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菜出海:雞、鵝、魚、蝦闖世界

  當習慣於追求確定性的人們終於明白,變化才是這個世界最大的確定性時,餐飲人早早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對同一道菜,顧客的口味隨時在變。就餐環境、門店色調,甚至燈光強弱,都會影響一家店的獲客能力。
  特別是,當它們走出國門,帶著具有本土特色的一只雞、一只鵝、一條魚開始闖蕩世界時,如何抉擇變與不變,極具考驗。
  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2025年全國餐飲收入達5.8萬億元,同比增長3.2%。市場規模巨大,競爭也很激烈。
  紅餐產業研究院3月發佈的《中國餐飲品牌出海發展報告2026》顯示,餐飲品牌出海已進入4.0階段,從產品探索邁入體系化擴張。國際中餐市場規模預計將於2027年達到4499億美元,約合人民幣3萬億元,也就是國內體量的一半。
  出海最早的菜系之一,就是粵菜。據《21世紀經濟報導》,2023年廣東預製菜全口岸出口額占全國的18.3%,足跡遍及除南極洲以外的六大洲。
  過去一個多月,南方週末記者採訪了廣東多家餐飲品牌、食品加工企業的創始人、高管和頂尖的主廚,探尋出海後他們的抉擇。
  「大江大河才會出大魚」
  以鹽焗雞為主打菜品,廣東餐飲品牌「客語」在省內已有八十多家門店。2025年前後,陸續開到了北京、新加坡。
  2月6日,是客語廣州東方寶泰店試營業的第二天。下午兩點半,門店還散落著幾桌客人。明廚玻璃後,一位廚師正準備製作下午的鹽焗雞。
  廣州區域總經理黃勁松告訴南方週末記者,鹽焗雞在每天上午10:35和下午4:35各製作一次,售完為止。他們沒有中央廚房,養殖基地位於惠州。每天淩晨把雞運到屠宰場處理後,早上六七點鐘配送至門店。
  把店開到北京,他們改了名稱,將原來寫在門頭的「客家菜」標籤改為「廣東非遺鹽焗雞」。
  創始人許可鵬對南方週末記者解釋,粵菜作為八大菜系之一,囊括潮汕菜、廣府菜和客家菜三類。作為深耕廣東的企業,客語要強化客家菜的標籤,而走出去時,它就是粵菜。
  「外地人可能不知道客家菜是什麼,但一定知道廣東菜。」許可鵬說,「大江大河才會出大魚,大品類才會出大品牌。」
  鹽焗雞的烹飪技藝,2013年被列入廣東省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專案名錄。他們店裏鹽焗雞的鍋、門店的設計,都在突出「非遺」。
  但是在出海第一站的新加坡,他們又用回了原來的「客家菜」標籤。
  許可鵬解釋,這是因為新加坡開國總理李光耀和上兩任總理都是客家人。新加坡392萬華人中,有27萬是客家人。
  2024年12月,客語在新加坡樟宜機場的首店開業,當天就出現了排隊兩小時的情況。至今,客語在新加坡已經開出四家門店。
  以更大的品類走出去,似乎是餐飲粵企的一種共識。
  總部位於廣州的物只鹵鵝,做潮汕滷味和廣東燒鹵類食品,已創辦十年。聯合創始人姚凱琳對南方週末記者介紹,2025年他們把滷味檔口升級為輕正餐門店,也推出了休閒零食品牌。
  目前,除了廣東,他們在華東也開了多家門店。2021年,產品開始出口泰國,2024年拓展到馬來西亞、英國等地。
  「走出去我們才發現,外地人聽到牛肉丸、牛肉會默認就是廣東菜,而不是潮汕菜。與其一直想教育消費者潮汕是什麼,倒不如就從他們熟悉的廣東味入手。」姚凱琳說。
  食材養在馬來西亞
  「我們的願景是成為中國美食的一張名片,走出去是必然的。但本來沒那麼快去新加坡。」許可鵬對南方週末記者說。
  客語自2013年創立以來,2024年之前一直在廣東拓展。粵菜最大的挑戰是食材和人才。食材講究新鮮,對供應鏈有很高要求。廚師都要從廣東招聘,收入至少要增加1/3,不然是不去的。
  連鎖的本質就是標準化的複製。在標準體系、人才培養沒有完成前,不能跨太遠。
  參觀門店時,黃勁松說,鹽焗雞師傅沒有三五年培養不出來。
  把雞清洗、晾乾,反復擦料,再放到鹽裏焗。每一步製作工藝,已經有了標準化的調料比例和烹飪時間要求。但每個師傅的擦料手法、火候把控有差異。雞的重量也不完全一樣。每一步微小差別疊加,一只雞的變數就在增加。
  許可鵬說,如果急,品質就會不穩定,導致整個品牌出問題。他傾向於先把一個地方打透,「進可攻退可守」。
  他說,在新加坡,從前只有一個客家菜品牌,做得並不好。也正是因為新加坡的種種餐飲壁壘,讓出海並不容易。
  首先是食材限制。鹽焗雞用的是走地雞,就是散養雞,不在新加坡認可的進口品類裏,沒有合規的進口管道。所以,進入新加坡的活雞,只能在馬來西亞圈養,出欄不能超過80天。
  廣式特色的煲仔飯也很難合規經營,因為要用明火、炭火燒,新加坡只允許用電爐或氣爐。
  還有勞務。新加坡為照顧本地人就業,明確規定服務業雇傭本地人和外地人的比例是10:1。人工成本很高,服務員月薪能達到2萬元人民幣。門店租金也比國內至少貴一倍。
  重資產運營的話,壓力非常大。許可鵬說,剛好當地的一家餐飲公司想合作,他們成立了合資公司。對方負責選址、管理。他們負責產品、品牌,以及每家店兩三個關鍵的大廚崗位。
  口味上,必然要妥協。許可鵬認為,就是要根據當地口味做適當變化,「不以顧客為中心的品牌,都是偽品牌」。
  黃景輝是一位米其林二星主廚。16歲在廣州學廚,20歲就成為行政總廚。
  如今他所在的廣州粵菜品牌「江-由輝師傅主理」,是文華東方酒店集團全球首例直接以中餐廚師名字命名的餐廳,也是‌廣州首家且連續多年蟬聯的米其林二星的餐廳。
  黃景輝於2012年創立自己的品牌,並先後將餐廳開到了印尼、泰國、新加坡。他對南方週末記者說,2025年到新加坡時,最困難的也是食材。
  比如他的拿手菜之一鯽魚粥。新加坡沒人吃鯽魚,甚至都沒見過,做的話,只能從中國進口。但跟供應商談,量太少,人家不願意。最後一次預定了2000斤,在馬來西亞找地方養下來,每日專供。讓他意外的是,這道菜後來成為餐廳的熱賣品類。
  黃景輝說,開這家餐廳前,他花了10天走遍新加坡的市場,考察肉類、海鮮、魚類,冷凍的和進口的,篩選適合入菜的產品。有的東西對他來說,也是全新的。
  「在融入當地與堅持自我之間,要不斷調整。道理很簡單,在市場面前,不放下自我,唯有放下生意。」
  物只鹵鵝從2021年開始出海,到了泰國、馬來西亞、英國等地。初期,他們走的是傳統路線,依託商會,找到家鄉情懷的圈子。也進駐當地華人街的粵菜、潮汕菜餐館,速凍鎖鮮後,直接出口成品鹵鵝。
  姚凱琳介紹,凍品的出口天花板很低,又有運輸要求,成本高。2025年公司開始思考出口的新模式。
  潮汕鹵鵝的食材只能是獅頭鵝,它是中國唯一的大型鵝種,在養殖上存在局限性和地域性,跨地域建設供應鏈非常難。
  但是零食出海,沒那麼困難。公司將在建的工廠預留了一條清真產品線,今年會推出適配清真標準的休閒零食品牌,除了鵝的掌翅,還有牛肉丸等牛類產品。
  在這幾年的摸索中,他們發現了清真市場的潛力。馬來西亞是清真食品的核心市場,澳大利亞、美國的清真消費需求也在增長。鹵鵝、牛肉恰能適配清真標準。也不限於潮汕口味,東南亞的、泰式的,當下流行的木薑子、黑松露等口味,都去嘗試。
  姚凱琳在2016年走出校園,她調侃「把青春都貢獻給了這只鵝」,希望它能走得更遠。
  分散風險
  總部位於湛江的國聯水產(300094.SZ),作為水產龍頭,是國內少數集全球採購、精深加工、食品研發於一體的企業,獲評2026年度餐飲供應鏈百強企業。
  國聯水產國際業務總監林妙嫦告訴南方週末記者,2001年成立時,國聯水產的目標就是海外市場。
  2010年以前,其美國業務占比有95%。但2018年美國政府開啟貿易戰後,降至70%—75%,如今,這個數字是30%—35%。
  十餘年前,國聯水產就開始佈局加拿大、墨西哥、智利、澳大利亞等三十個國家,以及國內市場。
  「近幾年的國際佈局,重點是分散風險。」林妙嫦介紹,除開拓不同國家的市場外,原料採購也分散在印度、印尼、厄瓜多爾等水產品的主產區,對沖季節性和政策帶來的供應風險。
  同時還挖掘不同國家的資源優勢。比如前幾年,跟沙特的一家養殖南美白蝦的公司簽了多年的國內獨家代理。
  他們沒有去海外建廠,在國內有三個加工廠。智能化的生產基地可以覆蓋剝蝦、速凍、蒸煮、精深加工、包裝、倉儲等流程,自動剝蝦機能使剝殼效率提升60%,3—8分鐘就可以實現速凍。
  他們在國內的銷售模式以直營為主。在海外,走的是合作路線,在水產品的主產區有合作夥伴,銷售上,以經銷的模式扶持品牌服務商。
  不過,出口市場過於多元,在效率和需求之間如何平衡是考驗。
  林妙嫦提到,比如同一個蝦仁產品,不同市場對工藝的要求不同,要個性化定制,公司生產環節的SKU(最小庫存單位)就會很多,一定程度上阻礙效率和效益的提升。
  「產品出海一直在做,品牌出海是未來的戰略規劃。」
  面向海外的消費者,推廣自有品牌難度很大。她說,巨頭零售有很強的話語權,它們都做自己的品牌,很少做供應商品牌。「那就找小一點的,排二三位的。」未來,會在五大洲設立更多的銷售人員,運營海外自媒體,做屬地品牌推廣。
  海外市場可能比國內還難,但能學到經驗。例如許可鵬提到,國外人工成本高,這倒逼企業在設計流程上要更科學。
  客語為實現新鮮現做,不僅雞鴨魚肉,青菜都是現切,沒有中間工廠配送,門店人工成本高昂。參觀那天,黃勁松介紹,與隔壁的一家同品類的店相比,他們的員工數是對方的兩倍。如果一家門店一個月沒有做到100萬元的話,很難盈利。
  許可鵬說:「通過看新加坡,就能看到國內未來的樣子,人工成本只會越來越高。但新加坡門店的模型更小,店效比國內高很多。」
  「成不成在人,敗不敗在己」
  不過對把生意做好,許可鵬有信心。他列舉,在國際餐飲中,雞肉是大品類,幾個做雞肉為主的企業都己成為全球品牌。而且,天下美食出廣州,在廣州能發展起來,證明經得起考驗。
  許可鵬14歲系上圍裙,穿梭在滿是油煙的後廚,2013年創立客語。「成不成在人,敗不敗在己」,演化自《孫子兵法》的這句話,是他的生意信條,「最大的敵人永遠是自己,不要總盯著競爭對手。要打磨、提升自己,做自己的強項」。
  黃景輝的職業之路,是大部分廚師夢寐以求的。從學徒成長為米其林廚師,還是中國名廚五星勳章的獲得者;從街邊酒樓的打雜工,到主理政要的私宴;是主廚、是老闆,也是投資人。
  2024年義大利總統馬塔雷拉、2025年法國總統馬克龍抵京的首場私宴,都是由他主理的。
  他回憶起1989年,16歲時,走出潮汕小鎮的那個傍晚。去廣州只有大巴車,他和幾個人一起,在馬路邊攔下車就出發了。顛簸十個小時,望著逐漸消失的小鎮,他暗暗發誓,去廣州要闖出一片天地。
  但下車以後他蒙了,周遭是不知所云的白話,連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命運把他推向了一家正在招保安、服務員和學徒的大酒樓。他覺得應該學點手藝,便選了後者。
  作為廣州最知名的粵菜大廚之一,黃景輝身材高大,溫和友善,言談間盡顯廣東人的務實。
  他回憶自己的學徒生涯,除了生病起不來,幾乎是「日夜兼程、快馬加鞭」。下班還要借師姐的刀在廚房練刀功。每個月83元工資,看著大師傅們領的工資都七八百塊,很羡慕。
  他見過很多人想做廚師,做了兩年,覺得枯燥無味,不幹了。又去做銷售,幹兩三年,又想去另一個行業從頭來過。「人生就是這樣,啪的一下,三年、十年就沒有了。」
  走出國門,什麼是沒變的?他的答案顯得俗套,「堅持」。
  他回想自己的原動力,可能就是潮汕人刻在骨子裏要當老闆的文化。「我們從小被教育,打工,工是不出頭的。做生意,生才能生存,才會發家,越滾越大。」
  「做生意,膽商是排第一位的,不敢下注,就會錯失機會。」
  他形容自己,在後廚時,就在用老闆的心態打工,以老闆的角色觀察餐廳,「一草一木一掛畫,都與我有關。」他說,你想成為生命中什麼樣的角色,就要趁早進入這個角色,只有這樣,當這個角色降臨的時候,才能接住。
  採訪這天,黃景輝剛回國,兩天後還要出差,他感慨能通過這次交流,有回憶過去的機會。「回頭看,不是看那些喜悅、榮譽。看的是來時的路有多艱難,然後繼續向前看。」
  (梁婷/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