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大利作家卡爾維諾的小說《看不見的城市》中,當旅行者馬可·波羅向忽必烈繪聲繪色地描述那些看不見的城市時,曾有過一段經典的論述——城市的符號如同寺廟門上能夠看到的各種神靈的雕像,帶有特殊的象徵,信徒可以借此辨認神祗並向他們傾訴禱告.與此同時,如果一座建築沒有任何招牌或形象標誌,那麼它的形式本身,以及它在城市格局中所占的位置,也足以說明它的職能。
這段話用來形容澳門再恰當不過。作為全球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區之一,人們在這片極其有限的土地上,建造起高度密集的城市景觀。2005年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的核心歷史街區所包含的22處歷史建築及8個廣場前地,也是中國現存規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中西式建築交相輝映的歷史城區。400餘年來,東西方的建築智慧在此落地生根,相互碰撞,最終交融成一種獨屬於澳門的城市風景,也讓這裏成為一座露天的中西建築博物館。豐富的「展品」從教堂到民居,從前地到雕花窗,共同構成一場中西建築藝術交流之旅。
而這趟旅程或許可以從澳門的街巷開啟。
「直街」脈絡
對於很多初到澳門旅行的人來講,走人半島的歷史街區,難免會有種「身在此山中」的迷茫之感。任性隨意的街道走向,猝不及防的轉角,高低起伏的路面,形色各異的建築就那麼熙攘地「擠在」街巷兩側,令人目不暇接。珠三角地區有句老話:廣州城、香港地、澳門街,講的是三地城市大小帶給人的直觀感受,廣州大,香港小,澳門就更小了。雖是戲謔之語,卻不無道理。在澳門,街巷本身就是值得一遊的景觀,看似毫無章法的規劃實則講述著中西文明濠境初遇的過往。
在16世紀葡人登陸澳門之前,澳門半島的西南端媽閣一帶已有漁民居住,延續著嶺南小漁村傳統的生活方式,當地除了中式民居與廟宇外幾乎沒有其他類型建築。而隨著葡人大舉遷入澳門,耶穌會士也隨之登陸傳教並籌建教堂。1576年,澳門教區成立.至此澳門成為夭主教在遠東的傳教基地,其他修會教士如方濟各會士、奧斯定會士、多明我會士相繼來澳傳教,大批教堂隨之在澳門拔地而起,也成為西洋宗教建築來華之始。今天在歷史街區看到的許多教堂,儘管皆有不同程度的重修再建,但其中大多歷史淵源可追溯至16,17世紀。例如庇佑葡人航海安全的「風順堂」聖老楞佐堂;被當地人稱為「花王廟」的聖安多尼堂;因鄰近麻風院,被稱為「發瘋寺」的望德聖母堂;因初為木板搭建而被華人稱為「板樟堂:’的聖多明我堂,亦即玫瑰聖母堂;以及「大三巴」聖保祿學院天主之母教堂澳門早期宗教建築風貌最有代表性的大概就是大三巴牌坊遺跡所展現出來的華麗誇張的巴洛克風格,其中還雜糅了一些16世紀後半葉佛羅倫斯教堂裝飾藝術的手法,在裝飾與雕刻細節上又具有明顯的東方色彩,如中文、菊花圖形的添加,堪稱中西合璧的成功範例。
中世紀西方城市的教堂往往佔據城市中心地位與高地,教堂的龐大體積以及超出一切的高度控制著城市的整體佈局,教堂前廣場形成城市的中心,成為市民集會以及從事各類活動的場所,住宅圍繞著教堂周圍佈局,形成堂區。葡人在澳門經過近200年的發展,到18世紀,已經將澳門的城市空間佈局建成如里斯本一般歐洲中世紀的城市面貌,加之後來炮臺、城牆以及公共建築的完善,形成一條線性「直街」(Rua Direita),橫街斜巷則穿插其間,串聯起隨地形不規則佈置自由伸展的街區、巷道,繼而形成一個個網路,構成城區的基本結構。
值得一提的是,「直街」也是葡萄牙傳統城市中常見的主幹道名稱,相當於一座城市最古老的主幹道,其具體形態並非字面意義上的筆直,而是會根據不同城市的格局彎折有所變化。這種城市佈局理念的相似或許也體現了西方文明對澳門早期城市建設潛移默化的影響。
17世紀中後期,由於荷蘭與英國在遠東地區的激烈競爭,葡萄牙逐漸失去海上霸權。加之明清易代後,政策多變,如1749年清政府宣佈未經批准不得在澳門建造房屋,只允許對既存建築進行必要的維修。這樣的情形一直延續到鴉片戰爭後,以至於一段時間裏,葡人在澳門地區興建土木一事幾乎陷入停滯。反倒是不少老教堂如聖老楞佐堂、聖安多尼堂等在19世紀前後因自然災害或火災受損等緣故而重修,大致形成今天所見的面貌。
城市的客廳
除了街巷外,在澳門的歷史城區漫步,經常會與一個個「前地」(葡萄牙語「Largo」,意為小廣場)不期而遇。列入《世界遺產名錄》的「澳門歷史街區」中就包含了8個前地,分別為媽閣廟前地、亞婆井前地、崗頂前地、議事亭前地、大堂前地、板樟堂前地、耶穌會紀念廣場、白鴿巢前地。這些前地幾乎都是地如其名,坐落於著名的歷史建築附近,不過在規模、功能和氛圍上卻各有幹秋。
媽閣廟前地是一塊面向海灣的小廣場,位於澳門半島最南端,這裏也常是遊人開啟「世遺」之旅的起點。崗頂前地周圍則彙聚著劇院、圖書館、教堂,文化藝術氛圍濃厚。氣勢恢宏如議事亭前地,自開埠以來便是城市的心臟地帶,四周環繞著民政總署大樓、仁慈堂大樓、郵電局大樓等,堪稱澳門政治、商業和公共生活的核心舞臺。穿過遊人如織的議事亭前地:沿街前行至盡頭,便抵達玫瑰聖母堂。教堂前鋪展著一片開闊的廣場——板樟堂前地,地面以碎石拼砌出波浪般的水紋圖案,這裏是連接各大世遺景點的重要節點。不過,並非所有前地都這般寬闊,城內大部分前地實則只是建築門前一小片經過命名的空地,甚至只是一個稍顯開闊的街角或轉彎處。這種獨特空間形態的產生,與澳門土地資源稀缺、多山地、建築稠密、道路狹窄的地理環境和城市發展歷史密切相關。
亞婆井前地就是這類不稍加注意便會錯過的前地,卻也是最富詩意、最能詮釋澳門城市氣質的一處。從媽閣廟附近沿山間小路前行,步行約10分鐘便能抵達這個有些隱秘的角落。這裏面積不大,紅、白、黑三色碎石鋪就的水流圖案在地面蜿蜒,兩株百年老榕樹將前地遮蔽成蔭,四周環繞著刷成白色、淡黃、淡粉、湖藍色的建築,氛圍寧靜安逸。
「亞婆」在粵語中即「阿婆」。相傳明朝時亞婆井就是澳門當地的主要水源地,其泉口位於山丘,附近居民上山取水十分辛苦。有位阿婆便捐資雇人鑿山引水,在此地修築蓄水池貯存山泉,方便鄰里汲取飲用,大家為感謝阿婆便將貯水處叫作「亞婆井」。此外,在葡文中這裏被命名為「lulau」,即山泉之意。數百年前,前地以及周邊街道正是來澳葡萄牙人最早的聚居地,對遠離故土的葡人而言,這裏的泉水慰藉著思鄉之情,也承載著之後幾代土生葡人的文化記憶。澳門當地曾有葡語民謠廣為流傳:「飲了亞婆井水,忘不掉澳門;要不在澳門成家,要不遠別重來」,生動地道出此地對葡人的特殊情感意義。即便到今天,亞婆井前地一帶仍然較為完整地保存著色彩豐富的葡式民居建築群,頗具南歐風情。而在其不遠處還坐落著中國近代著名思想家鄭觀應的宅邸「鄭家大屋」——一座典型的嶺南院落式民居。這也恰好展現了澳門前地的文化特質,它不僅是獨立的建築空問,更如同城市生活的「客廳」,為居民提供充滿活力的公共場所的同時,更作為空間樞紐,將不同的歷史建築、各異的文化記憶連接起來。這種空間上的比鄰與對話,正是澳門建築文化中西交融最生動、最具體的體現。
嶺南與西洋
今人遊覽澳門的歷史街區,大多是奔著那些極富異國情調的西式建築而來,很少有人會想到在一處南歐風情的街區裏會出現一座頗為壯觀的中式宅院。豁然開朗,是鄭家大屋帶給很多人的第一印象。尤其是在寸土寸金的澳門,這座澳門現存最大型的中式民居占地面積高達近4000平方米,可謂奢侈之極,更別提大屋所處地勢較高,擇地之初山下的下環地區都是低矮房舍,因此屋前視野開闊,可遠眺濠江。內有聯雲「前迎鏡海,後枕蓮峰」恰是這組建築所處環境的真實寫照。
這樣獨具特色的中式宅院,在澳門還有一處值得一觀,那就是位於大堂巷7號的盧家大屋。19世紀時,澳門地區華人與葡人聚居地有著明確的分野,華人主要集中於內港河岸一帶與媽祖閣附近。而葡人居住區主要集中在以大堂、聖安多尼堂、聖老楞佐堂為核心,向外港與南灣西灣延伸的區域,其中南灣為大宅與外國商人聚居地,西灣一帶則是葡人的別墅區。而盧家大屋正是城區內罕見的大型中式民居建築。
盧家大屋落成於光緒十五年(1889),是晚清時期澳門著名華商盧華紹(盧九)家族的舊居:曾名金玉堂。大屋初建時曾佔據大堂巷一邊包括第3、5、7、9號,如今僅存7號,占地面積約550平方米,規模並不算大,卻展現了中式建築精巧纖細的一面。大屋是仿典型的嶺南建築「西關大屋」而建,後者是廣州最具本土特色的民居,其主要特點為青磚石腳、磚木結構、三間兩廊,輔以嶺南地區傳統的精美裝飾雕刻。盧家大屋整體為三進三開間兩層建築,一層三進依次為門廳、轎廳和正廳,兩側有居室,二樓有房間與供奉盧家祖先的神樓。大屋建有兩個取光的天窗,使得各個廳與居室的光線充足。
與建築形式的樸素相比,盧家大屋內隨處可見的「三雕一塑」(指木雕、磚雕、石雕和灰塑)可謂精緻。木雕的應用最為廣泛,窗、屏風、橫披、封簷板等處,雕刻紋樣十分豐富。橫披的裝飾樣式就有多種,紋樣為鏤空銅錢與花瓣圖案。一進門就能看到第二進的轎廳和兩側房間都裝飾了木雕的花罩,刻有博古紋通花配有花瓶、瓜果和如意等圖案,不僅顯得精緻寬敞,也增加了空間層次感。此外盧家門廳的神龕磚雕仿石雕也十分精美別致,貫穿桃花、柑橘、仙桃、瑞獸獅和金錢多種元素,各種雕刻技藝打造使畫面與磚牆交互共生,極具立體觀感。
與鄭家大屋一樣,盧家大屋也採用了大量灰塑,這種以石灰為材料的裝飾構件,在嶺南地區十分常見。而盧家大屋的灰塑種類繁多且內容十分豐富。例如小院內綠色琉璃漏窗上的「倒瞧停雲」,源自陶淵明所作《停雲》,小院正對的應是書房,雲彩塑於園林花苑或書房小院,含有警醒及思親之意。此外,一層進入次間的門楣上還有種較為特殊的彩塑「燈影」,是在常規的灰塑上,再根據造型貼上小鏡片組成如花瓶、燈籠甚至鑽石等特殊造型,當陽光從天井中灑下時,灰塑也會隨之閃耀絢麗的光彩。這些建築精巧的裝飾藝術延續著嶺南建築裝飾的特色。
盧家在澳門曾顯赫一時,正是始於盧九一輩。盧九來自廣東新會,據族譜記載,其「少年估恃,生計殊窘。弱冠後,始至澳門,業錢銀找換。稍有蓄積,設寶行錢號。既而以善營商業,雄財一方」。對於一個早早離家到異地闖蕩的人來講,創出一番事業後:仍然難忘故土建築風貌,也反映了當時在澳華人對中華傳統審美的堅守與眷戀。
當然,地處澳門,盧家大屋也不乏中西交融的裝飾。與燈影相映生輝的一處特別裝飾,即大屋二樓的滿洲窗。這類窗是廣東傳統建築中採用木框架鑲嵌套色玻璃的窗戶形式,起源於明代,其結構包含窗梆、畫心、襯底和格心,框架多選用堅韌輕盈的杉木,18-19世紀廣州工匠結合西方套色蝕刻玻璃技術與中式窗櫺結構,形成中西合璧的產物,曾廣泛流行於西關一帶。這些玻璃用各類氧化物著色,多為手工吹制,難褪色且價格昂貴、數量少。盧家大屋的彩色玻璃以紅、藍、黃、綠色為主,切割為菱形和花卉圖案,也是澳門少有的保存完好的實例。
花園葡韻
盧家大屋作為澳門富紳的中式宅邸,頗有些大隱於市的低調含蓄,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葡人富商修建的西式別墅。18世紀70年代,葡萄牙貴族、澳門保險業創始人富商俾利喇(Manuel Perreira)斥資建起一座兩層半高的花園式別墅,造型華麗而被時人稱之為「宮殿」一般。這座建築很可能也是澳門首幢別墅式花園豪宅,其位於今白鴿巢公園一側,現為東方基金會會址。不過今天建築的面貌較之初建已有些許改變。
1780年,俾利喇將別墅租給英國東印度公司,作為該公司駐華商務監督、大班及英國駐中國高級官員的住所。當時東印度公司在澳門的辦事處有兩地,一處在南灣風順堂區的「十六柱」,這裏也曾是澳門富商高仕德的故宅,總部則在俾利喇的別墅。英國人租用後對別墅進行了幾番改建修繕。例如原本建築有兩層,被颱風所毀滅,後來修為如今的單層,並附有半地下室。整棟建築呈中軸對稱,中間有五開間,兩翼還各有兩開間。室外一道十分寬闊的西班牙式樓梯直通別墅中間的主人口,門廊兩側則有兩根塔司幹方柱作支撐,風格簡潔俐落。原本的坡屋頂也被改為平頂,正面兩邊對稱的拱形窗又展現出一種浪漫的氣質。整棟建築以白色牆身為主,修飾以紅色勾勒線條:與綠色的百葉窗搭配起來,十足的歐陸風格。
從石階下看,別墅上半部分舒展的造型仿佛在敞開雙臂迎接客人,寬闊的石階則有水溢出漫流於階的動感,與別墅正對面的花園水池相呼應。這座水池最初並沒有,應是後來添建,卻恰到好處,也不負這棟別墅「花園大屋」(Casa Garden)之稱。有趣的是,這個外文名稱裏,casa葡文意為房屋,garden則是英語的花園,雙語組合的名字也恰好反映出不同文化的交融。東印度公司租用此建築時恰逢英國的馬戛爾尼使團訪華,回英國前曾在澳門逗留數日,據說當時下榻於白鴿巢花園附近的寓所,大概就是這棟花園大屋了。1834年,東印度公司被剝奪商業壟斷權後,俾利喇家族的後人再次成為別墅主人:直到1885年澳門政府將其購人。1920年這座宅邸又被改建為賈梅士博物館,與白鴿巢公園內的賈梅士洞相呼應,直到1989年再次被轉售給東方基金會作為其澳門辦事處的所在地,現在則是世界遺產「澳門歷史城區」的景點之一。
無論是盧家大屋中西合璧的裝飾藝術,還是花園大屋所洋溢的葡英風情,這些相距不遠的建築共同勾勒出澳門多元文明交融的獨特文化圖景。而坐落於澳門半島羅利老馬路與荷蘭園馬路交匯處的盧廉若花園,則以另一種方式詮釋了中西文化的巧妙融合。
說起來,盧廉若花園與盧家可謂淵源頗深。這裏原本是一片農田菜地,同治年間被富商盧華紹購得。1904年,其長子盧廉若聘請香山人劉吉六在此按照蘇州園林的風格設計營建,1925年建成後取名盧家花園,因盧華紹家中排行第九,故又名盧九花園。據記載,該園面積曾高達2.5萬平方米,規模十分宏偉。當年為了裝點園林,盧廉若不惜花重金從洞庭湖、七星岩、杭州等地購回山石盆栽,還從江浙一帶聘請園林技工,建成了這座澳門罕有的江南園林。後來盧家衰落後花園易主,1974年,澳門政府收購花園並將其修葺後對公眾開放。1992年「盧園探勝」更被評選為澳門八景之一。目前該園的宅邸建築(現為培正中學行政樓)與春草堂仍保存完好。
僅從造園手法與園林佈局來看,盧九花園是一座典型的中國式園林,其間有亭臺樓閣、池塘橋榭、曲徑回廊,環境幽雅寧靜,但關鍵就在於其間的建築採用了中西風格混搭。例如後院的主體建築春草堂,其設計為水榭廳堂,前有月臺伸出湖面,台下一池碧水,一派江南風情。該建築堂內是樑柱結構,屋面帶有挑簷,但其外牆則為西式的圓柱與壁柱,整體建築的牆面為米黃色。裝飾有白色的牆柱與線條,其堂前的簷廊用嶺南的建築形制,但構造採用圓柱與拱形扇窗,屋頂更是由白色寶瓶狀圍欄的女兒牆構成陽臺式屋頂,有十分濃郁的葡式建築色彩。整座建築東西裝飾風格混搭,竟然並不算違和。園中的碧香亭組景也與春草堂類似,既有蘇州園林的風貌,亭內的地面裝飾則又是白色與墨綠色的瓷磚拼花,仿佛為雅致的古建鋪上了一張西式地毯。這種近乎隨心所欲的中西混搭,頗有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共存方式,也算是將澳門建築中西合璧的特色發揮到某種極致。
春草堂所採用的明亮黃色某種程度上也展現了20世紀初在澳門開始流行的歐陸風格的建築特色。與之相似的還有同樣被列為澳門八景之一的「龍環葡韻」。「龍環」是氹仔舊稱,「葡韻」是指這裏的葡萄牙建築風韻,包括海邊馬路的多座葡式住宅、嘉模教堂、公園等歷史建築,其中以五座綠色的小型建築最具代表性。這些住宅建築修建於1921年,曾為高級官員官邸,也是非常具有代表性的土生葡人住宅,其風格為典型的南歐海濱別墅,鮮豔的色彩基調,勾勒的白色線腳。這組建築如今已成為展示土生葡人生活以及葡萄牙語國家文化的博物館,其中「葡韻生活館」的大部分展品均來自在澳門定居已久的葡人家庭。中西混合的擺設以及老照片,從另一個角度展現了建築之中中葡文化的融合,尤其反映了20世紀初期華洋雜處年代的文化。
事實上,經過幾百年的發展,澳門建築已經基本具備吸收和消化外來文化的能力,接踵而來的新建築形式很快就融人當地建築系統中,繼而成為新的澳門特色。例如從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興建的許多建築都開始採用帶有拱廊的立面體系,粗大的磚石柱子與輕巧的扶手欄杆相得益彰,融合新古典主義風格,例如崗頂劇院、高可寧大宅、陸軍俱樂部等建築,都是這一時期的代表。
世紀新貌
1918年,一條全新的街道出現在澳門半島南部,即亞美打利庇盧大馬路,也被當地人稱為新馬路。該路建成後直接把內港與位於南灣的商業中心聯通起來,成為澳門老城區新的城市骨骼,這裏也成為澳門最繁華的地區。隨著新馬路的建成,道路兩旁也建起多層的商業樓宇,沿街底層均為騎樓式長廊。
騎樓是過去中國南方城市沿街樓宇普遍採用的建築形式,是在建築底層置貫通的人行道「騎廊」,可全天候穿行其間,類似歐洲的「拱廊」,不過與後者不同的是,騎樓是沿街而設,拱廊則是連接兩街的「通道」,是獨立的、有頂蓋的室內街道。相較而言,騎樓不但為商店拓寬了空間,還能適應馬路上過往人流和商業活動的需要,可以遮陽避雨。這一特色在新馬路上得到充分運用與完好保存,與此同時,這些沿街商業建築的建築立面受西方文化的影響,普遍裝飾有拱券窗洞、壁柱、山花以及浮雕花飾等歐洲建築裝飾細節。
19世紀至20世紀初,歐洲出現了一種糅合古代不同時期,甚至東方元素的折中風格,而葡萄牙人及英國的設計師在19世紀下半葉將其帶到澳門,在20世紀初形成一股時尚設計潮流。新開闢的新馬路很快也給予這種風格在澳門大量出現的契機:折中風格被運用在包括銀行、酒店、當鋪、商店等建築,成為20世紀上半葉澳門城市風貌的重要組成部分。
今天,行至新馬路街口,人們仍會注意到一座頗為「奇特」的建築:其底部為西洋新古典風格,莊重典雅;上方卻矗立著覆以鏡面玻璃幕牆的現代高層塔樓,內部裝潢亦完全現代化。
這棟建築的下半部分,即大西洋銀行(澳門分行)總行大樓的遺跡。該建築落成於1926年,配合新馬路周邊風格,其面向南灣大馬路的兩層高連拱廊就是它的騎樓。此外,一樓則是三角形楣飾的矩形窗戶,還有S個突出的露臺,立面中央頂部以三角形女兒牆強調中軸線,具有一些葡萄牙傳統建築美學的特點。大樓在1997年被徹底改建,只保留大樓的兩個立面,內部完全清拆並在原地塊建造了一座17層高的新式寫字樓大廈。新馬路上十分醒目的綠色高層建築新中央酒店,作為澳門曾經的摩天大樓,曾是20世紀30年代澳門最高建築物。
就在新中央酒店對面,則是已結業多年的長泰大按,該建築沿新馬路的立面是典型的折中風格式樣。按即過去人們抵押物品的押店,是19世紀中後期發展起耗的歷史產物,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徵。長泰大按的大樓立面下部由一個兩層通高的巨大羅馬圓拱作為入口的騎樓柱廊,兩側是高至飄簷的壁柱,柱頭又有幾何化的裝飾。圓拱上部的「長泰大按」招牌用瓷片拼砌而成,建築頂部開有3個羅馬圓拱窗,每個拱窗頂都飾有凸出的「拱頂石」。該建築與距離其相距不遠的德成按建築面貌形成鮮明對比,後者的當樓更偏向於傳統的騎樓建築,後面的貨樓則是當鋪倉庫,形如塔般的建築,開窗狹小,每窗用石制窗框、弧形石制窗楣以及鐵柵欄防盜。
折中主義風格本就講求博採眾長、不拘一格,而新馬路及其建築群正是澳門作為中西文化交流「活態博物館」的微縮樣板。它不僅直觀呈現了折中主義「相容並蓄、自由混融」的美學信條,更深層地映照出澳門四百餘年來形成的獨特文化性格。在這裏,功能性與裝飾性、本土智慧與異域元素,並非簡單拼貼或表面共存,而是經過長期交融、消化與再創造,最終凝結為一種既多元又統一、既傳統又現代的「澳門風格」。
(王靜/文 原載《國家人文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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