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醫藥反腐查什麼?

  2026年6月8日,國家衛健委等14部門聯合發佈《關於印發2026年糾正醫藥購銷領域和醫療服務中不正之風工作要點的通知》(下稱《通知》)。
  據南方週末記者統計,這是自2015年以來,相關部門第12次以發文形式部署新一年糾風重點。
  與往年相比,《通知》首次將醫療數據安全、財稅合規等要點單獨列項;第三方借科研名義與醫生合作的帶金銷售模式,以及在醫療器械領域虛開發票、套取現金的行為,都被列入嚴查嚴打範圍。
  整治行業不法亂象方面,《通知》瞄準「輕醫美」、代孕、胎兒性別鑒定、借保健養生名義開展中醫診療等違規行為重點治理。
  《通知》發佈時,正值「醫療回扣3萬入刑」「醫藥代表何去何從」等話題被業內熱議。
  2026年5月1日起實施的《關於辦理貪污賄賂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二)》,將醫療回扣入刑起點從6萬元降至3萬元(詳見南方週末《「兩高」明確入罪門檻:「擦邊」的醫療回扣可被定罪》)。緊接著,《醫藥代表管理辦法》又對醫藥代表准入、備案、學術推廣、禁入等關鍵環節作出進一步規範。
  「藥企合規轉型,已經是『刀懸在頭頂』的迫切度。」醫法匯創始人張勇律師向南方週末記者表示,刑罰、監管不斷加嚴,倒逼醫療行業在陽光下運行,「行業正在經歷一場外科手術式的深度治理,而《通知》精准指出了毒瘤的位置。」
  斬斷借科研名義帶金銷售鏈條
  過去幾年,借科研名義帶金銷售,成為藥企規避監管的主流灰色手段。
  北京中醫藥大學衛生健康法治研究與創新轉化中心主任鄧勇告訴南方週末記者,尤其在創新藥、高值耗材領域,很多院外科研合作或存在利益輸送嫌疑。
  比如,藥企向醫院或科室支付遠高於市場價值的「真實世界研究經費」,不要求實質性科研成果;通過第三方合同研究組織(CRO)或數據公司走賬,將回扣包裝成「數據採集費」「專家諮詢費」;要求醫生開具指定藥品/耗材的病歷數據,按單結算「科研補貼」,都是常見的「偽科研」帶金銷售方式。
  2026年3月,國家醫保局通報了一起長達十年的「帶金銷售藥品」行賄案。
  為推廣山東漢方制藥的明星單品——皮膚科外用中成藥「複方黃柏液」,一名推廣代表向秦皇島某醫院的婦產科主任、皮膚科醫生承諾,根據開具使用該藥品的數量,按比例支付回扣,同時向門診藥房主任支付好處費,獲取醫生開具該藥品的數據(即「統方」),以此兌現回扣。2013年至2023年間,該代表向前述人員行賄共計三十多萬元。
  漢方制藥在2026年初向港交所遞交的招股書中顯示,公司透過「以循證為基礎的學術行銷計畫」,聘請第三方推廣商「組織專業學術活動」,宣傳產品藥理機制和臨床療效。公司銷售費用及行銷開支連續數年占營業收入的近一半。
  鄧勇解釋,這類合作屢禁不止,和醫療數據不公開、不透明有關。第三方公司充當資金防火牆,資金流向難以溯源,同時部分醫院將科研經費作為科室「小金庫」,形成利益共同體。
  在張勇律師看來,企業合規轉型的最大挑戰在於內部阻力,許多藥企研發投入占比低,學術推廣專業能力弱,一旦放棄以客情關係建立起的傳統銷售模式,短期業績可能面臨斷崖式下跌,導致管理層不想轉、不敢轉。「開展真實世界研究、讓學術會議回歸本質,才是藥企護身符。」
  在醫務人員這端,《通知》也強調,重點整治在執業活動中,借參加學術活動接受非法利益輸送等問題。
  整治虛開發票重災區
  《通知》一出,不少從事醫療器械領域的人士也坐不住了。
  帶金銷售模式受「兩票制」影響,藥品和耗材從生產企業到醫院,最多只能開兩次發票,銷售環節的各種銷售費用,難以通過多次開票抵扣。一些企業就盯上了虛增費用。
  為此,今年的醫藥反腐糾風檔首次提出對涉稅違法行為實施專項整治。
  鄧勇解釋,和藥品相比,醫療器械領域鏈條長、環節多,從生產到終端醫院可經過5—7層經銷商,每層都能通過虛開發票套取現金。器械銷售捆綁維修、培訓、售後等配套服務,更是成為虛增費用的重災區。
  由於高值耗材價格虛高,利潤空間可達成本的10—20倍,足以覆蓋虛開發票的稅費和回扣成本。而醫療器械產品型號繁雜、價格差異大,又導致監管部門難以核實真實交易價格。
  器械廠家與全國總代理、省級代理、終端醫院,通常不在同一個省份,此前各地、各部門數據不互通,稅務部門難以核實醫療器械的實際採購量和使用量。大量小型經銷商無實體經營,僅靠開票牟利,註銷快、溯源難。
  此次《通知》提出開展聯合調查,強化發票全鏈條風險防控,嚴厲打擊醫療器械領域「篡改套打」、虛開增值稅發票、隱匿收入偷逃稅款等涉稅違法犯罪。
  鄧勇認為,這標誌著反腐從「末端打擊醫務人員」轉向「全鏈條資金監管」,通過發票全鏈條追溯,直接切斷帶金銷售的資金來源。同時,聯合公安、稅務、醫保多部門執法,將實現「查稅必查賄、查賄必查稅」的閉環監管。
  「過去,醫療從業者對虛開發票、帶金銷售的法律邊界感知不清,心存僥倖。現在一系列反腐新規的出臺,意味著以前罰錢能解決問題,現在要上升到刑事犯罪高度,且公司管理層和涉案人員不能輕易切割。實際上提高了法律威懾力。」張勇律師說。
  「輕醫美」、代孕亂象被點名
  反腐之外,《通知》首次點名了違規開展「輕醫美速成班」等醫美領域亂象;代孕、胎兒性別鑒定、開具虛假出生醫學證明等孕產領域亂象。
  張勇律師指出,以鐳射、藥物注射為主要形式的「輕醫美」行業已形成產業化騙局。商家通過短視頻社交平臺招攬學員,宣傳「3天速成,零基礎包教包會,高薪就業」,學員沒有醫學背景,卻開展注射、埋線等侵入性操作,這些非法醫美可能導致面癱、毀容等嚴重後果。
  由於許多非法美容院分佈在居民樓、公寓內,有些甚至不掛招牌,通過線上引流、私域管道預約,隱蔽性強,監管存在難度。
  2026年2月,國家衛生健康委在一場新聞發佈會上提示,「輕醫美」本質是醫療行為,必須在取得醫療美容服務資質的醫療機構中開展,由專業醫務人員操作。生活類美容機構、美髮店、美甲店等嚴禁開展「輕醫美」專案。
  此外,代孕形成跨境地下產業鏈,胎兒性別鑒定通過「寄血驗子」等方式規避監管,養生館、足療店借保健養生名義,違規開展針灸、放血、中藥灌腸等非法中醫診療活動,都是長期存在的灰產。《通知》強調,要加強醫療監督跨部門執法聯動,進一步加大整治與規範力度。
  鄧勇表示,總體來看,2026年醫療反腐糾風呈現三大轉變,監管範圍從公立醫院延伸至藥企、第三方機構、醫美養生等全行業;監管手段從事後查處轉向事前數據預警、事中全流程追溯;治理目標從打擊個體腐敗轉向構建行業長效合規機制。
  (黃思琪/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