢不追,生怕錯過下一個風口。」
這句話太真實,也太耐人尋味。為什麼地方政府對低空經濟又愛又恨、既上心又傷心?這到底是真風口還是炒概念?我花了幾天時間,和業內人士深入聊了聊:翻遍各地出臺的政策檔和實際案例:試著還原這場「天空爭奪戰」的真實邏輯。
土地財政之後,
下一個「稅源」在哪里?
先說最直白、最核心的邏輯:地方政府:太需要一個新故事、新稅源了。
過去二十年,很多地方政府的財政收入高度依賴土地出讓,可這幾年的情況大家有目共睹———2023年全國土地出讓收入同比下滑13.2%,不少三、四線城市下滑幅度更是驚人,財政壓力陡增。
可財政開支不能停,民生保障、基礎設施建設都要花錢:錢從哪來?低空經濟,恰好給了地方政府一個全新的想像空間。它不是單一產業,而是一個名副其實的「鏈長」:一架無人機或eVT0以電動垂直起降飛行器),牽扯到電池、電機、複合材料、晶片、感測器、飛控系統等多個環節,每一個環節都是實打實的製造業,每一家相關企業,都是潛在的稅源。
深圳的數據最有說服力。2023年深圳低空經濟產值突破900億,聚集了1700多家相關企業。這1700多家企業背後,是源源不斷的企業增值稅、企業所得稅:是高薪崗位帶來的個人所得稅:是辦公樓租金的穩定收入:更是人才的持續流入,形成良性迴圈。
再看合肥,去年全力引進億航智能,計畫總投資超100億建設低空經濟產業園。合肥為什麼敢砸下這麼多真金白銀?因為他們早算過一筆賬:億航的eVT0L一架售價200多萬,核心零部件均實現國內生產,若未來達到年產1000架的規模,僅整機產值就達20多億,帶動的配套產業產值至少翻倍,稅源潛力巨大。
在傳統製造業增長乏力、房地產市場降溫的背景下,這樣的增量蛋糕:哪個地方政府能不眼紅?這也是他們對低空經濟格外上心的核心原因——與其說追風口,不如說在找下一個「救命稻草」。
真需求還是偽命題?
三個已跑通的商業場景
當然,光有產業想像不夠,得有真實的市場需求,否則再熱的風口也只是空中樓閣。我採訪了幾位一線從業者,發現有三個場景已經穩穩跑通商業閉環:絕非紙上談兵。
第一個場景,農業植保,早已從「概念」變成「剛需」。
黑龍江一位種糧大戶給我算了一筆明白賬:以前請人打藥,一天人工費300塊!一個人最多能打30畝地;現在用無人機,一天能打300畝,每畝收費10塊:一畝地的打藥成本從10塊降到3塊。對於種了5000畝地的農場主來說,一年光農藥噴灑就能省下3萬多,這筆賬怎麼算都划算。
這不是個例。截至2023年底,全國植保無人機保有量超過20萬架,作業面積突破21億畝次,在黑龍江、新疆這些農業大省,無人機作業覆蓋率已超過70%,成為農民種地的「好幫手」,這是實打實跑出來的大市場。
第二個場景:末端物流,效率提升肉眼可見。
深圳龍崗區的美團外賣騎手告訴我,去年他們站點新增了幾架無人機,以前送一趟3公里的訂單:高峰期堵車要40分鐘,無人機只要8分鐘就能送達。當然,目前無人機還只能送到指定取餐櫃,最後100米仍需要騎手配合,但效率提升的效果已經拉滿。
美團公佈的數據顯示,截至2023年底,其在深圳的無人機配送累計完成訂單超20萬單,配送時效平均提升50%以上。雖然目前還處於虧損狀態,但隨著規模擴大,邊際成本正在快速下降,盈利前景可期。
第三個場景,工業巡檢,解決了傳統模式的痛點。
國家電網的一位工程師坦言,以前巡檢高壓線,兩個人一組,一天最多走5公里,不僅耗時耗力,還容易漏掉安全隱患;現在用無人機巡檢,一天能飛50公里,借助熱成像技術,能直接發現線路異常發熱點,效率提升好幾倍。
要知道,全國輸電線路總長度超過150萬公里,每年巡檢一次,就是上百億的市場,低空巡檢的需求只會越來越大。
誰在買單?誰在賺錢?
產業鏈賺錢邏輯大揭秘
這個看似火熱的產業鏈上,到底誰真正賺到錢了?
我查了幾家頭部企業的財報:發現一個有意思的現象:產業鏈上游早已賺得盆滿缽滿,中游還在燒錢換市場,下游則剛剛嘗到甜頭,呈現「兩極賺錢、中間承壓」的格局。
上游是「躺贏派」,主要包括電池、電機、晶片等核心零部件廠商。以大疆的無人機為例,一塊智能飛行電池售價1000多元:成本大概三四百,毛利率超過50%;給無人機提供晶片的英特爾、英偉達等廠商,更是憑藉技術優勢,賺得盆滿缽滿,幾乎沒有競爭壓力。
中游是「苦熬派」,也就是整機製造商。億航智能2023年三季度財報顯示,營收同比增長247%,但依然處於虧損狀態;做工業無人機的極飛科技,2022年營收約6.05億元,淨利潤卻為-2.54億:並非原文所述「淨利潤幾千萬:』,可見這個環節競爭激烈,價格戰打得厲害,賺錢格外不容易。
下游是「潛力派」,即各類服務提供商。在新疆做農業植保服務的飛手告訴我,旺季一個月能賺3萬多,扣除飛機折舊和電池損耗,淨賺2萬左右:一年幹5個月,年收入能超10萬;湖南一家無人機飛手培訓機構,培訓一個飛手收費8000到1萬,成本主要是教練工資和場地,利潤相當可觀。
總結下來:目前最確定的賺錢機會,集中在上游供應鏈和下游服務端,中間的主機廠還在咬牙苦熬,等待技術和規模的臨界點。
為什麼有些城市能成,有些不行?
現在全國已有超過30個城市出臺了低空經濟支持政策,個個都想分一杯羹,但真正能跑出來的,我認為只有三類城市,其餘大多是跟風陪跑。
第一類,產業鏈基礎好的城市,以深圳為代表。深圳本身就是全球無人機之都,大疆、道通、豐鳥科技等龍頭企業齊聚於此,產業鏈配套完善,隨便一個零部件,在東莞、惠州就能找到供應商。這類城市的政策,更多是「錦上添花」,企業來了就能活、能發展,不用政府過多扶持。
第二類,捨得砸錢的城市,以合肥為代表。合肥擅長「以投帶引」:直接拿出真金白銀引進龍頭企業,2023年對億航智能的投資,加上配套產業基金,總規模超50億。這種「豪賭式」打法,二、三線城市根本複製不了——畢竟,不是每個城市都有這樣的財政實力。
第三類,有特殊場景的城市,以湖南為代表。湖南地形複雜,很多地方公路不通,發展低空物流和低空旅遊有天然優勢。目前湖南已規劃30多條低空旅遊航線,2023年接待遊客超100萬人次,收入達5個多億。這類城市雖然產業鏈基礎不如深圳,但靠特色場景:也能在低空經濟版圖中切到一塊蛋糕。
反過來,那些既沒有產業基礎、又沒有財政實力,也沒有特色場景的城市,只是跟風發個政策檔、建個空殼產業園,大概率是白忙活,最後只能淪為「陪跑者」。
低空經濟還有三個坎沒過去
和幾位業內人士聊下來,大家對低空經濟的前景都很樂觀,但對眼下的困難也有共識——要想真正」飛起來」,還有三個坎必須邁過去。
第一道坎,空域管理。目前低空空域審批流程雖然有所簡化,但本質上還是「一事一議」。一家無人機企業想在深圳飛行,得提前一天報備,明確飛行區域和時間,不能臨時更改航線。這和我們開車隨時能上路比,差距還很大,嚴重制約了產業規模化發展。
第二個坎:基礎設施。截至2023年底:全國通用機場只有449個,而美國有近2萬個,懸殊。eVIOL要實現商業化,需要大量垂直起降場、充電樁、氣象監測、通信導航設施,可這些目前基本都是空白。建一個垂直起降場,地皮加設備投入至少幾千萬,誰來投、投了多久能回本,現在沒人能算清。
第三個坎,成本過高。一架 eVIOL售價200多萬,一架工業無人機幾十萬,而且電池壽命只有幾百次迴圈,用兩年就得換新,成本居高不下。對於大部分中小企業來說,這樣的投入根本承受不起;就連順豐,在西北用無人機運貨,每公斤成本也比卡車高好幾倍,目前純粹是為了積累數據、等待技術成熟。
耒來三年,低空經濟會發生什麼?
未來三年,低空經濟三種可能走向。
第一,頭部城市持續領跑。深圳、合肥、成都這幾個先發城市,會憑藉產業、資金、場景優勢,吃掉大部分政策和市場紅利,其他城市的機會,主要在無人機培訓、農業植保、低空旅遊等細分領域,很難實現全面突圍。
第二,商業模式越來越清晰。農業植保已經實現盈利,末端物流正在盈虧平衡點附近掙扎,載人交通還需要更長時間培育。2024年深圳到珠海的eVT0L航線計畫開通,單程票價200多元,比直升機便宜一半,比專車貴一些,若上座率能達到60%,就能實現盈利。
第三,行業會迎來「大洗牌」。現在全國有幾百家無人機和eVTOL初創公司,三年後能活下來的不會超過20%。這和當年共用單車、團購的劇本一樣,資本退潮後,才能看清誰在裸泳,真正有技術、有場景的企業才能站穩腳跟。
回到開頭的問題:地方政府為什麼對低空經濟這麼上心?最樸素的原因,是他們看到了一個可能替代房地產、拉動製造業、創造稅收的新賽道。這個賽道現在還很稚嫩,問題一大堆,甚至有些城市投入了真金白銀卻看不到回報,難免讓人」傷心」,但不可否認,它的發展方向是對的。
一個在深圳做無人機的創業者跟我說的一句話,讓我印象很深:「十年前我們做大疆,很多人覺得是玩具.五年前做植保無人機,農民覺得是花架子.現在你去新疆看看,沒有無人機根本種不了地。技術這東西,一旦過了臨界點,就回不去了。」
低空經濟現在還沒過臨界點,還面臨著空域、成本、基礎設施等諸多難題。但我相信,這個臨界點,可能就在未來兩三年。而那些提前佈局、找對方向的城市和企業,終將在這場「天空爭奪戰」中,收穫屬於自己的紅利。
(天客/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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