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季，北京航空航太大學（以下簡稱「北航」）低空技術與工程（以下簡稱「低空」）專業的學生們進入新學期。
  本刊記者在旁聽時發現，區別於「課堂-實驗-實習」的傳統路徑，北航低空專業學生從大二開始，就要親手參與設計一架低空飛行器，並讓它真正試飛升空。
  北航低空專業是2024年12月經教育部批准設置的工學門類交叉工程類專業，當年的第一屆學生，主要從全校工科和理科大類中遴選產生。2025年9月正式招收通過高考直接錄取的第二屆新生，如今，這支低空賽道「專業隊」已擁有了大一、大二兩個梯隊。
  北航正在以全新的模式培養低空專業學生。這個專業不設「圍牆」，產業即課堂，學生不僅要在校園裏學習氣動設計、智能控制，還將走進中國商飛、峰飛航空、小鵬匯天等企業共建的實踐基地。「課堂學習+專案實踐」的交替進行，意味著學生在求學期間就能深度接觸行業最前沿，為未來就業和科研發展打開更廣闊的空間。
  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提出，「培育壯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實施產業創新工程，鼓勵央企國企帶頭開放應用場景，打造積體電路、航空航太、生物醫藥、低空經濟等新興支柱產業」。
  全新的產業需要全新的複合型人才，北航作為航空航太領域的頭部高校，主動對接國家急需、實施「超常規」學科專業佈局……以「三年共研一架低空飛行器」的專案制教學改革為牽引，在沒有參考座標的「低空無人區」裏，探索走出一條低空拔尖創新人才培養新路。
  「一路綠燈」的新專業
  低空經濟興起，不斷改變社會生活，也給人才培養提出了全新命題。低空經濟需要的不僅是會操控無人機的技術能手，更是能在低空場景裏統籌安全、效率、管理與倫理的複合型人才。
  2024年9月，在國新辦相關新聞發佈會上，教育部有關負責人提出，要提高本科專業建設與國家戰略急需的適配度，聚焦科技前沿和國家關鍵戰略領域，佈局新興專業，擴大急需緊缺專業布點。
  在這樣的優化調整思路下，2025年9月，教育部主動服務低空經濟快速發展需求，指導北京航空航太大學等6所高校開展論證，超常增設低空技術與工程專業並啟動招生。
  「增設低空專業對高校人才培養提出了更高要求：既要有家國情懷，又要有過硬基礎；既要敢於創新，又要腳踏實地；辦好這個專業，也契合了北航提出的『強情懷、強基礎、強實踐、強融通』的『四強』育人理念。」北京航空航太大學航空科學與工程學院副院長羅明強告訴《瞭望東方週刊》。
  「這個專業，學科交叉性很強，需要『超常規』佈局。」羅明強說，在傳統的高校學科建設邏輯中，孵化一個新專業需要數年論證與沉澱，但這一次，為了回應國家對低空經濟人才的急切需求，北航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
  然而，超常規佈局的背後，是辦學初期的挑戰。當教學團隊真正著手規劃低空專業時，發現面前幾乎是一片「無人區」。
  不同於航空航太專業的百年深厚積累，低空專業幾乎沒有前人和國外的教學經驗。起步之初，北航的教學團隊曾倍感壓力：「低空經濟不是簡單地「把大飛機做成小飛機」，而是一個深度融合了新能源、人工智慧和數字化技術以及多種產業與多種需求的複雜生態。
  課程和教材標準上，北航正在牽頭建設低空技術與工程領域的「101計畫」。基於工業部門真實飛機需求命題，創設課程級、跨專業、跨學院、全國級「共研一架飛機」的跨層級貫通式實踐模式，培養學生從「會學習」到「會創造」。
  羅明強介紹，在專案引領的課程級教學模式上，北航通過國家級一流本科課程「飛機總體設計」，連續19年組織每年約300名學生開展競爭性團隊設計專案，進行飛機概念設計實踐。在跨學院協同方面，北航連續4年組織本校和清華、浙大等高校的航空、自動化、能源動力等10個學院200餘名師生，以及中國商飛北研中心等工業部門，開展跨學院聯合畢業設計，共研一架超聲速客機，並於2025年1月28日在無錫完成縮比驗證機試飛，實現了飛機從機體到整機、從概念到詳細的持續深化，呈現出「越做越精、越做越全」的發展態勢。在跨學校聯合層面，北航通過牽頭舉辦「聯合杯」「中國大學生工程實踐與創新能力大賽飛行器設計仿真賽項」等全國性競賽，吸引來自全國170所高校的1200餘支隊伍，實現了「共研一架飛機」人才培養模式由校內實踐到全國範圍輻射推廣。
  目前，低空相關學科專業建設由中國工程院院士向錦武領銜，多位型號總師、副總師、國家級領軍人才擔綱，整合了北航校內7個學院的力量。
  北航正在通過這兩屆學生的培養實踐，構建一套屬於低空經濟的知識圖譜與教學範式。教材方面，依託低空技術與工程領域「101」計畫，由多名院士牽頭建設12門低空專業核心課程教材。羅明強表示，這些教材的問世，將有力推動低空專業拔尖創新人才規範化培養。
  為了托舉起這套高標準的課程體系持續高質量運行，北航投入2300餘萬元建立了國內高校首個「新一代全數字化飛行器科教協同創新平臺」，這是一個集成了大數據、人工智慧、虛擬現實的數位化底座。平臺在雲端集成109款工業軟體、30餘個定制化專業模組及虛擬仿真系統、4000餘例裝備實例數據、1套「AI+」飛機方案智能設計系統，並通過42臺與平臺互聯的飛行模擬器，支撐飛機方案從概念設計到試飛驗證的一體化全流程。
  「從『要什麼飛機』到做出子系統，再到進行單機驗證，最後到面向低空應用場景的體系化驗證，一個完整的閉環都可以在平臺的數位化空間裏完成。」羅明強說。
  除了上述創新平臺，還有4m×3m大型風洞實驗室等高能級平臺。對學生來說，本科階段就能與這些平臺打交道，接觸一線數據與案例，無疑是一種「站在未來門口」的體驗。
  「專案制」育人新模式
  如果說創新平臺是北航低空人才培養的基礎設施，那麼專案制則是支持該專業教學的核心演算法。專案制打破了先學後用的傳統教學順序，目標是打造「做中學、學中研、研中創」的閉環。
  事實上，專案制正是北航的優秀傳統。
  早在1958年，北航1500多名師生就曾把課堂搬進車間，克難攻堅，用100天研製了新中國第一架輕型旅客機「北京一號」。參與「北京一號」的畢業生中湧現出包括6位院士在內的一大批航空航太領域的傑出人才。
  如今，這一模式被重新啟動，師生們稱之為「新時代北京一號」。
  有了專案牽引，學生們都被編入專案組。2024級25名學生被分成5個組，每組包含低空技術與工程、自動化和人工智慧等方向的同學，優勢互補。他們接到的任務書是沉甸甸的：在三年時間裏，做出一架新能源固定翼無人機，並且在航時方面衝擊世界紀錄。
  為了避免學生在漫長的研發週期中產生懈怠，北航實行了「沿途下蛋」的策略——除了「共研一架飛機」的長期任務，學生們每年都要結合北航航模隊去參加比賽，也要有週期性的成果產出。
  「目前的一個短期任務是做多旋翼無人機，學生做出方案設計後，會有企業導師來點評，對於合理的設計，會給學生預算，助力學生實現實際產出。」北航無人系統研究院副研究員梁煜向《瞭望東方週刊》介紹。
  為了讓專案更貼近實戰，根據培養方案，學生大一到大三在北京校區夯實理論，大四時將在北航杭州國際校園和天目山實驗室聚焦加工製造與實機試飛。這樣的安排充分利用了北航多校區、多地域優質資源，不僅對接長三角低空產業集群，也讓學生能夠在不同場景中切換角色，做到「既能畫圖紙，也能看藍天」。
  據介紹，北航杭州研究院作為核心成員，參與了‌長三角低空產業協同創新發展工作機制‌，已發佈多項重點合作專案。北航杭州研究院還在試點開展「科技副總」「產業教授」入企機制，推動高層次人才流動與技術成果落地。
  在服務區域產業人才需求‌方面，低空智能運載工程一級學科由杭州校區主建，定向輸送具備系統集成能力的「總師型」人才，精准匹配長三角地區對高端低空技術人才的迫切需求。
  此外，學校還建立了產教融合、多維聯合的協同育人新機制。北航與中航工業、中國商飛等40餘家企業建立產教融合機制，培育發展「多維協同、校企貫通」的實踐管道，推動「雙師導研、梯隊培育」的師資建設,將一線課堂與沉浸式思政教育相結合，實現工程經驗、教師能力、學生思政的三重賦能。
  此外，北航還與安世亞太等18家國產工業軟體優勢企業構建了「需求共生、過程共管、成果共用」深度合作機制，至今已推動79款國產工業軟體應用於飛機設計實踐，形成科研反哺教學、產業驅動創新迴圈，「用國產軟體設計國產飛機」的教學實踐。
  「新平臺、新模式、新機制共同構築北航低空人才培養的根基。」羅明強說。
  培養領軍領導人才
  花費數億元，動用多位院士和幾十家頭部企業，北航究竟想培養什麼樣的低空人才？
  「我們不是培養科學家。」羅明強說，「我們希望培養的是低空經濟領域的領軍領導人才——未來的低空企業創始人、CTO（首席技術官）、CEO（首席執行官）等。」
  北航希望這批學生畢業後，能夠在低空經濟賽道裏出一些「像王興興那樣的人物」。他們不僅要在技術上成為「大拿」，更要對行業有深刻的理解和創新能力。目前的低空經濟雖然火熱，但企業存活率並不高，行業面臨著巨大的洗牌和不確定性。
  因此，北航寄希望於這批學生能在低空領域「做出門檻」。「我們需要學生有更高的視野，不是去做一架低空飛行器，而是『解決一類問題』。只有建立起技術壁壘和安全標準，才能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活下來，並定義未來的行業規則。」羅明強說。
  在開設低空本科專業的同時，北航也在低空相關專業的研究生培養上下了功夫，率先設立了「低空智能運載工程」一級學科博士點，每年將培養近300名相關碩博士，形成可持續的人才梯隊。
  低空專業的本科生若想繼續深造，在本校即可獲得豐富的機會，同時，北航也為學生設計了開放多元的發展出口，除了規劃進入更高層次的學習階段，學生也可以選擇本科畢業後直接就業或創業。「不論在低空產業領域，還是去自動控制或人工智慧相關崗位，學生可以自己選擇，就業前景都不錯。」梁煜說。
  培養低空人才，北航的視野並未局限於國內。北航在2025年開設了國內第一個低空專業的全英文專業，並已經招收了來自7個國家的8名留學生。這一佈局背後有著深遠的考量。海外特別是共建「一帶一路」國家，是中國低空經濟產品和服務未來重要的合作方向，羅明強說。
  （張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