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5日,菲律賓總統馬科斯結束對加拿大為期4天的訪問後,罕見地公開表達了他的焦慮:擔心2028年自己任期結束後,下一屆政府可能會全面推翻或軟化他目前極具對抗性的南海政策。他稱,南海問題對菲律賓來說「幾乎是關乎國家存在的問題」,「雖然普通菲律賓人可能不會這樣看待此事」。這也印證了其現行政策在菲國內所面臨的巨大反彈壓力。接受《環球時報》記者採訪的菲律賓、印尼、澳大利亞等國學者普遍認為,馬科斯政府主動嵌入美國所謂「印太戰略」並與日本加速軍事勾連,不僅對菲律賓自身形成巨大風險,同時也將整個地區的穩定與發展置於極為危險的境地。
「菲律賓絕不應成為美日的附庸」
在菲律賓國內,不少批評者認為,馬科斯的政策正將菲律賓推向大國地緣政治競爭的最前線。一旦臺海或南海爆發衝突,由於向美軍開放了軍事基地,菲律賓將不可避免地淪為戰場和犧牲品。菲律賓智庫「人民良政」中心主任鮑比·圖阿松告訴《環球時報》記者,馬科斯政府當下的外交選擇是其企圖轉移國內矛盾和迎合外部勢力的結果。
有菲律賓商界與經濟分析人士批評稱,馬科斯政府的對華敵對姿態導致杜特爾特時期承諾的巨額中國基礎設施貸款和投資專案擱淺。在面臨國內嚴重的能源短缺、通貨膨脹和洪水治理等民生危機時,政府卻將過多資源傾斜在南海對抗上,這是轉移國內矛盾的政治作秀。菲律賓安全領域的一些批評者則認為,馬科斯政府高調引入外部勢力支持海上立場的策略,除了「刺激中方做出更強硬的海上反制」並激化國內民族情緒外,並沒有轉化為菲海警和軍隊在一線的真正威懾力。一旦海上有變,菲方仍缺乏實質性的防衛和控制手段。
印尼大學東盟—中國研究中心研究協調員穆罕默德·阿蔔杜羅希姆接受《環球時報》記者採訪時表示,對於菲律賓來說,依賴日本的軍事資產無異於一場「浮士德式的交易」。他說:「日本是美國的盟友,與華盛頓擁有共同戰略利益。我擔心菲律賓可能因此淪為日美軍事行動的前沿作戰基地,而非自主塑造安全格局的主權行為體。當大國競爭加劇時,接納外國軍事資產的小國往往成為衝擊目標,而非受益者——看看當前的中東地區,那些設有美軍基地的國家恰恰是戰爭中受影響最嚴重的。」
「日本自衛隊重返菲律賓本土,是對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成果的公然挑戰。」菲律賓「亞洲世紀」戰略研究所所長赫爾曼·勞雷爾對《環球時報》記者說,「日本新型軍國主義抬頭,是配合美國在亞太進行的帝國主義擴張,菲律賓絕對不應成為美日的附庸。」
在阿蔔杜羅希姆看來,討論日本在地區內的軍事擴張時,不能回避二戰遺留的尚未癒合的歷史創傷。他說:「日本曾侵略印尼、佔領菲律賓,並殘暴對待中國和朝鮮半島人民。坦率地說,在我看來,菲律賓如今重新向日本自衛隊開放其領土,包括允許其發射導彈,這是對歷史記憶的背叛——許多菲律賓人以及其他東南亞國家民眾都深感不安,更何況這一決定並未徵詢區域內任何合作夥伴的意見。而當我們想到日本從未充分承認其在該地區造成的歷史創傷時,這一問題就更加令人擔憂。」
菲律賓時政評論員李天榮接受《環球時報》記者採訪時表示,80多年過去了,如今的馬尼拉已在戰爭廢墟上重獲新生,但對日本侵略歷史永遠不能忘記。他沉痛地說:「我們要記住菲律賓的血淚。歷史從來不是塵封的故紙堆,而是長鳴不息的警鐘。」
「長期來看,對菲律賓有百害而無一利」
「近年來,日菲關係已經從傳統的經濟合作關係演變為覆蓋政治、經濟、安全的全面戰略夥伴關係。」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副院長、菲律賓研究中心主任代帆接受《環球時報》記者採訪時表示,日本對菲律賓的投入,已不再局限於發展援助,而是將基礎設施建設、產業投資、海上安全、防務合作、外交協調等整合起來,共同服務於其所謂「自由開放的印太」戰略。
代帆認為,對於菲律賓而言,與日本建立全面戰略夥伴關係,短期內可帶來一定的政治和經濟利益,但同時也附帶高昂代價。政治上,菲律賓短期內可提升其國際影響力,借助日本力量企圖在南海等問題上制衡中國,但其外交自主空間也不斷縮小,其原本奉行的平衡外交政策逐漸向聯盟化、安全陣營化轉變,不利於未來政策調整。經濟上,菲律賓短期內可獲得一定資金,用於拉動國內經濟發展、創造就業,但菲律賓同時也從日本進行大量貸款,最終這些錢仍回流到在專案中負責設計、諮詢、施工的日本企業,菲律賓則長期承擔債務。安全上,菲律賓短期內可獲得海警能力、國防能力的提升,但也會加重其對日本的依賴,而軍事和安全領域投入的增加意味著社會民生方面的投入受到影響,菲民眾的生活福祉將受到損害。此外,地區局勢緊張也將影響外界對菲投資信心,更不用說一旦發生衝突,菲律賓將首先被捲入其中。
菲律賓左翼民間團體和漁民抱怨,頻繁的政治操弄和海空對峙導致海上局勢高度緊張,這讓他們在黃岩島等傳統漁場的實際捕魚活動變得更危險和艱難。
中國南海研究院研究員陳相秒對《環球時報》記者分析說:「對日本而言,菲律賓是其向東南亞延伸軍事力量的前沿抓手,未來可能實現常態化軍事部署,成為日本更深層次介入東南亞、南亞事務的戰略支點,服務於其新型軍國主義擴張意圖。但對菲律賓而言,這種勾連長期來看有百害而無一利。一旦中日之間發生衝突,日本在菲律賓的軍事基地將使菲律賓不可避免地成為犧牲品。此外,日本軍事擴張將打破東南亞地區長期以來的戰略平衡,菲律賓將面臨來自其他東盟國家的壓力,最終損害的是菲普通民眾的安全與發展利益。」
「日菲軍事合作游離於東盟機制之外,侵蝕東盟地位」
馬科斯在南海事務上依賴美國、日本、澳大利亞、加拿大等「外部力量」,在無形中也破壞了東盟的整體性,使自己成為東盟內部的「異類」和「攪局者」。來自印尼的阿蔔杜羅希姆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日菲軍事合作游離於東盟既有對話與衝突預防機制之外,正侵蝕東盟的中心地位。印尼一貫奉行『獨立積極』的外交原則,不希望東南亞地區淪為軍事競賽的角鬥場,然而當前趨勢卻正朝此方向演變。」
在阿蔔杜羅希姆看來,日菲將雙邊關係升級為全面戰略夥伴關係,這並非臨時性合作,而是一種長期的結構性戰略對接,其影響將波及整個地區。作為東盟最大的國家以及海洋群島國家,印尼直接受到區域海上通道任何軍事化動向的影響。日本在菲律賓的軍事活動會直接影響到南海以及整個亞太地區的安全格局。
阿蔔杜羅希姆強調:「一方面,我敦促東盟必須重新確立其作為區域安全對話首要平臺的角色,東盟防長擴大會和東亞峰會正是為了防範雙邊軍事安排破壞地區穩定而存在的。另一方面,我認為日本應通過經濟與外交管道同東盟國家接觸,而非建立軍事夥伴關係。日本是東盟第四大貿易夥伴,我們珍視這一關係,但它絕不能附帶軍事成分,進而威脅區域平衡。而對於菲律賓,我認為它應重新審視對外部軍事力量敞開大門帶來的長期後果。在我看來,菲律賓真正的安全在於與中國開展真誠的外交,而非接受來自日本的導彈部署。」
「在進一步破壞地區穩定之前,日菲應當三思」
陳相秒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當前日本加速推進「再軍事化」並採取更加外向型的軍事戰略,恐將系統性摧毀戰後國際秩序,包括亞洲地區的秩序。日本正突破戰後國際社會對其軍事體制、領土安排和力量結構的制度性約束,通過海上擴張、島嶼爭端、介入南海等方式,打破二戰後形成的國際秩序,並試圖擺脫美國主導,以所謂「新興大國」姿態實現其軍事與政治野心。一旦戰後秩序被打破而新秩序尚未建立,地區將陷入大國競爭的混亂狀態,衝突與戰爭風險必然上升。日本軍事化擴張將加劇地區軍備競賽,導致地區軍事對抗態勢愈演愈烈。
澳大利亞前總理陸克文的政策顧問沃裏克·鮑威爾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日菲之間的勾連是一種「輕率的挑釁」,這種短視行為恐怕無法實現兩國企圖達成的「制衡中國」的目的,很可能適得其反。他分析說:「當下,以美國為錨點的單極格局正走向瓦解。美國的前沿軍事基地日益暴露出其脆弱性,華盛頓方面逐漸認識到這些制約因素,而其盟國卻在舊有確定性消失的變動局勢中不斷試探底線。日菲升級軍事對抗姿態並繞開中國開啟所謂『海域劃界談判』,恰恰招致了它們聲稱擔憂的結果。事實上,中國從不想要衝突,但也無法坐視其核心利益與海洋權益屢遭侵擾。加強巡邏、常態化安全活動及強化威懾措施皆屬正當應對。」
在鮑威爾看來,日本和菲律賓無法指望獲得美國無限期的支持,挑釁行為或許能博取一時的關注,卻也會加速兩國聲稱想要遏制的「包圍態勢」的形成。他說:「更為明智的做法,是通過外交途徑推動構建一個覆蓋整個亞洲、對所有國家一視同仁的安全框架。這個框架應當尊重各國主權、國際法和地區所有國家的正當利益,不搞排他性陣營,也不再把美國置於中心或製造分裂。相互尊重、擱置爭議、共同開發,再加上經濟上的相互依存,才是真正的穩定之道。一味挑釁只會加深猜忌,增加誰都不願看到的風險。在進一步破壞地區穩定之前,日菲應當三思——這個地區的繁榮靠的是合作,而不是對抗。」
(樊帆 陳子帥 李艾鑫/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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