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做公務員的父親,一個做老師的母親,聯合戒網癮機構的人員,將自己品學兼優的女兒騙進戒網癮機構,度過了11天。原因是他們覺得原本乖巧的女兒不再聽話,並且交了一個他們不認可的男朋友。
而這個交往不到半年、不受父母肯定的男朋友,憑藉驚人的韌勁,在11天裏通過各種方式,最終成功地找到了自己的戀人,幫助她重獲自由。
這是一個家庭悲劇,也是一則都市童話,但無論如何,一場父母與子女之間的矛盾,本不應該變得如此驚惶和曲折。
戒網癮機構在這一事件中扮演了關鍵角色。這種在時代變革帶來的教育困境中誕生並逐步異化的社會產物,如今更像是一種為「家法」服務的外包商——為那些在子女教育中陷入失控的家庭,提供虛妄的秩序假像。倚仗著家長授予的「權威」,它們不斷試探規則與倫理的邊界。更值得警惕的是,這類原本只針對未成年人展開的灰色業務,如今已悄然將手伸向成年人。
「這些都是警察,你要聽他們的話」
素伶被抓走的那天是個晴朗的星期日。2026年3月15日上午10點左右,男友虛空照常開車送她去給學生上鋼琴課。作為北京一所師範學校的音樂學大三學生,素伶靠著週末教鋼琴,一個月收入可達七八千元。
到了學生家的社區門口,素伶跟虛空交代,讓他按原計畫找地方修一下她的電腦,最好能在商場附近,這樣自己下課後兩人可以一塊在商場吃飯,順便逛逛。
虛空在車裏看著素伶進了社區門,然後自己也出發了。
素伶剛進單元樓,就被人一把抱住。還來不及被驚嚇到,素伶就發現這是平時生活在山西運城老家的二姨媽。二姨媽一邊連推帶拉地帶著素伶往消防通道走,一邊跟她說:「你的表弟小耿犯事了,你到底給你表弟發了什麼消息,趕快回老家運城跟他接受調查。」
一頭霧水的素伶剛拐進消防通道,發現自己的父親等在那裏。素伶試圖用力掙脫,並說道:「我這上課呢!」她被父親和二姨媽左右夾住,推出了消防門,進入地下停車場。在一片慌亂中,素伶的手機和包被二姨媽拿走。
消防門門口的車位上停著一臺白色的7人商務車,旁邊迎上來一男一女兩個陌生人,女的還舉著手機在錄影。二姨媽指著他們說:「這些都是警察,你要聽他們的話。」陌生男子隨即拉開門,二姨媽將素伶推上了車。
二姨媽手忙腳亂地將素伶推到最後一排靠右的座位。她緊挨著素伶坐下,又神秘兮兮地跟素伶說:「你這個可危險了,你是不是涉黑了,或是參與了某種非法活動?你現在要回去配合調查,姨媽相信你是無辜的。」
素伶大惑不解。她確實聽說表弟最近惹了事,但兩人平素並無太多來往。上次聯繫還是2026年春節,她問表弟以前一起去過的摩天輪在哪兒,表弟也沒回復。
見父親和二姨媽都在車上,素伶也就沒有多想。但素伶第二天還要上學,就問為什麼不讓北京的警察幫忙調查,這樣在北京調查完了,也不耽誤事。二姨媽沒有多解釋,回道:「你就聽他們的,他們都是警察。」
素伶要求坐在她前座的兩人出示警察證,兩人沒有搭理。素伶有點緊張,問父親:「他們真的是警察嗎?」父親回答說:「是,他們就是警察。」
車窗外的街景從熟悉逐漸變得陌生。素伶知道虛空還在等自己,急著跟他報個信,於是問道:「警察先生,請問您能不能通過打電話的方式告訴我的男朋友,我目前是安全的,讓他來山西省運城市找我。」
「警察」拒絕了素伶的請求,但又跟素伶說,她的手機在另一臺車上,只要她把鎖屏密碼說出來,他們可以讓人解鎖她的手機,跟虛空進行聯繫。
想到自己一直沒發消息,虛空肯定會很擔心,素伶急得哭了出來,還是把鎖屏密碼告知了「警察」。至於有沒有跟虛空聯繫,「警察」也沒說。
磨了半天後,對方忽然告訴素伶:「你男朋友告訴你說電腦已經修好了,問你下一步幹嘛。」
素伶有點先天的小毛病,容易尿頻尿急。她提出要上廁所,「警察」似乎有備而來,給了她一個粉色的盆,找地方停車後,所有人下車,只留素伶和二姨媽在車上。等素伶尿完,有人會把盆拿出去倒乾淨,然後繼續上路。之後素伶還有三次小便,都是這麼解決的。她心想,管這麼嚴,說不定表弟真攤上了大事。
素伶一行人經過了山西運城、河南三門峽市區,然後周邊景色看上去越來越偏,燈光越來越少,最後拐進一條窄路,似乎進了一個村子裏。最後,素伶見到一個門牌,上面寫著「勵萱教育」四個大字。大門打開,車開了進去。
素伶下車後看到一片操場,對著一棟圍著操場的三層樓房,中間一塊標牌豎寫著兩行口號:「點亮心的強光,撒播愛的火種。」操場上有不少穿著迷彩服、看著像未成年人的少年。素伶的直覺是,表弟是不是因為犯事,被關進了這種類似青少年矯治學校的地方。於是隨口問父親:「(表弟)小耿在哪里?」
父親沒有看素伶,冷冷地回答:「就是送你來這的。」
「來,說你現在很安全」
聽見父親的話,素伶渾身開始顫抖。
一直有留意時間的素伶記得,那是晚上9點左右,一群穿著迷彩服、看上去大概十四五歲的女孩子圍了上來,盯著她看,跟她說:「咱們去打檯球,你喜歡打檯球嗎?」
素伶死命抓著二姨媽,叫她帶自己走:「姨媽帶我走,這是什麼地方?我不要打檯球,我是來這裏配合警察調查的!」素伶反復向二姨媽哀求,說要回北京,讓二姨媽給男友虛空打電話。
素伶的二姨媽左顧右盼,沒有答話。此時,勵萱教育的一名女性工作人員對那群穿迷彩服的女孩一聲令下:「把她帶過去。」
在素伶的尖叫聲中,一群女生拉著她在地上拖行了五六米遠,一直拖進校門右手邊的「家長接待室」。素伶的眼鏡在一番拉扯中被碰掉,似乎被其中一個女孩撿走,藍色的百褶裙也被扯破了。
進了「家長接待室」,幾個女孩對素伶說:「你歇會兒,你看那麼多人來到這個學校,就你反應這麼大,你不覺得丟人嗎?你年齡這麼大了,還哭哭啼啼的,說要找男朋友什麼的,你好不好意思。」
素伶感覺自己跑不出去了,索性在黑色的沙發上坐下,冷靜了一會,問幾個女孩:「這裏是不是那種戒網癮學校?是不是把人給弄進來,然後每天電擊他們?」
女孩們回答:「你在說什麼,我們這兒根本就沒有打罵體罰的,我們跟教官和老師的關係都可好了。」
素伶不信:「那你拿得到手機嗎?」
其中一個女孩一臉得意地回答:「我每天都能拿得到手機呀!」
這時一名男子開門進來,岔開兩腿坐到了素伶對面,一邊笑嘻嘻地問:「你知道你是怎麼來的嗎?」
素伶說不知道,並要求見父母。男子說:「你得反思一下你是怎麼來的。待會給你一個機會,你跟你爸媽聊聊天,你現在得配合我們。」說完掏出手機對著素伶開始拍。
男子將素伶帶到了50米外的一個「董事長室」。一進門,素伶見到了母親,母親上來抱住她就哭了:「寶寶,媽媽好想你,你快親親媽媽,媽媽可愛你了。」
素伶也哭了,抱著母親問道:「媽,這是什麼地方,為什麼要把我送到這兒,不是說去配合調查嗎,我學校那邊怎麼辦,我工作怎麼辦,不要給我放到這好不好……」
父親也進來了,素伶跟他說:「爸,這是哪兒?你們騙我對不對?我不怪你們騙我,我只想回北京,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就想回家,回家以後天天跟你們待在一起。」
父親說道:「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簽休學申請,要麼你自己簽,要麼我們給你簽,你要在這裏呆一年。」
素伶覺得父母已經瘋了,堅持不簽申請。帶素伶過來的男子在一旁,一直舉著手機全程拍攝,但素伶已經顧不上這些了,對著父親撲通一聲跪下來,說道:「不要給我放在這兒,我要回家,我要回北京,不要給我放在這兒。
父親說:「你現在晚了。」
在一片哭鬧中,父親忽然說北京的派出所來電話了,要素伶回個信,報個平安。
父親拿著手機遞到素伶嘴邊,見她很激動,慌忙把電話掛了。等素伶稍微平靜點,父親再次接通派出所的電話,對她說:「來,說你現在很安全。」
素伶假裝冷靜下來,說:「行。」等父親把手機拿近一點後,素伶立馬大喊「救命」,連著喊了兩聲。
一直拍攝的男子和素伶母親立馬撲上來捂住了她的嘴,然後將她死死按在了沙發上。控制住素伶後,母親趕緊拿著那個電話走了出去。
「寶寶」
已經是3月15日下午1點,早過了素伶本該結束教學的時間。虛空在微信上問了一下素伶情況,十多分鐘後才有了回復:
「還沒有呢,孩子今天狀態不是很好,在加練。」
這種情況很罕見,虛空只好讓素伶結束了就聯繫他。到下午1點50分依然沒消息,虛空有點著急,又給素伶的手機發信息:「我去你那兒找你咯。」
素伶手機的回復很奇怪:「晚點兒吧,我一會兒要去趟商場。」然後跟虛空說,要給他一個「小驚喜」。但之後素伶手機又發來消息:「寶寶你先回去吧。」
這句話讓虛空頓感情況很不妙。他們兩人從來不叫對方「寶寶」。
虛空趕緊問素伶到底在哪里,但之後素伶的手機再也沒回消息。虛空開始反復給素伶打電話,但已經沒人接了。
交往以來,兩人從未失聯。此刻資訊反常、電話不接,聯想到素伶不久前剛在派出所被父母當眾毆打,虛空覺得必須行動。下午4點28分,他報了警。
晚7點07分,在素伶實際上已經進入山西時,虛空發現她的iPad上關聯的耳機位置更新,最新位置在通州火車站附近——如果離開北京的話,虛空第一個想到的可能目的地是山西運城——那是素伶老家。2026年春節,他剛陪素伶回去過,因為素伶母親逼她去當地看一個「大仙」。
當晚,北京轄區派出所與虛空聯繫了兩次。第一次說,沒找到素伶,但聯繫到了她的父母,聽父母說,素伶的手機在他們家律師手裏,而「孩子在睡覺」,不方便回復。派出所表示無法確認素伶的人身安全,還得繼續溝通。
第二次,派出所說聯繫上了,確認人身安全沒有問題,但他們是「通過視頻核實的」,未能與素伶直接聯繫。
虛空追問,這是否說明素伶的通訊設備依然被控制?又如何確認人身安全?派出所表示,素伶「同意她父母這麼做」。
虛空又跟派出所提起了素伶之前與父母發生過衝突的事。派出所表示情況或許有變化,素伶現在既然同意父母陪著,他們也沒辦法,「你也不是監護人。」
虛空對監護人的說法提出了疑問:「她現在是成年人了,成年人沒有監護人。」
派出所回答:「成年人也有監護人啊,成年人也有父母啊。」隨後派出所建議,如果有民事糾紛,可以尋求相關法律援助。
雖然得到警方的確認,但虛空依然不放心,他去了一趟素伶父母家,家裏沒人。
第二天上午,素伶的同學跟虛空確認,她沒有上課。而她平時經常使用的如B站、小紅書和網易雲音樂均沒有新的使用記錄。素伶成績優異,很少無故缺課,且基本也不大可能在這麼長一段時間裏不刷手機。
3月16日下午,虛空搭飛機前往運城。考慮到素伶父母之前的行為,他想到素伶很可能又被父母拉去老家看「大仙」,此外運城也有不少她的老家親戚,說不定也能獲得一些有用的消息。
虛空似乎蒙對了,當晚抵達運城後,素伶耳機的位置再次更新,就在運城本地,並且是虛空之前陪她去過的二姨媽家。
二姨媽家只有二姨父在。此前虛空陪素伶來看過他們,當時還頗為融洽。但這回見面,二姨父態度十分古怪,一見虛空到來,就把他往外推,並且告訴他,如果素伶的東西在他們家裏,就讓她自己來找。
無奈之下,虛空又在運城報了警。他發現,運城的警方在核實素伶人身安全的過程中,似乎收到了跟北京警方同樣的視頻。素伶在視頻中有出現,有點頭的動作,但並非即時對話,她一直未與警方直接視頻溝通。
運城警方無法確定素伶的人身安全,於是不斷給她的各個親屬打電話詢問情況,終於在跟二姨父溝通的時候,對方無意中漏了點口風——「送去了XX學校。」等民警進一步詢問,二姨父推說有事,此後就再也沒接了。
雖然學校的名字沒聽清,但虛空猜想,國內既叫作學校,又能限制人身自由、切斷外界聯繫的,很可能是那種戒網癮機構。
運城警方隨後表示,素伶父母提供的視頻無法證實拍攝時間,也不能作為她人身安全的有效依據,需進一步核實;而且素伶是在北京不見的,雖然電子設備出現在運城,人可能還在別處。此外,運城的警方也無法查詢北京的各種交通卡口、出入資訊。所以,虛空還得返回北京,繼續找北京的警方處理此事。
「哪天把這個男的忘了,你就能出去」
喊那兩聲「救命」有沒有用,素伶無從得知。家人都走了,素伶被幾個女孩帶到了宿舍,三樓的女六班八寢。
宿舍大概50平方米,擺著五張上下床,素伶被安排在靠角落的一個下鋪床位,跟旁邊的一張床並在一塊。床頗為老舊,在上面有一點動作都會發出聲響。
那天晚上,素伶輾轉難眠。室友打呼嚕的聲音清晰可聞,宿舍裏彌漫著一股腳臭和汗臭夾雜的味道。後來她才知道,在這裏洗澡需要特批,有的人快半個月都沒洗過了。
那晚,素伶嘗試過逃跑,但稍微一動,床就吱呀作響。睡旁邊的室友張麗麗立馬被驚醒,然後問素伶:「你要幹嘛?」
素伶只好說自己要上廁所,張麗麗告訴她:「你不能一個人去,我陪你去。」
回宿舍後,素伶大概睡了一兩個小時,艱難地熬到了第二天。張麗麗帶她去了廁所,還給了她一支驗孕棒讓她驗孕,告訴她每個女生來了都要這樣。確認素伶沒有懷孕後,張麗麗告誡她:任何時候都不能獨立行動。
前一晚在門口問素伶要不要打檯球的女孩叫梁雯雯,她是素伶的班長,這時又指示素伶去找王老師,拿一下私人物品。
王老師把素伶的行李箱拿出來,然後交代梁雯雯:「你查一下裏面有什麼東西不能拿的。」
行李箱裏裝的東西很齊備,夏天冬天的衣服都有。素伶意識到,父母確實打算讓她在這呆一陣子了。
梁雯雯將素伶的東西翻了一通,確保沒有任何的違禁品,然後帶她回了宿舍,教她怎麼疊被子和衣服,又帶她領了一套迷彩服。
第二天下午,一位姓張的教官跟素伶說:「你爸媽都跟我說了,你男朋友太糟糕了。你在這裏呆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不行呆三年。你在這呆著的目的,就是為了把這個男的給忘了。哪天把這個男的忘了,你就能出去。」
張教官跟素伶透露的另一個消息讓她大為振奮:他說素伶的男友就是個神經病,自從素伶失蹤後就開始不停報警,幹了好多過分的事情,影響了素伶父母的工作。
「媽只是太在意你了,我都神經質了」
虛空與素伶交往至今還不到半年。
2025年年底,兩人在一個兵擊俱樂部初見。那天,虛空在現場跟所有人切磋了一圈,火氣正旺。這時上來一個躍躍欲試的女生,說自己是第一次玩,能不能打一場。
虛空高大壯實又是老手,對上個子中等、身體瘦削又第一次玩的素伶,這場戰鬥本該沒什麼懸念。但之前玩過一點短兵器格鬥的素伶動作靈活,並且很快就懂得利用個人優勢周旋。趁虛空麻痹大意之際,素伶用了一個非常規的動作,閃到虛空的側面,照著他的腰部,猛戳了一下。
打完後,兩人交換了聯繫方式,都覺得對方是個不錯的對手——虛空覺得素伶既有天分又銳氣十足,素伶覺得虛空很尊重對手,沒有因為自己是個新人就放水。在接下來的十多天裏,兩人光是線上聊天就打了幾萬字。等到確定關係那天,他們都覺得理所當然,似乎早已把對方當作對象了。
母親對素伶找對象有過明確要求:要有北京戶口、有房子,「同一個階層能托舉你」,對方家裏不能有離異的情況,不准跟對方上床等。素伶一口答應,但也很清楚感情這事不是用工招聘,她過去談戀愛從來就沒有按母親的要求來,這次也不例外。
虛空也沒跟素伶隱瞞任何事,他比素伶大三歲,兩歲時父母離異,母親是個事業型女強人,一手把他帶大。他中學開始去了國外,在加拿大讀大學時有過一段倉促的婚姻,遇見素伶幾個月前,這段婚姻在法律意義上才真正結束。
兩人感情升溫很快,不過素伶知道這個對象父母一時半會肯定接受不了,決定先不跟他們說為妙——從小到大,這都是素伶跟父母的相處之道。
她從小就知道,父母並非那種能輕鬆溝通的人。他們讓她學鋼琴她就學,不許穿吊帶裙她就不穿,禁止跟某個朋友來往她就不來往——她總覺得,讓父母滿意,維持一家人的和睦,比什麼都重要。
但如今,這個所有人眼裏的乖女兒和好學生已經21歲了,素伶覺得不能退讓的選擇已經越來越多。
什麼都不跟父母說,暫時還能相安無事,不過素伶顯然低估了父母的偵查能力。臨近2026年元旦的前兩天,素伶跟虛空出去玩,準備在外面住。夜裏,母親的電話突然打來,問她是不是沒回學校——素伶也不知道母親是怎麼知道的。母親十分震怒,大罵她不要臉,要求她立即回宿舍,否則就要讓全校都知道她跟男的同居。
父母兩人在電話裏輪番痛罵,素伶當場便崩潰大哭。虛空很奇怪,就將電話接了過去。此時,電話裏素伶母親的聲音又變得溫柔和藹:「你是她男朋友呀?我們想要她回家,跟她交流一點事情,什麼時候能把她送回來?」
虛空一口答應,表示馬上就送,只是素伶堅決不肯,最後只能作罷。
見素伶情緒很激動,虛空覺得自己有必要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最好幫著素伶跟她父母好好溝通——畢竟將來搞不好自己也得管他們叫爸媽。虛空是個想到就去做的人,他瞞著素伶,加上了素伶母親的微信。
過兩天,他直接跟素伶先斬後奏,說他已經約了她的母親吃飯,想一塊好好談談。素伶對這種做法半信半疑,但也沒阻攔。
虛空聽素伶說過,她父親是公務員,母親是音樂老師,都受過很好的教育,應該都是講道理的體面人。跟素伶母親面談後,虛空感覺也不錯。他坦率地交代了自己的情況,素伶母親依然和氣,也並沒有反對他們交往,只是提了幾點要求:一是生活要正能量;二是學習成績要好;三是身體要好;四是跟家裏人要保持好關係。
虛空覺得素伶母親說的每一點都是素伶和他想要的,可以說前三點都已經滿足要求了,至於最後一點,他也願意盡力幫忙。所以之後一段時間,哪怕每次送素伶回家前她都會哭一場,虛空都會勸她回家好好跟父母聊聊。
為了讓素伶父母放心,他還主動跟他們分享了自己的很多個人資訊,包括之前在國外的生活日常,還把自己母親的電話給了對方。虛空相信,只要多溝通,家庭關係就能搞好。
直到2026年1月16日。
那天,虛空和素伶起了個大早,一塊參加了素伶學校的一個活動。折騰到午飯後回家,兩人都困得不行,回到住處倒頭就午睡,手機都關了靜音。
素伶母親連著給他們各打了十幾個電話,都沒人接,於是又往虛空母親那打了十幾個電話。虛空母親當時正在開會,不堪其擾,把素伶母親拉黑了。
等素伶終於接電話時,素伶母親先是控訴虛空的家人不尊重她,然後要求素伶準備跟她次日一塊回山西老家:一是素伶奶奶因為她跟男友同居氣病了,人在ICU,趕緊去看看;二是母親要素伶去看一個老家的「大仙」,「大仙」說素伶身上有髒東西,需要趕緊處理,並且已經預約好了時間。
素伶多問了兩句這個「大仙」到底是什麼來路,母親頓時大怒,開始大罵她「翅膀硬了」,是個「失敗品」,要求她當晚立刻回家,不然「從此沒有你這個女兒」;並威脅素伶,如果她不回家,就會去她和虛空住的社區大鬧,還要去給她辦休學,辦不成也讓她在學校待不下去。
當晚,素伶無論如何不願再回家。結果,警察找上了門,因為母親報案說素伶要自殺。警察確認素伶理智清醒,人也安全,又是個成年人,就建議她到派出所跟父母做一個調解。
素伶覺得,有警察在,父母或許還能冷靜溝通一下,於是就答應了。素伶一直很想有機會讓父母明白,她有自己的打算,但家人一直都是其中的一環——她知道父母為培養自己投入的心力,也知道父母四十多歲得子後的壓力。她願意,也一直希望早點獨立,作為女兒照顧父母,作為長姐照顧弟弟。
在派出所見到父母時,她說,她有自己的計畫,她希望大家都幸福:「我很愛你們,但你們不能這麼對我,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你們管得有點太多了,我已經21了,我能不能有自己的生活?」
素伶說完,向父母鞠了一躬。還沒來得及反應,父親已經沖了過來,素伶被他一腳踢倒,滾到了牆根。父親緊接著上來又朝素伶的腹部踹了一腳,令她當場尿了出來。
母親也沖了過來,素伶以為她是來幫忙。結果,母親扯住素伶的頭髮,開始扇她耳光,她只好抱著頭大叫。民警開始拉架,拉住一個人,另一個人還在打。兩個民警一起上,才把場面控制住。
等虛空到派出所準備接素伶的時候,這夫妻倆的「混合雙打」已經結束,母親先回去照顧弟弟。素伶最終沒有選擇驗傷,並且在民警的調解下,簽下了諒解書。虛空這才明白,素伶家的事要比想像中複雜許多,這段日子以來父母對她多番辱罵,她都沒跟自己說。
在虛空開車送素伶和她父親回家的路上,她哭得聲嘶力竭;父親全程只說了一句話:「你控制一下情緒,有事我們回家再說。」
到家後,素伶問了一句奶奶的病情。母親說奶奶生病是她編的,然後表示要看看素伶的傷。
素伶拽著虛空,扭頭就往外走,然後開始跑,邊跑邊笑。
第二天,虛空還是陪著素伶去了山西。他們想,昨晚已經鬧那麼大了,再滿足一次素伶父母的要求,或許以後他們會有所收斂。
位於運城市三家莊宇帆公寓的「大仙」,據素伶母親的說法,是「有神通」的,能找上這位師傅幫忙,母親「也不知道自己積了什麼德」。「大仙」上來就鐵口直斷,說素伶是「觀音菩薩的座下童子」,來人間曆練,要經歷風雨才能圓滿,圓滿之後,自會「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但她的曆練會遭遇很多壞人阻礙。
然後,「大仙」給素伶看了一張火焰的照片,指著火焰說,這裏面有驢羊仙鶴等多種牲畜,都是素伶身上的髒東西,他已經做過法事,但還不夠;往後素伶每年都要來找他施法,方得保全性命;五年內切莫出國,出國必死。
說到素伶的男朋友,「大仙」說他是走南闖北的命,人也很聰明,所以小心被他騙,「這個人的婚姻命格是不能被觸碰的,你要談下去,就要有所保留,不要什麼都信。」
素伶知道,「大仙」的話基本就是把父母的意思包裝了一遍。考慮到父母的因素,素伶沒有當場翻臉。見完「大仙」,素伶和虛空一塊開車去了附近的鹽湖觀光。
素伶沒留意自己的手機一直是靜音,而虛空把手機留在了車上。玩了半個多小時回到車上,兩人發現電話又被素伶母親打爆了。
兩人趕忙開始回電,這時北京警察的電話已經打了進來,說素伶母親報案了,來確認她的人身安全。素伶接完警察的電話,撥通母親的手機,這時運城的警察又給虛空的手機打來了電話。
素伶一手拿著一個手機,啼笑皆非地對母親和警察喊道:「我現在左手一個手機右手一個手機,你們倆要不要說一下?」
等回復完警察,素伶幾乎要在電話裏跟母親咆哮:「不要亂報警了好嗎?你不要亂報警了,我真的生氣了!」
母親的聲音顯得有些柔弱:「媽只是太在意你了,我都神經質了。」
素伶忍住沒向母親繼續發火,開始跟母親講述與「大仙」見面的情況。她借著「大仙」的名義,說自己的學業生活不能被影響,婚姻大事更要自己做決定,被外力阻撓反而會出問題,「所以你們倆以後就別說什麼要給我辦退學。」
母親似乎聽進去了,跟素伶說,辦退學只是為了嚇唬她。
素伶想起來就來氣:「你嚇著嚇著真給我打一頓,當時我爸一腳給我踢在地,我當場尿了,你知道嗎?」
母親的回答,聽上去仿佛在進行另一場對話:「你知道媽媽現在的腳後跟都是凍著的。」
東拉西扯地找補了一圈後,母親還是跟素伶道了歉:「媽媽給你道歉,我打了你,我哭得跟個淚人似的,你頭髮一把一把地掉。媽媽打你挺後悔的,爸爸在家裏,早上起來像小孩一樣哭。」
素伶聲淚俱下地痛斥父母對自己的毆打,母親在電話裏反復說自己「神經質了」,希望素伶和虛空能給她「安全感」,她答應素伶,會讓父親向她好好道歉,「各退一步。」
母親最後跟素伶說:「媽媽打你的時候,沒有想到你都21歲了,在我眼裏你就是我的小公主,時間怎麼過得這麼快,媽媽給你道歉,媽媽給你道歉……」
母女二人勉強實現了和解,父母似乎也默認了她和虛空在一起的事實。素伶一度覺得,情況最壞也不過被打那次了。
新來的高材生
素伶兩眼一睜,看到的是上床的床板,意識到自己人在勵萱,然後心裏一沉。她知道虛空可能在找自己,但也做好了外力無法救自己的心理準備。從進入勵萱那一刻起,素伶就在琢磨怎麼出去。
趁夜裏跑出去基本不大可能,宿舍的每層樓入夜都會有一道門上著鎖,需要密碼加二維碼才能打開,大門也一樣。素伶還想過各種辦法:躲進垃圾桶裏等著被垃圾車收走、偷老師的手機求救,甚至還想過找個瘦小的女生,用尖銳的髮卡挾持她,逼學校放人。素伶仔細研究過這些方法的可行性,感覺都不大行得通。
於是,她決定表現得配合一些,等學校老師教官逐漸對自己放鬆警惕,說不定會出現更多機會。
教官和老師們都知道素伶是在北京學音樂的大學生,十分熱衷讓她表演節目。一位姓吳的教官時不時就會問「新來的高材生在哪」,然後讓素伶上去唱個歌。
素伶每次都會很賣力地唱,她知道他們會把學生的生活日常拍下來發給家長,或許這樣一來,父母見她變乖了,可能會願意把她接出去。
進來勵萱兩三天後,孟校長找到素伶問:「我們聽說你是鋼琴家,是音樂生,學習很厲害,明天的音樂課能不能讓你來上?」
素伶滿口答應。她想,這樣一來她就有機會獲得紙和筆,搞不好還有機會要到手機。因為要上課,素伶還拿回了自己的眼鏡,眼前變得清晰,她感覺總算活了過來。
被送來沒幾天的學生當老師講課,在勵萱教育似乎也是破天荒的事情。素伶上課的陣仗很大,學生嚴陣以待,老師和教官們一塊圍觀,還有人專門負責拍攝。
素伶決定安排學生們合唱周傑倫的《稻香》,她給一百多號人的課堂安排了不同聲部,有人專門負責說唱部分,還用上了一些特別的教學遊戲。她覺得一堂課教下來頗為吃力,但這裏的孩子似乎從未上過這樣的音樂課,大家玩得非常開心。
跟幾個同學混熟一點後,素伶嘗試動員同學幫忙。她知道有幾個人過一陣子就要出去,便想著說服對方幫自己給虛空報信。
最接近成功的是班長梁雯雯。她經常帶著素伶去圖書室,跟素伶往來最多。素伶趁沒人的時候跟她說,不論她出去後上不上學,自己都願意每月給她500塊錢——只要她幫忙給虛空報個信。
梁雯雯一度答應了,但過兩天又反悔。她跟素伶說,她覺得這個地方對她很重要,她不願意背叛這個地方。
雖然是北京來的大學生,還給學生上過課,但素伶並未因此獲得什麼區別對待。一天,素伶站隊列時被反復挑錯,她受不了了,朝著天大喊:「我要回北京,我要找我爸媽!」
吳教官聽到喊聲,從背後一腳把素伶踹倒在地,然後把她帶進家長招待室,說:「我踢這一腳是為了你好,讓你冷靜下來。」
素伶忍著怒火說好話:「對,吳哥你說得對,我聽你的。只有你對我最好,哪怕你踢我了,我也不怪你。你踢我多少下都行,我就是想看書。」
吳教官答應了素伶,然後神秘兮兮地跟她說,她的男友是個「器官販子」,「現在警察正在調查他」;父母為了保護她才把她送進勵萱,為此還有一個「絕密的協議」,協議上有個紅色五角星的印章。
素伶很詫異,這才發現,這裏給學生做心理輔導的方法其實也很低級。一方面是強力壓迫和限制自由,另一方面則是一些聽上去顯得很弱智的瞎話——不過在這個地方,似乎已經夠用了。
勵萱教育的日子簡單枯燥。
清晨6點半,被稱為「生活組」的資深學生吹響起床哨,宿舍眾人總會提前十幾分鐘醒來,匆忙整理內務:擦窗掃地、清理雜物、統一方向放水杯、疊豆腐塊軍被——午睡醒來還要重複一遍,不能敷衍。
如果天氣好,全體學生就要圍著大概有半個足球場大小的操場跑。跑完了做操,早操有好幾套,包括抖音上看來的「中華孝道」、「迷彩迷彩」以及「少年強則國強」的簡單舞蹈,完了再打一套軍訓常見的軍體拳。
一日三餐,流程固定,早中晚的伙食內容大同小異,口味很重,一般都是一桌一個大盆,裏面是一堆肉和菜的雜燴。素伶在那吃了十天飯,吃到過四五頓肉,有一次還吃到了雞蛋。這鍋雜燴一般會搭配饅頭,有時候有澆了鹵的面。
每個人的那份必須吃完,否則會招來教官的訓斥。新人素伶吃不慣,剩下了一些。班長念她是個新生,讓同桌的其他人幫她把剩下的分著吃完了。
上午下午各有一堂所謂的課,但課的內容與一般學校的課業毫不相干,大多是播放一些關於不要賭博、孝順父母、遊戲成癮有多害人的宣教片,老師再做一點點評總結。在課程中間的休息時間,所有人會被帶去操場上訓練,站隊列、踢腿、跑操,跳一些簡單的舞和操。
晚上會有一段所謂的自習時間,教官一般會先帶著全體學生「看新聞」——他把自己的手機投屏在投影儀上,然後全班看他刷抖音短視頻。
素伶還遇到過一次「特別節目」。教官說某班某某女生「信謠傳謠」,傷害了別人,損害了學校聲譽,家長授權學校對她進行戒尺處罰十下。當著全班的面,女孩趴在一張矮桌上,撅起屁股,戒尺抽得清晰可聞。素伶邊看邊數,覺得教官應該抽了14次。
每天睡前,班長要點評表現,有人因為說話聲音太大被要求反省,要對著窗外重複說「對不起,我不應該說話太大聲」。一般是50遍,有時候也可能是200遍,看班長心情。
素伶在勵萱教育的11天裏沒洗過澡,張麗麗告訴她自己快20天沒正經洗過。有些人可能會趁休息時把頭伸到洗手池裏洗一下,或者簡單擦擦身。正式的洗澡需要統一安排,教官某天會說,估計明天天氣不錯,明天中午我們組織洗個澡。等到了第二天可能變卦,又說「今天風很大,還是先不洗了」。
「我們家貓丟了都查監控啊」
在找人一籌莫展之際,虛空給海軍打了電話。虛空玩兵擊格鬥,同時在做相關的裝備生意,海軍是他的合作夥伴。
一聽說素伶的事,海軍就急了,趕緊讓虛空去事發地查監控視頻。
虛空覺得自己沒什麼理由去人家社區調監控,也不願意為了調監控編瞎話騙人,他相信有關部門會盡責調查,該做的他們一定會做。海軍聽得血壓都高了,跟虛空說:「我們家貓丟了都查監控啊,何況你這丟的是人!」
虛空依然鑽牛角尖,海軍沒有逼他。連續多日報警和蹲守也沒什麼進展後,虛空越等越覺得不是辦法。終於,在3月22日,虛空跟轄區派出所說,自己有個電腦在素伶包裏,素伶不見那天也一起不見了,他希望調取那個社區的監控,查一下自己財物的去向。
警察給了虛空一張財物丟失的受案回執,拿著這張回執,社區物業十分配合地幫他找。
找到素伶的那段監控後,在場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他們清楚地看到,素伶的二姨媽、父親以及多名陌生人員將她強行帶上了一台商務車。
3月23日,虛空拿著監控視頻再次到派出所,以素伶被非法拘禁為由報案。當天下午,海軍給虛空介紹的律師劉澤鑫趕到,幫忙提供法律援助。警方將素伶父母叫到派出所問話,他們請的律師也隨後到場。
劉澤鑫是警察子弟,之前還在檢察院工作過,他很清楚,發生在家庭內部的事件,在處理上存在極大的不確定性。一開始他考慮的是,素伶的事情以協商解決為優先,讓她人回來最重要。
劉澤鑫在派出所待到半夜,跟警方與素伶父母磨破了嘴皮子,也沒獲得什麼進展。但他發現素伶父母請的律師可能是個突破口,因為在素伶被帶走的那段監控視頻裏,這名律師也出現了。
劉澤鑫提醒對方律師:「你注意一下你那邊的風險。」對方一聽就連忙解釋,說他有對話錄音能證明,他曾反復勸說素伶父親不要送她去戒網癮機構,但這位父親說這是她自願的。
當天晚上,虛空還在警方那裏看到了一條視頻,素伶出現在視頻裏,穿著迷彩服,明顯處在一個封閉環境,她哭著大罵了虛空一頓,聲稱要跟他分手。素伶說父母為了她煞費苦心,叫虛空「不要再捏造那些不實的資訊,你就是個混蛋,你如果敢把我爸媽搞得有什麼三長兩短,我這輩子饒不了你」。
虛空相信這個視頻很可能是素伶在被脅迫的情況下錄的,基本可以確定她被困在了一個地方,並且多拖一天,就可能多受一天的折磨。虛空決定,不管警方如何處理,他都要想辦法自己去救人了。
虛空做了兩手準備。他依然相信,素伶父母如此行為,或許還是因為對自己不夠信任,於是跟素伶父母的律師說好,要給他提供一些自己的個人資訊,通過律師向他們證明自己不是什麼騙子和壞人。
3月24日下午,虛空在素伶父母的律師處,把自己和母親名下在北京、上海、海南等地的房產證,在加拿大讀大學的成績單和本科畢業證,自己做兵擊裝備生意的資金流水,自己婚史的證明等一系列個人資訊和證明交給律師查驗。律師查驗完表示,「未發現無法解釋的事宜,本人暫時消除對您的猜疑。」
律師當著虛空的面跟素伶父母通了電話,表示虛空的身份沒有問題,並再次強烈建議他們儘快將素伶接出來。
但素伶母親依然不依不饒,說相關證件上的人臉不像虛空,然後要求他把學歷拿去教育部留學服務中心進行認證。
學歷認證最快也要十個工作日,虛空不想再等了,反復哀求律師,請他告訴自己素伶到底在什麼地方。
律師表示自己真的是不知道,但無意間聽素伶父母說到過一個地方,「什麼峽。」
虛空立刻反應過來,很可能是運城隔壁的三門峽。連日來,虛空和海軍聯繫到了不少志願者,一家一家地詢問戒網癮機構,打聽消息。結合三門峽這個重要資訊,他們立刻鎖定了三門峽的兩家戒網癮機構,一家叫XX教育,另一家就是勵萱。
當晚,已經三十多小時沒好好睡過覺的虛空從北京開車趕往三門峽,為防不測,他還穿上了一副平時玩兵擊用的鎧甲。海軍怕他開車時睡過去,跟他聊了一路的電話。
在三門峽當地,勵萱教育稱得上是頗有影響力的教育品牌。河南省和三門峽市本地媒體都對勵萱教育及其創始人孟素德進行過報導。
2026年4月26日,《南方人物週刊》記者在閆校長的帶領下,進入勵萱教育南曲沃村的校區——即素伶被困11天的地方——進行參觀,在其中的校園公示欄看到,對孟素德的介紹比相關報導多了一個「陝州區政協委員」的身份。
據介紹,勵萱教育的收費以半年為單位,半年26800元,一年36800元,吃住全包;原則上學生至少要待滿半年,家長至少要三個月後才能來探望。
對於不肯自願過來的學生,閆校長建議,如果是外地學生,要麼家長以旅遊為名先把孩子帶到三門峽,到了當地學校可以派車接。對於實在不好管的孩子,學校也可以派人到當地接,只是要另外收取部分費用。
「被改造好了,學會感恩父母了」
在勵萱教育住到第八天的時候,孟校長找到素伶,要她錄一個視頻,告訴父母,說她一切都挺好的,讓父母放心。
孟校長和閆校長幾次三番地勸說,說辭也很有誘惑力。他們說只要素伶錄了這個視頻,警察就不會找其家人的麻煩,他們就能過來接她了。
素伶本能地感覺這是一個陷阱,拒絕錄這個視頻。
於是孟校長換了個法子:「你要不錄一個別的?你就罵你這個男朋友,說你每天騷擾我的家裏人,我以後再也不跟你好了。」
素伶動搖了。她想,自己能不能出去可能就是父母一句話的事,一直不配合的話,可能更出不去了。最後,她還是答應錄一條視頻,表示要跟虛空分手。
錄完後,閆校長又反復要求素伶錄視頻表示自己很安全,她卻無論如何再也不肯了。閆校長只好退而求其次,讓素伶給父母寫一封信,讓她在信中罵一下虛空,「或許事情就會有轉機。」
素伶覺得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動搖一下父母,於是寫了一封八頁長的家書,裏面細數了從小到大父母對自己的照顧,表白自己的心跡,並且照例對虛空進行了一番批評——她說虛空偏執,沒有好好跟自己的父母溝通,要他向父母道歉。她趁機也表達出她願意跟虛空攜手共度一生的想法,她提到了許多之前與虛空交流過的話題,只希望虛空看到信後能讀出她的真實意思,讓他知道自己沒有放棄,沒有被洗腦。
閆校長審完稿似乎很滿意,告訴素伶,她家人這兩天可能會來。
3月25日上午10點不到,閆校長突然把素伶的行李箱拿給她,說她的二姨媽待會來接她,她可以走了。
素伶不知道是因為什麼,但能出去就好。她換上了來時的那套衣服,把一些小零食給了老師,讓他們轉交給張麗麗。
眼含熱淚的二姨媽來了,激動地抓著素伶的手,一邊不停地給閆校長鞠躬,一邊說素伶在這裏「被改造好了,學會感恩父母了」。
素伶強忍著滿腔怒火和噁心,決定做戲做到底。她也流著淚對閆校長說了半天感謝,然後跟二姨媽走過每天出操的操場,以及來的那天被一群人拖行的地方。素伶的表哥開著車在門口等她,閆校長帶著兩個教官,表情陰晴不定地跟著出來送別。素伶跟他們說了再見,然後對著踹過自己的那個吳教官多說了一聲「再見」。
表哥開著車,帶上素伶和二姨媽離開了勵萱教育,在半路還接上了素伶母親。母親只說要帶素伶去「一個朋友家」,那裏還能讓她練鋼琴。
到達目的地後,素伶發現那裏又是一所類似勵萱教育的戒網癮機構,連整個建築結構都如出一轍。已經有兩個女孩在門口迎接,她們笑著跟素伶說:「我們帶你進去轉轉吧。」
素伶劫後重生的心情再次跌到了穀底,表哥抓著她的手,她根本走不了,只好哭著苦苦哀求家人,不要再把自己送進這種地方。
這家機構最終拒絕接收素伶——因為母親向對方要求,要陪著素伶在學校裏一起生活。
無奈之下,母親只好又把素伶帶上車,決定先去她表哥家。表哥一邊開車,一邊讓素伶答應,以後回北京不會再找虛空。
素伶不敢有任何忤逆,順著表哥的話不斷念叨:說在勵萱呆了11天徹底想通了,不會再和虛空在一起,虛空是個爛人,讓她一家不得安寧,回北京一定會跟他分手。
「是的,我要自由!」
3月25日一早,開了一夜車的虛空馬不停蹄地先去了一趟XX教育。對方告訴虛空,他們確實沒有接收過素伶這個人,並且還帶著虛空進學校轉了一圈。
準備前往勵萱教育的時候,虛空意外地接到了素伶父親的電話。
虛空跟律師的溝通似乎起了作用。素伶父親表示自己可能錯怪了虛空,現在他願意相信律師的說法,但素伶母親依然不相信。他說,他會繼續說服自己的妻子,但這個過程需要時間。這期間,他希望虛空先好好休息,保持冷靜,等事情解決,他會讓虛空與素伶見面。
考慮到之前發生的許多事,虛空沒敢完全信任素伶父親,於是繼續懇求對方告訴自己現在素伶在哪里。
素伶父親堅持讓虛空「保持一點克制」,等他慢慢做家人的思想工作,依然拒絕將素伶的位置告知虛空。他表示自己也要保護那所學校的資訊,「畢竟這些日子一直在幫我們,她姨媽還跟學校有些往來,鬧僵了誰也不好。」
虛空沒有等,掛了電話就趕往南曲沃村的勵萱教育校區,他欣喜若狂地發現自己找對地方了——他見到了素伶的表哥。
表哥的態度看上去挺友好,說他就是來接素伶的,等她出來,大家可以一塊好好聊聊。
但這時,素伶母親又給他打來了電話,說自己剛到三門峽,讓他去火車站接一下她。
因為素伶父親的那通電話,虛空以為素伶母親也想通了,於是十分高興地開著車趕到了火車站。趕到火車站時,正好見到素伶母親在便利店裏買東西。
素伶母親磨蹭了一陣後走向虛空的車,忽然扒著車窗問他,他的學歷認證做好沒有。
虛空只好不斷解釋,說已經跟律師證實過身份,現在當務之急是先把素伶接出來,恢復人身自由。
然而,素伶母親充耳不聞,反復念叨著「中留服認證」,不上車也不讓虛空走,並且叫來了附近巡邏的警察,說虛空在跟蹤她。
警察隨即過來瞭解情況。好在虛空隨身攜帶的視頻記錄儀一直開著,警察當場調出視頻查看,發現確實不存在什麼跟蹤行為。但在這一來一去的十幾分鐘裏,素伶母親已經不見了。
虛空知道自己又被騙了,趕緊開車趕回勵萱教育,當他趕到時,表哥的車已經開走。
幾近崩潰的虛空跟海軍通了個電話。海軍讓他趕緊吃塊糖,稍微閉眼休息一下,平復心情,「你還有人要救。」
在海軍的勸導下,虛空慢慢冷靜下來。盤算一番後,他決定去運城——素伶的表哥和二姨媽都家住運城,那也是素伶現在最有可能去的地方。
在虛空趕往運城的途中,素伶也被帶到了表哥家。表哥忽然一反常態地開始討好她,他說虛空已經知道素伶離開戒網癮機構了,可能會瘋狂報警找她,讓素伶跟虛空好好溝通一下:「跟他說清楚你們要分手的事情,你在車上答應哥哥的對吧?你答應我的你一定要做到,對不對?」
素伶答應了表哥,拿著他的手機,說要進衛生間打電話。素伶進衛生間前偷偷把插在門上的鑰匙拔掉,進去後鎖上門,然後撥通了跟虛空的視頻通話。
電話的另一頭,正在開車的虛空大聲問素伶:「你想不想要自由?!你是不是被控制了?!」
素伶回答:「是的,我要自由!」
素伶立刻把自己的定位發了過去,但虛空不知道具體的位置。素伶跟他說自己在20層,洗手間窗外能看到藍頂和紅頂的房子,且能聽到附近幼稚園孩子的歡笑聲。
十幾分鐘後,虛空找到了素伶所在的樓層,剛出電梯,就看到素伶的二姨父在門口抽煙。他進不了門,於是在電話裏對素伶喊道:「現在只有你能救我們了!」
素伶從洗手間裏沖了出來,家人來不及阻攔,她沖到門口把門打開,跟門外的虛空抱在一起。
屋裏的人亂成一團,一窩蜂地跑出來,母親一把扯住素伶的脖子,虛空大喊:「她會被你勒死的!」素伶母親又轉過來對付虛空,在虛空的脖子和額頭上抓了幾道傷痕,她沖得有點狠,撞在了虛空穿的鎧甲上。
一群人扭成一團之際,忽然有人喊了一句:「我們進去說!不要在門口鬧!」
素伶一直摟著虛空,兩人進屋在沙發上坐下,趕緊錄了一個視頻報平安,然後發到了虛空跟海軍、志願者等人溝通的群裏。
素伶母親報警說虛空襲擊她,警察趕到現場,將所有人帶回了派出所。
虛空隨身攜帶的視頻記錄儀錄下了事件的整個過程,警方進行了查驗,給虛空做了個筆錄,並讓他簽字保證當晚不會離開運城,以便配合後續調查。
當晚素伶和虛空找了個電競酒店住下,素伶連上廁所都不敢關門,還要讓虛空在門口守著。素伶吃了幾根小香腸和鴨脖,覺得很鹹,酒店的花灑是壞的,沒法洗澡,但他們很滿足。
第二天,運城的派出所讓他們補充了一些資訊,就讓他們走了。走前民警還勸了一下素伶,讓她去看看母親,但她沒敢去。
「你們咋想的,把我送到那種地方去?」
隨後素伶和虛空在保定見到了海軍和劉澤鑫律師。一群人百感交集,帶著素伶好好吃了一頓火鍋。
海軍給素伶和虛空收拾了一間房子,讓他們多住幾天,「就當是你們在保定買的房。」
素伶向劉澤鑫詳述了整件事情的經過,表示想追究相關人員的法律責任。劉澤鑫告訴她,一旦她報案,警方展開調查程式,事情很可能不可控。
決定是否報案前,素伶給母親發過一個和解的條件,要求參與整件事的家人承認自己的錯誤,並且向她道歉。
素伶收到了一份母親發來的、明顯用AI生成的道歉信,於是主動給母親打了個電話:
「媽,忙嗎,感覺身體怎樣呢?」素伶聽上去很冷靜,仿佛一個剛下班的女兒在跟母親閒聊。
素伶母親聽上去很虛弱,說自己一邊做筆錄,一邊在醫院輸液,傷情有待觀察。
素伶繼續問:「你們咋想的,把我送到那種地方去?」
母親中氣十足,說素伶被「PUA」了,要把她「臨時性地保護起來」,直到她核實清楚虛空的情況。
素伶沒再多說:「行吧,媽早點休息,我也累了。」
素伶和虛空一度以為,她的父親已經想明白了。但在素伶獲救後,父親又再次恢復了之前那種無法溝通的狀態,並且變本加厲。
他開始不斷地發信息辱罵素伶,罵她「傻逼」「蠢貨」「性饑渴」,說她「比KTV的小姐都便宜」。
回到北京後,素伶和虛空開始收拾舊日的工作和生活。4月5日,素伶帶著所有的證據,在北京的派出所,以自己遭到非法拘禁為由報案。
在素伶去報案的路上,劉澤鑫律師嘗試做了最後的和解努力。他致電素伶母親,建議她還是好好看看素伶的和解條件,認真道個歉。
素伶母親說自己「眼睛快哭瞎了」,看不了那麼多字。她表示自己道過歉了:「她媽快死了,我AI編一下,我自己再加點話不行嗎?」
劉澤鑫沒再堅持,只能告訴她:「這個行為很可能構成刑事犯罪,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截至記者發稿時,素伶的父母仍拒絕接受採訪。
五一假期,素伶和虛空出國旅遊了一趟,兩人玩得很開心,並且平安歸來。素伶沒有像「大仙」說的那樣,出國就死在外面。
回國後,素伶收到了北京市公安局通州分局的不立案通知書。警方認為,素伶遭到非法拘禁一事,「沒有犯罪事實」。
素伶不認可,她準備繼續追究此事。
(李屾淼/文)
中華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