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短劇,產能嚴重過剩

  入職AI漫劇公司的第一天,姚國力上午剛報到,下午就被分到一個劇本,公司要求他直接做AI漫劇導演。
  成為AI漫劇導演之後,他不再需要站在片場調度真實的演員、器材與場地,而是面對接入大量AI模型介面與智能體的工作臺,把劇本拆成分鏡,再經由美術、分鏡師生成大量15秒左右的AI視頻,最後移交給剪輯師。
  此前,他是一名在西安的真人短劇製片。今年春節前,他拿到了其他頭部短劇公司的錄取通知,準備跳槽。到了正月初八復工日,原定的入職安排均被延遲,有家公司甚至告訴他,「招你的部門已經不存在了」。只有一家AI漫劇公司新開的分公司一直催他入職。「判斷了行業形勢後,決定轉AI了。」姚國力告訴《中國新聞週刊》。
  他走進了一個瘋狂的產能週期。中國網路視聽協會在4月底發佈的《微短劇創作指引》顯示,2026年第一季度,全行業上線微短劇約12.8萬部,其中AI微短劇約12.2萬部,占比超95%。而據國家廣電總局數據,2025年上線播出微短劇為3.3萬部。換言之,僅今年前三個月,微短劇上線規模就已接近去年全年的4倍。
  隨著AI視頻大模型技術進步,AI漫劇作為一種內容商品的優勢愈發清晰:成本低、週期短。相比片場裏的真人實拍,它更接近於一臺可以晝夜運作的「機器」。然而,許多從業者漸漸發現,這臺機器並不必然產生利潤,它讓生產變得更容易,也讓盲目生產更快失效。
  「集體逃生」
  原有的工作機會突然沒了,姚國力的遭遇並非孤例。今年初以來,整個真人短劇行業陷入劇震。
  短劇行業曾在去年迎來巔峰。國家廣電總局數據顯示,2025年,微短劇的用戶規模逼近7億人,市場規模突破1000億元,較2024年翻倍;橫店影視城演員工會參與拍攝演員達13.7萬人次,為2024年的9倍。
  這種繁榮背後離不開頭部平臺的政策激勵。最具代表性的是「承制選本」機制:平臺開放劇本庫,承制公司自行選本拍攝後,平臺為其提供20萬—35萬元的單部保底費用。姚國力表示,在這一模式下,承制公司只要以更低成本完成拍攝,就能鎖定一部分收入,產能也隨之迅速擴張。但在今年1月初,平臺收縮上述保底機制,大量承制公司隨之面臨回款不確定、上游訂單停滯等困境,陷入停擺。
  就在這時,作為AI漫劇品類之一的AI仿真人劇出現爆火跡象,讓真人短劇從業者看到了新的「救命稻草」。以今年1月播出的《斬仙臺真人AI版》為例,該劇上線6天後播放量突破1億次。據藍鯨科技報道,該專案組共12人,花費30天和10萬元算力成本,製作成本僅為真人短劇的1/4。
  「頭部AI視頻大模型技術更新,平臺也發佈支持政策,大家都覺得這個東西能賺錢,操作也更簡單。」姚國力說,轉型快的公司春節後就宣佈重押AI,轉型慢的公司仍在等真人短劇政策回暖,但等得越久,資金窟窿就越大。他的前東家就屬於後者,直到4月已接近倒閉,負債約8000萬元。
  西安秋元影視是真人短劇領域的頭部公司之一,總裁楊淼告訴《中國新聞週刊》,公司在3月初完成架構調整,規模從鼎盛時期約200人縮減至約100人,為了維持生產,大多數員工同時覆蓋真人短劇、AI仿真人劇兩條業務。
  轉型改變了公司的人員分工與收入情況。AI仿真人劇由導演和後期人員合作完成:導演修改劇本、撰寫分鏡,後期根據人物描述製作,再按分鏡生成視頻、反復抽卡,最終由導演審片。而此前在真人短劇裏負責搭建劇組、聯繫場地等工作的製片,在AI專案裏「失去了用武之地」。相比於成本60萬—100萬元、拍攝剪輯週期需一個多月的真人專案,AI專案的成本可壓至8萬—10萬元,週期縮短至10—15天。不過,成本下降並不意味著利潤更高。「一個月做3部AI劇可能就掙三四十萬元,但在過去,一部真人劇就可能掙七八十萬元。」楊淼說。
  去年,由於AI仿真人技術尚未成熟,AI漫劇主要以2D/3D漫、解說漫、沙雕漫為主。友和文化從2024年10月起做AI漫劇投放測試,創始人曹炎忠告訴《中國新聞週刊》,以解說漫為例,最早一批玩家來自小說推廣行業。今年以來,AI仿真人劇的製作成本與技術門檻迅速下降,更多人看到了「以小搏大」的機會,大量MCN機構及培訓機構等也湧入賽道,加劇競爭。
  「普通人最容易接觸、快速轉型的就是AI漫劇製作。」河南一家從自媒體業務轉型AI漫劇的公司負責人周童告訴《中國新聞週刊》。
  今年2月,頭部短劇平臺發佈的係數調整公告顯示,AI仿真人劇的分賬係數達60,3D和2D動畫漫劇分別為50和40,表情包動態漫劇、動態解說漫劇、靜態解說漫劇則分別為10、5和1。在政策激勵下,大多數公司加重了對AI仿真人劇的投入。以友和文化為例,公司AI仿真人劇業務的占比已從約兩成提高至六成。
   AI漫劇的產能在今年3月迎來高峰。據DataEye研究院數據,截至今年3月,頭部平臺原生在播AI劇/漫劇約為18萬部,3月單月新增數量約為5萬部。
  「中彩票」式「內卷」
  產能爆發之後,許多AI漫劇公司發現,這門生意越來越難有穩定回報。
  「池裏的魚就那麼多,岸上的魚竿擺滿了,誰還能釣到大魚?」楊淼用一則比喻解釋了行業的變化,平臺上短劇用戶的數量有限,但每天上新的漫劇從50部增至1000部,跑出一部爆款的概率,幾乎與現實裏中彩票的概率一樣,「可能創作者做得再好,都不一定會被看見」。
  第一次試水的白無常很快感受到了這種殘酷。他是深圳一家設計公司的創始人,3月,他將團隊前兩個月做出的11部AI漫劇上傳至頭部短劇平臺,起初以為至少能賺幾萬元,沒想到一個月後只跑出幾百元收益,總計投入的約20萬元製作成本「打了水漂」。
  白無常複盤了首戰失敗的原因,他告訴《中國新聞週刊》,除了撞上3月這一供給高峰,團隊製作的AI漫劇僅有16集,而行業普遍為40—60集,這使劇集缺乏足夠的廣告展示空間;另外,他從設計師的想法出發,讓團隊製作了木偶、迪士尼、自然劇等不同風格的短劇,但未能契合市場需求。
  已建立起產能規模的公司,也難以擺脫競爭壓力。周童的公司今年以來已製作近200部AI漫劇,他表示,去年業內一部播放量上億的短劇,盈利可達幾百萬元,這意味著萬播收益(每1萬次播放量所對應的平均預估收入)過百元;但到今年5月,萬播收益已下降至30—50元,爆款率下滑,公司的「保本」難度顯著提升。另有受訪者反映,萬播收益甚至下滑至5元。
  曹炎忠解釋,播放量之所以變得「不值錢」,是因為播放結構發生了變化。隨著供給暴增,單部作品分到的自然流量被攤薄,人均有效觀看時長、廣告曝光量等因素的變化影響了自然收入。作品越來越依賴投流,表面播放量變高,實際利潤率卻更低。
  為了儘早判斷一部劇是否值得加大投流成本,周童總結了一套方法:新劇上線後,先由主號跑24小時數據,再根據完播率、互動率和切片號跟進情況打分,分數高就立刻加大分發力度,分數低則停止分發、及時止損。
  大幅降低製作成本也是行業的主流選擇。姚國力所在分公司有11名AI漫劇導演,他是極少數負責制作精品漫劇的導演之一,爭取到了相對完整地讀劇本、做分鏡和打磨風格的時間。但他的製作成本也在不斷降低,第一部約15萬元,第二部被壓縮至10萬元。
  更多工作組負責走量。姚國力表示,近3個月來,在批量生產模式下,公司一部60集AI漫劇的製作成本從8萬元被「硬生生」壓至2萬元。公司根據當前爆款率判斷,單部製作成本只有控制在2萬元以內,才可能維持整體盈利。與此同時,模型的算力成本仍在上升。
  走量組的工作節奏也被壓到極限,一個組每月產出7部劇,相當於一周上線2部。「看劇本至少要半天,這意味著實際製作只有2天,美術、分鏡師抽卡都要時間,根本來不及。」姚國力說。在這種節奏下,導演往往沒時間細讀劇本,直接交由AI快速分析和修改,再移交後續環節。有的組則將大部分流程都交給AI智能體自動完成,最快1天就能製作1部。
  這種模式取得了一定成效,也像「刮彩票」一樣驚險。姚國力表示,月均製作30部AI漫劇的小組,在4月押中了1部爆款,恰好抹平了其他29部的虧損;在5月份押中了3部爆款,情況有所轉好。在他看來,這條流水線更像汽車生產車間,導演只是合格的技術工人,功勞在於編劇和剪輯。
  激烈競爭之下,先入局的頭部玩家憑藉已積累的管道和版權資源,仍有一定避險空間。曹炎忠表示,劇本品質仍然是關鍵變數,公司會根據劇本評級決定製作規格,如果劇情在市場上已同質化嚴重,就不再投入重成本。此外,在提升AI仿真人劇產能的過程中,公司先把過去經過市場驗證的小說、短劇、2D動畫漫劇本改編為AI仿真人劇,降低了試錯風險。
  但大多數中小承制公司的生存能力更加脆弱,高度依賴於平臺規則。5月上旬,姚國力所在分公司收到頭部平臺發佈的新規,審核政策加嚴,保底機制被收縮,分賬係數下調。這立刻改變了公司的命運。他記得,公司有位導演打磨一個月做出了一部品質不錯的作品,早上剛發佈,下午平臺規則就變了,由於時長不夠120分鐘,作品無法參與對應激勵,收益直接受到影響,導演也離職了。
  沒過幾天,姚國力所在分公司就通知叫停了仍在製作中的AI專案,宣佈業務重心轉向出海,原有的11名AI導演也只剩4名。這段時間,杭州、西安都有不少AI漫劇公司在大批量裁員。「從來沒感覺過,時代浪潮離我這麼近。」他感歎。
  「全行業共用一套臉」
  以AI仿真人劇為主的AI漫劇幾乎占滿了供給側,但它仍未佔領大多數用戶的心智。
  《微短劇創作指引》顯示,以春節檔為例,真人劇上線量約為AI短劇的1/50,總播放量卻是AI劇的25倍。據DataEye-ADX行業版數據,截至今年2月底,在播AI劇/漫劇總數達12.78萬部,其中播放量破億的不超過150部,破億率僅為0.117%。
  一名刷過大量真人短劇與AI漫劇的觀眾告訴《中國新聞週刊》,當前AI仿真人劇存在許多問題,讓她漸漸產生審美疲勞。「主角的臉都長得差不多,像是用了一樣的模型,沒有辨識度。AI味很重,沒有真人演員的靈動感。許多劇情也像是在套範本,缺乏新意。」她說。有些劇的女主角從頭到尾只有一套衣服,打巴掌、關門等動作都有著明顯錯誤,容易讓人出戲。
  這些觀感問題,背後對應的是生產端的選擇。姚國力解釋,細節錯誤並非無法修復,而是每一次重新抽卡都意味著消耗更多算力成本,當製作成本被不斷壓縮,製作方往往默認觀眾能接受一定程度的瑕疵。
  據瞭解,目前製作成本高於1500元/分鐘的AI仿真人精品專案,已較難讓普通觀眾分辨真假,但市場大量充斥著成本只有百元/分鐘的低質專案。
  「不同題材對細節的容忍度不同,龍王、戰神、嘴炮類題材更看重劇情的推進,對細節要求不高;宮鬥、言情等女性向題材則不同,要避免用戶反感。」曹炎忠表示,製作精品劇時,由於有更高預算,團隊會更注重打磨人物資產、場景建模的細節。
  人臉同質化也是低成本的產物。當前,影視行業明星普遍抵制AI短劇的「盜臉」侵權行為。在製作端,一旦平臺在審核階段識別出AI角色與真人撞臉的跡象,系統就會提示風險並標注問題秒數。對製作團隊而言,逐條修改仍意味著大量算力成本。因而,直接使用AI大模型工具庫裏已過審的人臉是更穩妥的選擇。但由於這類工具庫中的形象數量有限,只有百來個,便加劇了「全行業共用一套臉」的現狀。
  另一重尷尬在於,相比真人影視依靠演員臉和明星效應建立角色IP,AI仿真人劇的人物暫時還很難形成辨識度和號召力。有受訪者提到,公司曾有一部劇在審核階段未被判定撞臉,但作品上線後,網友在評論區集中留言稱男主像某位頂流明星,平臺很快要求公司在6小時內修改,否則就下架作品。
  比技術瑕疵更深一層的困境,是「AI仿真人」與觀眾之間存在距離。姚國力認為,AI打破了觀眾與創作者之間的信任感。
  「在真人短劇裏,觀眾看到片子製作精美、演員表演細膩,會認可創作者付出。但面對AI仿真人劇,觀眾的第一反應往往是辨認『這是不是AI做的』,或是討論AI技術是否逼真,哪里穿幫了,哪里不合規。」他表示,當觀眾在鑒別技術而不是欣賞故事,就很難與創作者產生情感聯繫,這要求AI漫劇的製作需要更強的創意和情緒鉤子,「最好能讓觀眾忘記這是AI劇,真正被內容吸引」。
  眼下,AI漫劇正處於擴張與洗牌並行的階段。4月1日,國家廣電總局《關於調整微短劇分類分層標準的通知》正式實施,AI漫劇首次被納入分類分層審核體系,隨後,多家頭部平臺開啟了針對違規低質漫劇的專項治理行動。
  周童認為,平臺審核收緊等規範化舉措,將倒逼公司重新打磨內容、生產流程和合規能力,低質內容被清理後,行業反而可能回到更健康的增長軌道。「AI漫劇行業想要獲得更廣泛的認同,不可能只靠幾個月的產能爆發,就像許多知名的電影動畫IP,也經歷了十多年積累才真正被觀眾接受。」
  (王詩涵/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