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張雯,再難以回到「未做過任何醫美」的狀態。
去年5月,24歲的她在北方某市一家私立連鎖醫美機構花費一萬餘元,接受了玻尿酸的全臉填充,涉及眉骨、鼻基底、蘋果肌等多個部位。她向《中國新聞週刊》回憶,這是她第一次嘗試醫美,就一次性注射了8支玻尿酸。填充兩三個月後,其臉部開始反復水腫。她回到該醫美機構諮詢,醫生建議再補打一針玻尿酸,結果腫脹進一步加重。今年9月,她找到醫療機構修復,結果是「臉更腫、更難看」。
張雯嘗試的專案屬於輕醫美。輕醫美是一個商業化概念,通常指通過無創或微創手段改善容貌、延緩衰老。由於滿足了人們「想變美又怕手術」的需求,這一賽道近年迅速崛起。嘉世諮詢今年7月發佈的《2025中國輕醫美行業現狀報告》預測,2025年中國輕醫美市場規模有望突破2500億元,並將以15%—20%的年增速持續擴張,成為全球最具增長潛力的市場之一。目前,輕醫美專案已占醫美市場的六成以上,且占比仍在提升。
但在行業高速增長背後,消費者期待與輕醫美效果之間仍存在落差。許多像張雯一樣的年輕人,被「輕風險、快恢復」的宣傳吸引,卻未必瞭解每項技術背後的潛在風險。
致命風險
做面部填充前,張雯對該專案幾乎不了解。
直到今年6月,她才意識到,前述症狀由玻尿酸移位與吸水導致。她的遭遇並非個例。在社交平臺發帖後,許多人向她私信。多位受訪專家強調:「輕醫美並不輕,部分專案的風險甚至高於外科醫美。」
輕醫美主要包括注射類和光電類兩大類專案,其中玻尿酸是注射類中最暢銷的品類。《2025中國輕醫美行業現狀報告》指出,以玻尿酸、肉毒素為代表的注射類專案,以及熱瑪吉、光子嫩膚等光電類專案,是輕醫美市場增長的主要動力,其中注射類占比最大。
如今,輕醫美消費正呈現年輕化趨勢。國內著名整形外科醫生郭樹忠已從業30餘年,現任西安國際醫學中心醫院整形醫院院長。他接受《中國新聞週刊》採訪時談到,過去,輕醫美的核心消費群體平均年齡約40歲,近兩年,這一平均線已下移至35歲上下。根據前述報告,國內輕醫美消費者中,「90後」的占比已超過50%。
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第九人民醫院整複外科主任醫師楊軍指出,熱瑪吉、超聲炮等光電類專案常被誤認為「安全係數高」,但若能量輸出時間、能量密度或作用部位掌控不當,就可能引發嚴重損傷,包括皮膚灼傷、水皰、瘢痕增生,甚至真皮層壞死、面神經損傷或毛囊永久受損等不可逆後果。北京協和醫院整形美容外科副主任醫師王智告訴《中國新聞週刊》,熱瑪吉對技術參數要求較高,但市場上假機、翻新機氾濫,燙傷事件頻發。
今年1月,28歲的蔣芸因注射了兩支價格不菲的童顏針產生排異反應,臉部整整腫脹了一個月。她連打了三天消炎針並服用抗炎藥,症狀才緩解。那段時間,她幾乎無法正常工作生活,出門必須戴口罩。
目前,市面上仍有不少假冒注射類產品流通。楊軍指出,不少肉芽腫、肉毒素中毒等醫美事故,都與求美者使用假貨有關。他強調,只有獲得國家批准的產品才算正品,走私「水貨」、無資質機構自製產品等都屬於假貨。
過去兩年,王智在門診接診過不少出現問題的求美者,多數是在小型私立或不正規機構被「坑」。他提到,一些機構為了節省成本,用獲批二類醫療器械註冊的膠原蛋白冒充三類產品。
郭樹忠指出,假肉毒素的風險同樣巨大。肉毒素本質上是由肉毒梭菌產生的強效神經毒素,正規臨床使用的「注射用A型肉毒素」需按毒性藥品管理。假肉毒素的問題在於實際劑量往往遠超標注。肉毒素以「生物單位」計量,需要複雜的生物測定和嚴密質控,而造假者不會投入這些成本。求美者一旦注射過量,輕則表情僵硬、眼瞼下垂,重則出現全身無力甚至呼吸肌麻痹,危及生命。
本刊在實地走訪中發現,一些醫美機構正大力宣傳所謂「骨塑形針劑」。這類產品價格不菲,甚至在部分機構中已成為主營業務。11月3日,記者以消費者身份來到一家私立醫美機構,發現前來諮詢的求美者絡繹不絕。
工作人員劉麗稱,「骨塑形針劑」是其所在機構的主打專案,也是銷量最好的產品,半臉填充售價19.8萬元,全面部填充則高達39.8萬元。但記者詢問該針劑的具體成分時,她卻難以說明,只一再強調是機構自行複配的產品。她還宣稱該產品「有批號、材料頂級、效果可維持3—5年」,並展示「前後對比照」以營造明顯的「脫胎換骨」效果。
國內某三甲醫院一名骨科副主任醫師告訴《中國新聞週刊》,用於注射的材料首先須取得第三類醫療器械註冊證,而此類所謂「骨塑形針劑」多屬「智商稅」,技術含量並不高,其主要成分包括膠原蛋白和羥基磷灰石,後者成本極低。
記者查閱國家藥監局官網發現,國內雖然已有羥基磷灰石骨填充材料獲得第三類醫療器械註冊證,但其批准的適應證並不包括面部軟組織填充,使用範圍仍限於口腔領域,如牙槽凹陷的填充等。「沒有獲批適應證的前提下,將其用於面部美容,風險極大。」王智指出。
王智表示,這類「骨塑形針劑」多數為機構私下混配,出現問題的概率不小。事實上,羥基磷灰石與膠原蛋白的混合配方長期未在國內獲批,根本原因在於這類材料吸收週期極長、接近永久留存,一旦出現併發症,注射物難以清除,處理難度和風險都極高。
注射專案的安全性不僅取決於材料本身,還與醫生的操作技術密切相關。中國醫師協會美容與整形醫師分會會長宋建星向《中國新聞週刊》解釋,越是「結構性、支撐類」的材料,越需注射在皮膚深層;越是「修復、改善皮膚品質」的材料,越應注射於淺層。例如,小分子玻尿酸用於真皮中淺層填平細紋;主要成分為聚左旋乳酸的童顏針,需稀釋後注射到真皮皮下層;大分子玻尿酸等則通常注射在骨膜層,用於塑形,如改善鼻樑塌陷。
郭樹忠提醒,面部血管分佈複雜,深淺動脈交錯且互相連通,尤其是鼻部、眼周等區域,是注射的高危地帶。醫生只能憑經驗避險,一旦誤入血管,可能導致皮膚壞死、失明、偏癱甚至成為植物人。部分操作者在培訓不足、經驗欠缺的情況下貿然上手,更易出現嚴重後果。
能完全恢復原狀嗎?
在宋建星的日常門診中,慕名就診輕醫美修復的患者比例並不低,約占門診量的15%。郭樹忠指出,如今市面上的修復方式五花八門,許多人為修復花費的成本甚至比最初醫美時還高。「很多醫生過去靠打針賺錢,現在又靠修復併發症賺錢。」
林曉已在醫美行業從業近20年,如今是一家私立醫美機構的運營總監。自2023年以來,她明顯感受到輕醫美行業中湧動的修復熱潮,且年輕群體占比更高。市面上已出現專門從事輕醫美修復的機構。林曉提到,相比光電類專案,注射類專案的修復難度更大。有些機構甚至把某一類副作用細分成單獨業務,比如專門修復饅化。
饅化是注射類專案最常見,也是較為嚴重的併發症之一。郭樹忠解釋,玻尿酸、脂肪等材料具有吸水性,注射後會讓面部變得飽滿;但若單次或累計注射量過多,面部便可能出現浮腫,看起來像饅頭一樣。
在郭樹忠的門診,近年來,饅化修復病例持續增多。林曉發現,許多出現饅化的求美者,是因為在不同機構、不同時間注射了多種材料,導致面部材料堆積過量。當她們回憶使用過哪些材料時,往往已不清楚具體成分、注射部位甚至注射機構。
張雯遭遇的情況也屬於饅化。今年9月,她在一家機構注射了三針溶解酶,以分解注入面部的玻尿酸,共花費2100元。她回憶,醫生原本計畫為她做全臉溶解,但由於無法確定玻尿酸移位的具體層次,只能溶解部分區域。
楊軍對《中國新聞週刊》表示,對於無法確認自身注射材料的人,修復難度更大。因為不同材料產生的併發症,處理方式完全不同。例如,分解玻尿酸需要使用溶解酶;某些生長因數類專案的併發症,一般可通過激素類藥物等針對性治療。林曉補充,修復時注入的溶解酶在皮膚組織中的擴散與反應存在很大不確定性,對醫生技術與經驗要求極高。
多位專家表示,饅化後的面部想要完全恢復原狀幾乎不可能。郭樹忠介紹,除了使用溶解酶,還可以通過熱瑪吉、超聲炮等促進材料吸收,或採用材料取出手術,清理面部組織中的再生類材料。
楊軍表示,人體皮膚組織結構複雜,從表皮、真皮到皮下組織,再到肌肉、神經、血管、骨膜,層層交錯。假設人的面部皮膚組織像一本上千頁的書,注射材料打進去時可能恰好打在第500頁,也可能在第700頁,但之後材料可能在不同頁碼間擴散,醫生難以完全精確定位並清除。
材料取出手術的代價也不小。郭樹忠稱,有的患者需要掀開眼皮清理內部物質,再重新縫合、收緊皮膚;若清理後造成皮膚鬆弛,還需同步進行拉皮手術。業內對於注射材料的取出手術一直存在爭議。多位專家指出,醫生通常不會輕易建議患者進行此類修復。
除了饅化,注射類專案的修復需求遠不止於此。王智在門診中常見從外院修復失敗過來求助的求美者。他提到,這些患者大多在為幾年前做的專案「買單」。有人因感染導致面部出現大片流膿斑塊;有人的太陽穴填充不僅沒變飽滿,反而出現腫脹、流膿,形成更深的凹陷。王智表示,一些求美者注射填充材料出問題後,機構要麼敷衍,讓患者熱敷;要麼直接推諉,讓他們去醫院。更糟的是,有些機構甚至完全失聯。
在林曉看來,注射類專案之所以造成不可逆的損害,與部分求美者較為激進有關:她們追求「立竿見影」的效果,當出現併發症後,又渴望徹底修復,這種被焦慮放大的心態,往往會引發新的問題。與此同時,一些醫生也容易被商業利益裹挾。
郭樹忠指出,社會競爭不斷加劇,年輕人的外貌焦慮隨之上升。許多女性出於職業和婚戀壓力選擇抗衰專案:一方面,部分職業偏好年輕面孔,外表成為競爭力的一部分;另一方面,婚戀壓力使她們更在意外貌,以保養年輕來增強自信。
「這其實指向一個更深層的議題:如何找到最合適的平衡點。」林曉說。
「醫美的核心是『醫』」
林曉見證了醫美行業從早期的野蠻生長,到如今競爭白熱化的全過程。其中,最直觀的表現便是價格的全面「內卷」。
今年以來,新氧、美團、京東等平臺在輕醫美領域掀起了降價潮。其中,新氧動作最大,通過與上游廠商的定制合作,將原本單支動輒上萬元的童顏針壓到2999元。一些上游廠商也在主動調整策略。
聯合麗格醫療美容集團創始人、董事長李濱向《中國新聞週刊》分析稱,醫美行業的底層邏輯決定了它逐漸演變為以產品為中心的市場。這種模式使機構變成了單純的「產品銷售店」,醫生被異化為產品的銷售工具。「這在很大程度上忽略了醫生的作用與價值。」
李濱指出,國內許多私立機構中,醫生並不掌握主導權,諮詢師和設計師等銷售屬性的從業者在治療環節中話語權更高,甚至能決定求美者的治療方案。這些人員大多沒有醫學背景。「這意味著在一些私立機構裏,醫生不承擔實質醫療責任,從而容易引發醫療事故。」「市場的注意力被產品與噱頭佔據,卻忘記醫美的核心是『醫』。」林曉說。
即便在公立醫院體系,風險也同樣存在。郭樹忠介紹,出現問題的操作者中,既有來自公立醫院和正規私立醫美機構的醫生,也有不規範的黑醫美從業者。「技術好、經驗豐富的醫生確實能降低風險,但無法完全避免。」
陳玉林是國內一家三甲醫院整形外科的副主任醫師。他表示,目前,從事注射類操作的醫生整體水準不容樂觀。他所在醫院曾與其他醫院聯合舉辦過面部解剖的培訓班,但招生面臨兩難:如果門檻設得太高,如只招主治及以上職稱醫生,幾乎沒人報名,因為其已有了穩定工作與病源;而報名者往往來自其他科室轉行、非醫師出身,或私立機構的醫生,導致培訓品質難以保障。
在林曉看來,醫美從來不是簡單的「打產品」,而是一個完整的醫療過程。經驗豐富的醫生需在治療前評估面部結構和合理用量;治療中掌握注射層次和技術;治療後還需能及時發現並處理問題。如果機構具備完善的售後體系,醫生與美學顧問持續跟進,許多問題可能得以在「黃金修復期」得到解決。
「醫美亂象的根源在於,國內的監管和法律法規尚不完善。」李濱指出,雖然近年來國內醫美領域的監管舉措不斷,但長期呈現「運動式治理」特徵:一旦媒體曝光,相關部門便迅速行動;但風頭過後,整治力度隨之減弱,難以形成持續、有效的監管機制。而行業缺乏標準和規範,也導致各種模式應運而生,例如管道模式、代理模式等。
他還表示,醫美行業現行規定多沿用醫療領域標準,難以適應醫美這一消費型醫療的特殊性。例如,責任認定和醫療仲介的合法性等關鍵問題長期處於法律灰色地帶,導致仲介行為無序發展,高額返傭氾濫。「當規則的缺位成為常態,最終為每一次『冒險』買單的,終究是一個個具體的、渴望變美的人。」
(牛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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