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玖勝

  自2012年《預防及控制吸煙制度》（簡稱《控煙法》）在澳門正式生效以來，特區政府以立法完善、嚴格執法、宣傳教育、戒煙支援多管齊下，持續推動控煙工作走深走實。數據顯示，本澳15歲及以上人口煙草使用率已從法案實施前的16.9%降至2023年的11.6%，相對降幅達31.4%，提前達到世衛組織2025年控煙目標；13至15歲青少年傳統煙草使用率亦由2010年的9.5%回落至2021年的3.8%，控煙成效有目共睹。
  成績之外，挑戰依然清晰。隨著整體吸煙率下降，社會對公共空間煙害的容忍度持續降低，「邊走邊吸」這一被市民俗稱為「火車頭」的陋習，日益成為街頭治理與民生關切的焦點。與此同時，香港、台北、英國等多地相繼推出更嚴控煙舉措，步伐明顯加快。香港推出「控煙十招」，擴大禁煙區、嚴管另類吸煙產品；台北推動「無煙城市」，原則禁止邊走邊吸，指定區域全面禁煙；英國更通過「無煙世代」法案，2009年及以後出生者終身無法合法購買傳統煙草產品。外部環境加速變化，內部訴求日益集中，澳門控煙已站在新的關口：如何在保障公眾健康、尊重煙民合理權益、兼顧城市旅遊形象與社會和諧之間找到平衡點，走出一條符合澳門實際、循序漸進、切實可行的控煙新路，成為當前公共治理的重要課題。
  走在澳門的鬧市街巷，「邊走邊吸」的場景時有可見。行人道上、商鋪門口、景點周邊，煙民手持香煙隨行，煙霧隨風飄散，後方與側邊行人無處可避，被迫吸入二手煙。這種行為不僅破壞城市景觀，更直接威脅公眾健康。世衛組織早已明確，二手煙暴露沒有「安全水平」，其中含有數百種有害物質，至少69種為已知致癌物，對孕婦、兒童、老年人及呼吸道疾病患者的危害尤為突出。
  在澳門這座旅遊城市，人流密集區域的二手煙問題更具雙重負面影響。一方面，關閘、大三巴、新口岸、皇朝一帶日均遊客眾多，邊走邊吸不僅擾民，更損害城市文明形象；另一方面，學校、托兒所、醫療機構、巴士站周邊本應是保護重點區域，卻時常成為煙害「重災區」，未成年人與弱勢群體長期處於風險之中。過去，本澳控煙重心以室內公共場所為主，對室外「移動式煙害」約束有限，勸喻多、執法少、標準模糊，導致「火車頭」屢禁不絕，煙民與非煙民之間的摩擦時有發生。
  有市民坦言，帶孩子出門最擔心遇到邊走邊吸的行人，想提醒又怕引發爭執，只能加快腳步或盡量避讓；亦有長者表示，本身患有氣管敏感，街頭飄散的煙味常常引發不適，出門變得小心翼翼。這些日常煩惱，折射出社會治理的真實痛點：控煙不只是「禁」與「不禁」的簡單對立，更是如何在多元利益之間尋求最大公約數，實現公共利益與個人自由的兼容。
  衛生局的調查與社會意見收集顯示，越來越多市民支持擴大室外禁煙範圍，重點整治人流密集街道、廣場、景點及校園周邊的隨意吸煙行為。這一共識的形成，為澳門進一步完善控煙政策奠定了堅實社會基礎。與其被動應對投訴，不如主動出擊、疏堵結合，以科學設計、柔性推進、嚴格執法相結合，逐步破解「火車頭」之擾。
  以疏代堵從禁煙區到吸煙間
  面對社會訴求，特區政府沒有選擇「一刀切」式的全面禁絕，而是堅持「兼顧現實、循序漸進」，以試點先行、逐步推廣的思路，穩妥擴大室外禁煙範圍。這一做法，既體現對公共健康的負責，也照顧煙民的合理需求，更符合澳門小城多元、包容的特點。
  今年2月，皇朝區新口岸宋玉生公園周邊率先試行「禁煙區域」，明確除指定吸煙點外，相關街道、廣場禁止吸煙。試行初期，執法人員每日需勸喻四十多人，隨著宣傳引導到位、市民與遊客逐步適應，勸喻人數快速降至每日一至兩人，絕大多數民眾能夠自覺遵守規定，試點成效明顯顯現。為進一步優化體驗、提升效果，當局在宋玉生廣場與倫敦街交界設立三面圍封式吸煙間，作為升級版示範點投入試運作。
  這一吸煙間看似簡單，背後卻是精細化治理的考量。選址遠離巴士站、空間相對寬敞，既不影響主要人流，也便於煙民集中使用；三面圍封、無頂設計，既能有效阻隔煙霧擴散、減少對周邊行人的影響，又符合現行法律要求，避免全密閉空間帶來的通風與管理難題；內置煙灰缸，保持環境整潔，杜絕煙頭亂丟現象。試運作期間，儘管有市民反映雨天無遮擋、體驗欠佳，但整體運作順暢，獲得煙民與非煙民的普遍認可。
  從開放式吸煙點到圍封式吸煙間，從單一區域試點到逐步擴面，澳門走出了「疏導而非禁絕、規範而非放任」的室外控煙路徑。這種模式的核心在於：以空間分隔實現權益平衡，以規範引導替代簡單禁止，以試點優化累積推廣經驗。它既保障非吸煙者免於二手煙危害的基本權利，也尊重煙民在合法範圍內的個人選擇，最大限度降低社會摩擦，讓控煙政策更易落地、更可持續。
  國際與區域經驗對澳門的啟示
  放眼全球與周邊，控煙已成為文明城市的標配，各地政策雖有差異，但理念趨同：保護公眾健康、減少煙草危害、引導健康生活。香港、台北、新加坡、英國等相繼推出強力措施，為澳門提供了寶貴借鑒。
  香港近年控煙力度持續加碼，《2025年控煙法例（修訂）條例》擴大禁煙區，覆蓋公園、巴士站、排隊區域，禁止公眾場所管有另類吸煙產品，違規罰款額度提升，執法更為嚴格，同時加強宣傳引導，讓「無煙香港」逐步成為社會共識。台北以「無煙城市」為目標，原則禁止邊走邊吸，吸煙必須前往指定區域，部分區域全面禁煙，以清晰規則與常態化執法養成市民習慣。英國更以立法形式確立「無煙世代」，對2009年及以後出生人群實施終身禁購傳統煙草，從源頭阻斷年輕人染上煙癮，被視為公共衛生領域的突破性舉措。
  這些經驗表明，控煙的關鍵在於立法先行、標準清晰、執法到位、社會參與。無論是嚴厲禁令，還是漸進推進，都離不開社會共識與配套措施。值得注意的是，多數地區並未採取「極端禁絕」，而是注重分區分類、精準管控：室內全面禁煙，室外重點區域禁煙，人流密集區規範吸煙，保護未成年人與弱勢群體優先。這種「分層治理」思路，與澳門「試點先行、逐步擴圍」的做法高度契合。
  與此同時，我們也要清醒認識到，澳門有自身的城市特點：面積小、人流高度集中、旅遊業佔比高、人口結構多元，既要保障本地居民健康，也要兼顧旅客習慣；既要推動控煙深化，也要避免影響營商環境與旅遊體驗。因此，簡單照搬外地模式並不可行，必須立足澳門實際，走「漸進式完善、精細化管理、法治化推進」的道路。
  當前，本澳《新控煙法》公眾諮詢已進入數據分析階段，預計上半年公佈報告，為修法提供依據。這正是吸收外地經驗、結合本澳試點成效、完善制度設計的關鍵節點。如何界定室外禁煙範圍、如何規範吸煙間設置與管理、如何設定罰則標準、如何加強對旅客的宣傳引導，都需要廣泛聽取意見、科學論證，確保政策既具約束力，又有可行性。
  擴大禁煙範圍的路徑選擇與制度保障
  控煙是一項長期系統工程，不可能一蹴而就。澳門堅持「先易後難、重點突破、逐步擴圍」的策略，體現了穩中求進的治理思維。結合試點成效與社會意見，未來擴大禁煙範圍應圍繞四個重點推進。
  第一，優先保護脆弱群體，將校園與托兒所周邊納入法定禁煙核心區。未成年人健康成長是全社會的共同責任，應明確學校、托兒所出入口及周邊一定範圍為絕對禁煙區，設立清晰標識，強化執法巡查，對違規行為依法處罰，為孩子營造無煙安全環境。目前當局已在部分學校及托兒所門口試行禁煙區，後續應全面推廣，形成覆蓋全澳的保護網絡。
  第二，以人流密集區為重點，有序擴大室外禁煙區域。當局計劃將禁煙區域擴展至大三巴、關閘、新口岸等景點與交通樞紐，這些區域是市民與遊客集中活動場所，也是二手煙危害最突出的區域。擴圍過程中，應同步優化吸煙間布局，合理選址、完善設施，適當增加遮陽擋雨設備，提升使用體驗；同時完善路標指引，方便市民與遊客快速找到指定吸煙區域，避免因「找不到地方」而導致違規吸煙。
  第三，完善法律制度，引入罰款機制，強化執法剛性。試行階段以勸喻為主，有助於社會適應；當政策成熟、市民認同度提升後，必須以法治提供保障。衛生局表示，修法後將引入罰款機制，罰款金額不會大幅調整，保持政策平穩過渡。法定禁煙地點吸煙目前可罰款1500澳門元，未來應將室外禁煙區違規行為納入處罰範圍，明確標準、公開透明，以剛性約束強化規則意識。同時，加強執法人員培訓，提升巡查頻率，做到有法必依、執法必嚴，讓「禁煙區不吸煙、吸煙去指定區域」成為行動自覺。
  第四，堅持疏堵結合，強化戒煙支援與宣傳教育。控煙的終極目標是減少煙草依賴、提升全民健康素養，而非簡單懲罰。當局應持續完善戒煙門診、熱線咨詢、藥物支援等服務，降低戒煙門檻，幫助有戒煙意願的市民成功戒煙；針對青少年、旅遊從業者、建築工人等高風險群體，開展針對性宣傳，普及煙害知識；加強對旅客的多語種提示，在關閘、景點、酒店等場所張貼禁煙標識，讓外地旅客快速瞭解澳門規則，共同遵守公共秩序。
  在此過程中，「循序漸進」至關重要。突然全面禁絕、過度嚴苛罰則，不僅難以執行，還可能引發社會對立，影響政策公信力。澳門的實踐證明，先試點、再總結、後推廣，先勸喻、再規範、後執法，先重點區域、後全面覆蓋，既能凝聚社會共識，又能及時優化不足，讓政策落地更順暢、更長久。
  公共利益與個人自由之間達共識
  控煙爭議的核心，往往圍繞「個人自由」與「公共利益」展開。有人認為，吸煙是個人選擇，不應過度干涉；也有人主張，二手煙危害他人健康，必須嚴格禁止。事實上，兩者並非絕對對立，而是可以通過精細化治理實現平衡。
  吸煙的自由，從來不是無邊界的。個人權利的行使，不能以損害他人健康為代價，這是現代文明社會的基本共識。街頭邊走邊吸，看似是個人習慣，實則將二手煙強加給無辜路人，侵犯了非吸煙者免於危害的基本權利。因此，規範公共場所吸煙行為，不是限制個人自由，而是對公共利益的守護，對他人權利的尊重。
  與此同時，我們也應尊重煙民的合法權益。在不影響他人的前提下，為煙民提供合理、衛生、便捷的吸煙空間，是社會包容的體現。澳門設立圍封式吸煙間，正是這種平衡思維的體現：既不縱容煙害擴散，也不簡單否定煙民需求，以空間分隔實現「各得其所」，有效緩解群體矛盾。這種「疏導而非禁絕」的思路，比「一刀切」更具可行性，也更符合澳門多元包容的城市氣質。
  社會共識的形成，離開不開良性互動。當局應持續廣泛聽取市民、業界、團體意見，及時回應訴求，優化吸煙間設計、加強清潔保養、完善指引標識、增強宣傳效果；市民也應理解控煙的長遠意義，自覺遵守規則，互相體諒包容；旅遊業界應主動配合，引導旅客遵守禁煙規定，共同維護城市文明形象。當「我為人人、人人為我」成為共識，控煙就不再是單純的執法行為，而是全社會參與的文明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