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U-2「黑貓」回家

  2025年,為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中央電視臺播放了多部紀錄片。在一組回顧2015年大閱兵的鏡頭中,我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這位老人是來自臺灣的特邀嘉賓。他站在天安門觀禮台上,微笑仰望,向通場的戰機編隊擺手致意。鏡頭雖然只有幾秒鐘,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他是1965年被我軍擊落俘虜的美蔣U-2型高空偵察機少校飛行員張立義。
  「黑貓」折翼,大漠險生
  1982年,我在空軍機關任職。領導安排我參與送兩名U-2機飛行員俘虜張立義、葉常棣回臺灣的工作。其間,我陪同他們觀覽祖國的大好河山,擬制返程方案,安排首長接見送行。一個多月下來,我們成了朋友,張立義叫我「小沈」,我稱他「老張」。
  老張是1929年生人,祖籍南京。1937年年末,日軍逼近,他母親攜幾個子女向大西南撤逃。老實的父親認為「打仗不關咱老百姓的事」,選擇留下看管房舍財物,從此杳無音信,應是喪生於日寇那場血腥的大屠殺。老張說,他有抗日復仇殺敵報國之心,才下決心報考國民黨空軍學校。到了臺灣,他因駕駛戰鬥機表現優秀,於1963年被挑選赴美國接受U-2偵察機改裝訓練。
  U-2型機最高升限為兩萬多米,在當時尚無衛星的時代,它成為美國偵察蘇聯和我國的最強武器。1960年,蘇聯首次用地空導彈擊落了美國U-2高空偵察機,飛行員鮑爾斯被俘後承認是執行間諜任務。該事件導致美蘇外交激烈對抗,也促使美國在對中國的偵察中,不再考慮使用美國飛行員,以免惹出國際糾紛。美國同蔣介石達成一筆交易:臺灣提供機場和飛行員,美國提供U-2飛機,執行由美國設定的偵察中國大陸的任務,並提供國民黨空軍急需的其他裝備。國民黨空軍為此專門成立了空軍第三十五中隊,隊徽是一只金眼黑貓,寓意像黑貓一樣悄無聲息、敏捷出擊,於是,第三十五中隊有了一個神秘的別稱—「黑貓中隊」。
  20世紀50年代,中國用蘇聯的薩姆-2型導彈組建了幾個地空導彈營。中蘇關係惡化後,導彈供應中斷,手中僅有的百十枚存貨成為我們能夠打到U-2飛機的寶貝。U-2的飛行航跡非常狡猾,它常常從不同方向飛進大陸,七拐八繞折返畫圈,但最終會飛向內蒙古、甘肅、青海等地,窺視的主要目標是中國大陸的核工業基地。
  根據U-2飛機的活動規律,空軍司令員劉亞樓親自籌謀指揮,地空導彈部隊頻繁轉場,在U-2可能飛經的地方設伏,守株待兔。一旦判定「黑貓」來了,果斷開啟戰鬥雷達,捕捉到目標暫態發射,打它個冷不防。從1962年至1967年,我軍共擊落5架U-2飛機。按順序計,一、三、五架飛行員殞命,二、四架飛行員存活。張立義正是第四架U-2飛機的飛行員。
  老張說,他能活下來,很僥倖。1965年1月10日,張立義從臺灣起飛,越過海峽,飛進大陸。他只需要在起飛和降落階段動手操作,剩餘的航程U-2飛機都處於自動駕駛狀態,何時升高,何時轉彎,美國人都設定好了,到達目標上空,何時開啟哪臺偵察設備,也全部是自動的。往返飛行時間長達八九個小時,若欲大小便,就直接排泄在特別的內褲裏。
  駕駛中,老張不吃不喝,無事可做,正昏昏欲睡時,突然,地面導彈雷達啟動的報警燈急促閃爍。老張猛地驚覺,他猛蹬左舵側歪俯衝做躲避動作,但已來不及了。他只看到艙外前方閃爆出一團橘紅色的火球,便失去了知覺。薩姆-2型地空導彈3發齊射,在目標上下前後炸開無數碎片。一旦被捕捉到,U-2飛機不可能鑽出這張彈幕罩網,結果只能是在空中失速折斷。
  老張再度清醒時,飛機正在極速下墜,超高速翻滾。開始尚綁縛在身上的飛機座椅被甩了出去,腳上的兩只皮靴也甩了出去。他的手本能地抓住腰部降落傘柄,但沒有去開傘。不能不說,老張的心理素質確實超一流,他明白,空中自由落體,每秒下墜50米,傘降,每秒5米。當時正值內蒙古的冬季,兩萬多米高空的氣溫零下七八十攝氏度,傘降要一個多小時才能落地,如果提早開傘,到達地面時他也已經是一具凍硬的屍體。他像流星般在黑暗包裹的夜空墜落,抑制住拉傘柄的衝動,在心裏默默數數,1、2、3、4……當預估到達距地兩三千米的位置了,他才拉動傘柄。老張不知道自己掉到哪兒了,四周一片皚皚白雪,氣溫零下二三十攝氏度。他只穿了單薄的飛行夾克,凍透了骨髓,只能用降落傘把自己從頭到腳嚴實地裹起來。淩晨,二三百米開外出現了燈光火光。原來他降落的地點距離村莊很近,老百姓已經晨起燒灶了。老張跌跌撞撞地向光亮跑去,拼命敲打老鄉的房門……他獲救了。
  寬待相迎,心安此間
  被救後,老張躺在北京空軍總院的病床上,主任告知並徵求他的意見:「你的小腿和腳凍傷嚴重,為了保住生命,可能要截肢。」老張說:「沒有腿,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丟命也不截肢。」主任說:「你放心,我們會盡最大努力。」幾個月過去,老張的腿神奇地保住了。醫生、護士們的精心護理,他都看在眼裏。他覺得,這些醫護人士是把他當病人,而不是當俘虜對待。
  還有一件事情令老張很感動。他的那塊美國空軍航空表不知遺失在哪了,他對找回來不抱希望。有一天,那塊表竟被還回來了,是那家老鄉拾到後逐級上交的。他認為,這表挺貴重挺值錢,而且是他僅存的紀念物了,在大陸居然失而復得,好像說明了很多問題。老張有些喜出望外。
  老張不曾被關押,不曾遭打罵訓斥,他孤獨、煩悶了,工作人員還會陪他逛古跡、逛公園,去聽戲看電影、品嘗北京風味小吃。後來,他聽說那架摔爛的U-2飛機殘骸被拼湊在軍事博物館展出,提出想去看,也得償所願。他隨排隊參觀的人群緩緩前行,聽見講解員指著自己曾經的座駕說:「這就是美帝侵略中國的罪證,在強大的解放軍面前,任何來犯的飛賊都不會有好下場。」人群呱嘰鼓掌,他也跟著鼓掌,心說:「你們不知道,我就是那名『飛賊』呀。」他只覺得面頰有些發熱,尷尬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其間,肯定會有解放軍空軍人員向他瞭解情況,但不是審訊,更像諮詢。老張沒有抵觸,很配合,所談客觀,不亂講。例如,他確實不知道美國人到底安裝了什麼設備、偵獲到了什麼情報。他只知道每次飛機落地,早就有幾名美軍等在停機坪,立即把設備拆卸,把數據取走,美軍不許臺灣人員在場。他與同事私下議論:「咱們把腦袋別在褲腰帶飛大陸,百分百就是給美國佬賣命呀!」
  有一次,老張鼓足勇氣問一位首長:「我還能回臺灣嗎?」首長答復:「會的,但目前不行。我們暫時不能公開你的情況,如果公佈,美蔣就可能對以後的竄擾飛行計畫作出改變,將不利於我們今後的作戰。相信你能夠理解,並配合我們嚴守機密。」老張理解,而且做到了近二十年如一日保守機密,從不對任何人講自己的過往。但他最擔憂的是,如果妻子長期不知道自己的生死,會不會改嫁。
  我看過老張1952年的結婚照。他穿著軍服燦爛地笑著,是標準的帥哥。夫人張家淇也很漂亮,像電影明星。他們育有3個子女,非常恩愛。大陸已經公佈老張的飛機被擊落的消息,經過一段時間研判,臺灣方面認定他已陣亡,為他修建了一個衣冠塚,並將一所小學校命名為「立義小學」,以紀念犧牲了的「張烈士」。夫人張家淇信以為真,每年帶著孩子們去給「亡夫」掃墓。
  兩岸隔絕時代,老張對臺灣的事、對家裏情況無從知曉。如果知道,他的心也會繃緊流淚。1970年,首長告知老張,因他的老母親在南京,準備安排他到南京市郊的人民公社當社員,方便他與母親經常見面,相互陪伴。在那個時期,城市知識青年高喊「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口號,上山下鄉,當社員是一件光榮的事。老張滿口樂意,他心裏明白,共產黨對他是「安置」,而不是「釋放」,因為他從未被「關押」過。但從今往後,他確實完全自由了。首長早就說過:「你為美帝效勞,對祖國對人民是有罪過的,但我們不准備法辦你,因為你是飛行員、是軍人,在那邊也必須奉命行事。所以只要你悔過,我們會寬待你。」老張認為「共產黨說到做到」。
  老張在南京市郊的日子過得很舒心,社員們待他都好,當然這也與他秉性憨厚、誠懇有關。生產隊有意照顧他,不給他派重活髒活,但給他計高工分。逢年過節,這家那家會請他去喝酒吃飯。得個頭疼腦熱,左鄰右舍會給他燒開水送雞蛋面。加上時不時還能到南京城看望母親,更使他盡了孝心不覺孤單。臨出境前,老張提出一定要回生產隊看望鄉親,我要了部小車陪他去的。老張帶了一大摞放大的與鄉親好友的合影照,他一天轉了二三十家,一一奉上背面有他簽名的照片。老張與眾鄉親緊緊握手,沒說告別的話,但其實就是特來告別的。看得出,老張與眾鄉親相處融洽,他是一個重感情的人。另外,直到此刻,老鄉們也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仍在傳他可能是犯了什麼錯誤被下放農村接受鍛煉教育的幹部。
  當了幾年社員後,老張又被安置到南京一家航空工廠當工程師,由於工作努力,被評為先進工作者。與此同時,葉常棣在武漢一所大學任副教授,給著名科學家錢偉長當過助手。
  返臺路阻,隔海團圓
  1982年,《人民日報》首次報導了張立義、葉常棣的消息,並公佈已批准二人回臺灣探親。11月10日,我把他二人送到深圳,看著他們踏上羅湖橋,祝他們在香港辦赴臺手續一切順遂。
  果不其然,臺灣方面不接收二人回臺,內傳的理由是:此二人在臺早已宣佈陣亡,追悼會都開過了。如今「烈士」竟死而復生回來了,這讓當局如何面對,軍心士氣如何維繫?如果讓他二人回臺,是否正中了大陸的「統戰陽謀」呢?
  老張在香港煎熬地等待,心急如焚。開始,他還來個電話說明情況,我們為其續供生活費用,幾個月後,聯繫突然中斷。後來得知,臺灣方面與美國交涉,人被美方接走了,提供了一處住房和幾十萬美金安頓。至於是否實為臺灣支付,不得而知。
  張家淇得知丈夫還活著,已從大陸抵美,喜極而泣,赴美與張立義團圓。據說,二人還舉辦了一場低調的重婚儀式,歡樂自不必說。我也暗自為老張高興。
  隨著兩岸間堅冰被打破,人員有了交往。1990年,張立義終於被獲准回臺。起因是一批臺灣原空軍人員,老張原來的同學、同事聯名給當局寫申訴信,他們說,當年張、葉二人執行冒險任務,被俘獲,羈留逾20載而不得返。現在人終於出來了,居然只能棲身美國而仍不得返,這般處置豈有天理,顯得臺灣太不人道了。如是,今後打仗還有人冒險犯難、搏命成仁嗎?臺灣當局迫於輿論壓力,給老張發放了准予回臺證件。老張步出臺灣桃園機場,只見大門外300多昔日的空軍袍澤打著「歡迎黑貓歸隊」的橫幅歡迎他。那一刻,老張忍了25年的熱淚湧出。
  記者蜂擁而至,爭相採訪老張。老張對在大陸的生活講得客觀而平淡。身處彼地,老張說話的分寸感拿捏得很好,很正面得體。
  歲月歸心,情牽兩岸
  2000年前後,老張偕夫人張家淇赴大陸旅遊探親。在北京,我邀約了數位相識老友與老張小聚。深圳一別,又是十幾年過去,彈指一揮間,大家舉杯暢敘,好不熱鬧。有個細節我記得很清楚。我對其夫人張家淇說:「那時老張想你都快想出病了。生產隊有個年輕的寡婦,覺得老張人善良又孤單,對老張格外上心關照,鄉親們也都來說媒攛掇。可老張想起你,就心如磐石,始終婉拒。」張家淇用筷子一指老張:「張立義,你坦白,你背著我都做了些什麼。」老張不語,又是傻傻笑,眾人皆捧腹大笑。
  老張曾專門到臺北公墓拜謁弔唁自己的那方衣冠塚。一個大活人向曾「死去」的自己鞠躬弔唁,也是一樁奇聞。老張說,這墳墓他不准備拆除了,既然修好了也刻了字,自己百年後就睡那裏面,不過時間早點晚點罷了。
  幾年後,張家淇病逝。這回輪到老張帶著子女到亡妻墓前弔唁了。我想,老張必定大哀大慟。這二人的婚姻堅貞堅守,悲歡交集,感動了不少人,聽說有許多編劇想將二人的經歷改編成電影電視劇。
  2015年,老張作為特殊臺胞,受邀觀禮抗戰勝利70周年大閱兵。很遺憾,由於他的日程已安排滿,我無緣與他再相會。聽說老張不去觀光,而是專程跑了一趟內蒙古,長途跋涉去看曾救過他一命的那戶農家。老一輩人都去世了,兒孫輩都在。那天,村裏人聞訊趕來,擠滿了一屋子一院子。老張撫今追昔,感慨萬千,對鄉親們千恩萬謝,了卻了一樁心事。臨走,他摘下腕子上那只曾經失而復得的美軍航空表,對戶主人說:「當年你們家撿到這表送還給我,今天我贈送你們做個紀念,這是你們家救過我命的見證呀!「
  返回臺灣後,老張又接受了記者專訪,文章被轉載在大陸的《參考消息》上,我認真讀了。老張說:「我看到了祖國的強大,作為一名中國人非常驕傲。歷史恩怨不應成為阻礙兩岸和平的障礙,兩岸同胞應共同推動統一進程。」2019年,老張在臺灣病逝,享年90歲。聽聞消息,我一時無言。說心裏話,我忘不了這位老朋友。
  時過境遷,我沒有想到在紀念抗戰勝利80周年的電視節目中,鏡頭又閃現老張生前的影像。一名當年U-2飛機「黑貓」中隊隊員站立在天安門的觀禮台上,看解放軍的強大軍陣,這場景讓我感想良多:
  其一,當年我們能夠擊落5架U-2飛機,俘虜兩名「黑貓」,靠的是高精尖武器。遺憾的是那武器是外國造,當時我們尚不具備研發能力。今天,我們的國防建設早已日新月異,無比強大。而對依然存在的侵略和侵犯威脅,我們必須不斷加強新質戰鬥力建設,像過去謀劃打U-2飛機一樣謀劃打贏,加快強軍備戰的步伐。
  其二,張立義的人生曲折坎坷,故事悲喜交織,令人唏噓慨歎。我以為,他的經歷也是數十年兩岸關係的映襯和縮影。一個渺小的個人,被拋置於國土分裂的大環境中,就像一葉扁舟漂行於汪洋大海,只有無奈和無助。如欲避免張立義的故事重演,就必須大力推動祖國統一的偉大事業,讓兩岸中國人重歸一家。
  其三,張立義被俘以後,他逐步對新中國、共產黨、解放軍有了全新的認識,一定程度實現了思想上的轉變。我們從未刻意去改造他,是大陸的事實教育了他,是寬大的政策感化了他,是周邊人們的善待啟發了他的良知。張立義的故事詮釋了我軍寬待俘虜政策的功效和威力。我們不僅能夠在軍事上打掉U-2飛機,也能從觀念上轉化「黑貓」。
  (沈衛平/口述 王雙/採訪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