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世界遺產到東亞文化之都 澳門:為世界搭建文明互鑒的橋樑

  2005年7月,在南非德班市舉行的第29屆世界遺產委員會會議上,與會的21個成員國代表一致同意將「澳門歷史城區」(The Historic Centre of Macao)列入《世界遺產名錄》。而這,也是中國成功申報的第31處世界遺產。
  從歷史走來的世界遺產
  回望澳門,曾經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廣東沿海漁村,中國先民早已在此居住。自從葡萄牙人在此登陸後,澳門就開始了從傳統村落到商貿港口乃至城市的變化過程。開埠初期,葡萄牙人在澳門半島修建了碼頭、倉庫、商貿市集、教堂於居住區,並沿山脊蜿蜒曲折地修建了標誌性的葡式街道體系——「直街」。隨後,為了在大航海時代的西歐列強競爭中保住這個據點,葡萄牙人又在澳門修建炮臺、堡壘、城牆,建立起堡壘防禦系統。到19世紀中期以後,葡萄牙人拆除了城牆,澳門城市建設擴展到城牆以外的整個半島區域,近現代城市規劃特徵也逐步顯現……
  終於,積數個世紀之力,這裏形成了一片中西特色建築共存的歷史城區,總面積1.23平方千米。它位於澳門半島中部至西南一段狹長地段,也就是媽閣山、西望洋山與大炮臺山之間,以及半島東部的東望洋山與西面的白鴿巢公園周邊的範圍內,由一系列以其舊城區域為核心的廣場空間和建築組成。主要包括媽閣廟、海事及水務局大樓、鄭家大屋、聖老楞佐教堂、聖若瑟修院及聖堂、崗頂劇院、何東圖書館、聖奧斯定教堂、市政署大樓、三街會館(關帝廟)、仁慈堂大樓、主教座堂、盧家大屋、玫瑰聖母堂、大三巴牌坊、哪吒廟、舊城牆遺址、大炮臺、聖安多尼教堂、東方基金會會址、基督教墳場、東望洋炮臺(含東望洋燈塔及聖母雪地殿聖堂)等超過20處歷史建築,以及同分散建築緊密相連的媽閣廟前地、亞婆井前地、崗頂前地、議事亭前地、板樟堂前地、耶穌會紀念廣場、白鴿巢前地等廣場空間。
  這片歷史城區堪稱一個「露天博物館」,處處凝聚著逾4個世紀的文化積澱。它雖然歷經數百年,至今仍基本保持著原貌,其中更有多個「中國之最」。這裏有中國最古老的基督教墓地(基督教墳場)、第一座西式劇院(崗頂劇院)、最古老的西式碉堡(大炮臺)、最古老的天主教教堂(聖保祿天主之母教堂)遺址、第一座現代燈塔(東望洋燈塔)和第一所西式大學(聖保祿學院)。
  至於整個「澳門歷史城區」,同樣享有一個殊榮——「中國境內現存最古老、規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中西特色建築共存的歷史城區」。這並非誇大其詞,譬如上海的外灘沿路坐擁20多幢風格各異的歷史建築,人稱「萬國建築博覽群」,但其歷史卻只能追溯到近代上海開埠,而在此以前,這裏還是黃浦江邊的一片泥灘「黃浦灘」。黃浦灘位於上海縣城附近及以北的一段就稱為「外灘」。至於中國另一處世界遺產,福建廈門「鼓浪嶼:歷史國際社區」的出現也與《南京條約》有關。1843年,廈門辟為通商口岸,1902年,清政府再與西方列強簽訂《廈門鼓浪嶼公共地界章程》,鼓浪嶼由此成為「萬國租界」。從這個時間來看,相較「澳門歷史城區」的形成,「鼓浪嶼:歷史國際社區」要晚了好幾個世紀。
  古老的「澳門歷史城區」能夠相當完好地保存下來,可以說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其中的一個重要因素,就是澳門在很長時間裏得以置身戰事之外,免遭兵燹之災。
  當然,歷史城區的保存也離不開政府的努力。自20世紀20年代開始,澳門官方已意識到文化遺產的重要價值,並成立了一個專門的委員會展開文物普查。1974年當局頒佈了《第34/76/M號法令》,明確了澳門文化遺產的構成要素並「設立常設委員會,由總督自由選擇成員五人組成之,該委員會名稱為『維護澳門都市風景及文化財產委員會』」。之後,當局分別在1984年和1992年頒佈了《第56/84/M號法令》和《第83/92/M號法令》,並公佈了文物清單和文物地圖等。
  1999年12月澳門回歸祖國後,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不但將上述法令繼續貫徹執行,更在中央政府的大力支持下,於2002年,特區政府通過中央政府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中心送交申報文本。從這個角度而言,2005年「澳門歷史城區」能「申遺」成功,實在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申遺」只是起點
  「世界遺產」這張亮麗名片對於將旅遊業作為經濟支柱的澳門而言,其重要性不言而喻。「申遺」的成功,大大促進了澳門入境旅遊的發展。內地的旅遊界迅速做出反應,推出各種有關澳門「世界文化遺產」的旅遊產品,受到遊客歡迎,許多內地居民以參加旅遊團或個人遊的方式前往澳門,領略世界文化遺產的獨特風采。與此同時,前往澳門旅遊的海外遊客數量也明顯增加。
  但對文化遺產的保護而言,成功「申遺」並不是一勞永逸。世界遺產不是「終身制」,遺產地若過度開發或保護不力而令其價值受損,就有可能被除名。
  為了在後「申遺」時代進一步加強對「澳門歷史城區」的保護和管理,澳門特區政府陸續制訂和出臺了一系列具有針對性的保護管理專項法規。譬如,2008年時就公佈了保護「澳門歷史城區」東望洋山景觀的第83/2008號行政長官批示,管控周邊的新建築高度。東望洋燈塔及附近的炮臺與聖母雪地殿教堂,都屬於「澳門歷史城區」的一部分。這些古老的建築至今保存完好。東望洋山頂(海拔91米)是澳門半島的最高點。1865年,在此建立了一座燈塔(即東望洋燈塔)。它是遠東,也是中國海岸最早落成的現代燈塔之一,其經緯度座標同時成為澳門在世界地圖上的地理定位。
  到2009年2月至4月間,澳門《文化遺產保護法(草案)》開始面向公眾公開諮詢意見。其立法目的,就是「彰顯澳門特別行政區的文化獨特性;鼓勵及確保人們享受文化遺產;保護及弘揚文化遺產為澳門特別行政區居民謀求更大的福祉及提升生活素質;維護環境及景色的素質」。經過5年的完善,第11/2013號法律《文化遺產保護法》在2014年3月1日正式生效。作為澳門文物保護的專門法律,這部法案的保護對象涵蓋甚廣,包括「被評定不動產」「澳門歷史城區」「考古工作」「古樹名木」「評定動產」和「非物質文化遺產」。此外,亦規定設立諮詢機構「文化遺產委員會」,促進文化遺產的保護。其覆蓋面較過往法令廣泛得多,代表澳門文化遺產保護體系進入了新的階段。
  《文化遺產保護法》生效後,澳門文化局作為主管部門,開始著手履行法律賦予的職權,相繼開展《澳門歷史城區保護及管理計畫》、不動產類文化遺產普查、全澳第一批不動產評定等相關工作。至2015年啟動第一批不動產評定起,澳門通過多個批次的評定,至2025年12月,全澳被評定不動產(即建築遺產)計有165項,涵蓋600餘座建築物。為確保這些文化瑰寶始終保持最佳狀態,澳門文化局更是建立起一套全方位的「體檢」系統。包括定期派員對城區內文物建築進行每年至少兩次定期巡查;文化局還於2017年設立「文化遺產全民通報站」,讓澳門市民可就文物建築狀況向文化局做出通報。文化局還聯合專業機構運用三維掃描與航空攝影等技術,對世界遺產點進行長期監測,以記錄建築物的細微變化與結構安全狀況。2022年,澳門世界遺產監測中心正式啟用,通過佈設監測設備收集數據,構建起綜合分析平臺,實現預警分級與主動干預,2024年澳門故宮文化遺產保護傳承中心投入使用,標誌著澳門文化遺產的保護模式從「被動應對」向「主動預防」轉型。
  「活」的文化遺產
  當然,「遺產」並不是「遺跡」。只有在被保護的同時加以合理利用,令歷史建築融入日常生活,而不是把文物孤立起來,這才是最好的保護。澳門現存的建築文物作為澳門最珍貴的財富,對其合理的保護與開發為澳門經濟產業的可持續發展注入動力。「澳門歷史城區」更可以說是推動澳門旅遊業可持續發展的重要引擎。譬如,從2011年起,澳門幾乎年年上演大巡遊。來自不同國家和地區的表演隊伍從著名的大三巴牌坊出發,沿途經過多處「澳門歷史城區」景點。2022年12月29日,由澳門文化局主辦的「時空穿梭,遊歷三巴——大三巴牌坊沉浸式數字體驗展」也在大三巴牌坊後的區域開幕。這是澳門世界遺產首次以歷史資料為依據,並結合多項數字科技,實現了對17世紀初教堂場景的呈現及其與遊客的互動。
  在這種情況下,對文化遺產的活化利用,便成為「澳門歷史城區」文化價值保護與傳承的重要工作。鄭家大屋的修復活化工作就是一個典型例子。自20世紀五六十年代以來,鄭氏家族四處離散,鄭家大屋的房子逐漸被分割,房子裏有很多空間被出租,曾一度出現「七十二家房客」的景象。各種自行搭建的房間、分區,甚至存在其中的各式商店、貨倉,也全都混雜在一起。澳門特區政府在2001年取得鄭家大屋業權時,鄭家大屋超過80%的區域受到不同程度的破壞,昔日光輝的景象近乎蕩然無存。
  設計保護修繕工作隨之展開,經過8年多的艱苦努力,鄭家大屋於2010年對公眾遊客開放,修舊如舊的大屋基本還原了以往的樣貌。雖說是典型的中式大宅,卻吸納了不少西洋元素,形成中西混搭的特色:梁架結構、木簷石基與牆體彩繪泥塑,奠定了中式格局;花式天花、門楣窗楣與鐵藝欄杆,展現出了西方建築的風格。整個鄭家大屋從整體功能佈局上展現出中西兩種風格的融合,放眼望去給人以敦實穩重,氣宇軒昂之觀,引來絡繹不絕的遊客,並成為「世界遺產青少年教育基地」。
  與鄭家大屋的情況類似,在今天的澳門,世界遺產已與人們的日常生活融為一體:何東別墅化身別具特色的園林式公共圖書館,玫瑰聖母堂的巴洛克建築與現代樂章交相輝映……古老的歷史建築正在活化利用中煥發新的活力。
  作為一個中西文化並存的區域,「澳門歷史城區」保存了昔日中、葡以及其他國籍居民在同一塊土地上生活的集體記憶。從歷史到今天,都與居民的生活習俗、文化傳統密不可分。每年,中國的媽祖誕、哪吒誕、土地誕、觀音誕,吸引成千上萬信眾在這裏慶祝,而天主教的苦難耶穌聖像巡遊、花地瑪聖母巡遊,同樣一如過去幾百年的傳統繼續舉辦……具有本地特色的傳統風俗、宗教信仰、手工技藝,乃至烹飪技術等,它們與燦爛的物質文化遺產的內在價值相關聯,正是「澳門歷史城區」的價值所在。
  譬如,「澳門歷史城區」中的哪吒廟就與哪吒信仰密不可分。每逢農曆五月十八日,澳門大三巴哪吒廟值理會和澳門道教協會都在前後幾天,聯合舉辦一系列隆重的儀式,恭祝「三十三天哪吒太子千秋寶誕」。其中的一個重要環節稱為「哪吒太子出巡」。此時,哪吒行宮升座鑾輿由8人抬著出巡。行宮前面有頭牌及醒獅作先鋒,又有「肅靜」「回避」的木牌為先導。出巡隊伍會途經大三巴、賣草地街、板樟堂、議事亭前地辟瘟除疫保安康。在為澳門人奉上「哪吒三太子」祝福的同時,也讓更多路上的街坊和遊客欣賞並分享傳統民俗活動的樂趣。
  有鑒於此,澳門的《文化遺產保護法》已確定了「非物質文化遺產」作為澳門文化遺產的重要組成部分與亟待保護的對象。2017年,澳門文化局就根據此法的規定,將多個非遺專案列入本地「非物質文化遺產清單」。
  東西方的交匯
  如今,漫步在「澳門歷史城區」,仍然可以感受到不同的思想信仰與生活習慣。供奉中國海神的媽閣廟與葡萄牙人航海主保的聖老楞佐教堂前後呼應;崗頂前地上有葡人「大會堂」的崗頂劇院,也有中國富紳何東的舊居;議事亭前地周圍既有中國商人聚會交流的三街會館(關帝廟),也有葡萄牙人的慈善機構仁慈堂;與美麗的玫瑰堂相鄰的是充滿煙火氣的營地街市;更不用說,與巍峨的大三巴牌坊並立的就是精緻小巧的哪吒廟……所有這些,都讓人想到著名學者季羨林曾在《澳門文化的三棱鏡》裏的論斷:
  「在中國五千多年的歷史上,文化交流有過幾次高潮,最後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是西方文化的傳入,這一次傳入的起點在時間上是明末清初,在地域上就是澳門。」
  東西方的交匯造就了澳門的多元性,今天澳門的語言景觀就是一個絕好的例證。歷史上,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葡萄牙語是澳門立法、司法、行政部門的唯一正式語言。因此,作為「澳門歷史城區」內的歷史建築,澳門市政廳大樓建於1784年,當時的大樓上方只有葡萄牙語「Leal Senado」,意思是「忠誠的議會」,而沒有相應的中文名稱。此時的漢語只是廣大華人的生活語言。因為地緣的關係,澳門華人最初使用的粵方言與今中山口音相近,20世紀之後則轉為在珠江三角洲更通用的廣州/香港口音。
  由於澳門與葡萄牙本土在地理上相距遙遠,生活在澳門的「土生葡人」之中,也逐漸形成獨特的「土生葡語」。它的基本詞彙以葡萄牙語為基礎,夾雜著馬來語、粵語、英語及西班牙語,可算是語言的一個大雜燴。這些「土生葡人」由於血緣關係,在葡萄牙商人和當地華人之間的語言交際中曾經起了重要作用,「天主教城市與中國城市的特徵各異,因而令土生葡語成為聯繫兩極世界的語言」。直到今天,「土生葡語話劇」作為澳門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是一種最能體現土生葡語特色的藝術。它通過舞臺藝術的表達方式,利用土生葡語的多語言混雜特色,通過文化差異、語調、不同用詞及腔調的變化,以喜劇的形式進行調侃和諷刺,針砭時弊,深受眾多土生葡人和本地華人的喜愛和追捧,並維繫著土生葡人的澳門情懷。
  直到20世紀90年代初,葡萄牙政府才以法令的形式宣佈,「中文在澳門具有與葡文相等之官方地位及法律效力」。
  這種深植於歷史的文化基因,更賦予了澳門在當代世界的獨特角色。大航海時代葡萄牙的海上擴張,形成了如今擁有近3億人口的多個葡語國家:葡萄牙(歐洲)、巴西(南美洲)、安哥拉、佛得角、幾內亞比紹、赤道幾內亞、莫三比克、聖多美和普林西比(以上非洲)以及東帝汶(亞洲)。作為世界上唯一以中文和葡文為官方語言的地區,澳門順理成章地成為中國與葡語國家合作中發揮傳播文化、促進人文交流的橋樑紐帶。截至2023年,澳門先後與葡萄牙里斯本、波爾圖、科英布拉,佛得角普拉亞、巴西聖保羅等地締結了友好城市關係。
  這種特殊的文化淵源進一步提升了澳門的文化影響力。澳門定期舉辦「澳門國際音樂節」「澳門城市藝穗節」「藝文薈澳」「中葡文化藝術節」「中國—葡語國家文化周」等大型活動,這些活動不僅促進了外國藝術家與澳門本地文化的交流,還為他們提供了一個展示和傳播自身文化的平臺。澳門本地藝術家也能在交流中向外傳播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作為一座中西文化交融的城市,2024年9月12日,澳門更是當選2025年「東亞文化之都」城市,為濠江增添了又一張亮麗的「金名片」。2025年,澳門更將舉辦首屆「文明互鑒國際論壇2025」,彙聚不同國家及地區的政府代表、國際組織代表、海外知名專家學者,以「文明互鑒與傳承發展」為主題,打造國際性大型學術論壇及交流對話平臺,促進國際人文交流,推動文明互鑒與國際合作。「澳門歷史城區」及其承載的多元文化,正在今天發散出更大的魅力。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現代,在此共築同一片天際,同寫一座城市的未來。
  (向衡/文 原載《國家人文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