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抗衰老」,首先浮現在人們腦海裏的或許是一些美國富豪的嘗試,比如矽谷富豪的「換血療法」,幹細胞療法和基因編輯治療等。但這些療法的缺點也很明顯,就是價格過於昂貴且麻煩。
於是,一些公司將目光投向了藥品,尤其是那些傳承了上百年的中成藥,試圖從中找到一些較低成本實現延年益壽的方案。
但多位受訪者指出,目前,抗衰老中成藥受到循證醫學證據不充分、廣告宣傳混亂等多重制約。長壽夢想,或許暫時還無法被中成藥「接住」。
衰老與「腎精不足」相關?
想確定一款藥物能不能對抗衰老,首先要明確的是對「衰老」的定義。世界衛生組織在《國際疾病分類》第十一版(ICD-11)中,首次將衰老相關症狀賦予了醫學編碼,將其定義為「與衰老相關的內在能力減退」。只不過,關於衰老背後的理論機制至今尚未有定論,現代醫學普遍認為機體衰老是一個複雜的生物學過程。
2023年,《細胞》雜誌刊登的一篇論文中確定了12項衰老標誌,包括基因組不穩定性、端粒磨損、蛋白質穩態失衡等。2025年,《細胞》雜誌刊登的另一則研究又將衰老的核心生物學標誌從12項擴展至14項,新增了「細胞外基質變化」與「社會心理隔離」等。
相比之下,傳統中醫理論就簡單很多,其主要認為衰老與「腎精不足」存在密切關聯。腎在中醫理論中被視為先天之本,主藏精,是生命活動的物質基礎。中醫理論中的腎是一個內涵更廣的功能性概念。《黃帝內經》中指出「腎主骨,生髓,通於腦」,腎精充盈,則髓海得以滋養,大腦才能更好地發揮功能。基於此,歷代醫家均把補腎作為抗衰延年的首要治法。
補腎類中藥在抗衰中成藥中佔有重要地位。有學者對漢代至清代的32部有代表性的古醫籍進行統計,分析其中382個抗衰方,補腎類占60.7%。亦有學者從唐代至今的40部具有代表性的方書中隨機選出150個抗衰方,涉及補肝腎的有142個,占被統計方的94.6%。
《中國新聞週刊》梳理發現,目前市場上已有一些企業在抗衰老中成藥方面有所佈局。比如,山西老牌中藥企業廣譽遠(維權)旗下有兩個代表性產品「龜齡集」和「定坤丹」。據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網資訊,前者發源於明朝嘉靖時期,「龜齡集」的藥名表示服用此藥可以獲得像千年神龜那樣的高齡。還有媒體將其宣傳為「跨越近500年時光的抗衰秘藥」,其主要成分包括紅參、鹿茸等。
定坤丹則被一些報導宣傳為具有治療「卵巢早衰」的功效。2025年一項發表於《中華全科醫學》的研究顯示,自擬補腎養肝湯加減聯合定坤丹在改善卵巢早衰患者的性激素、糖脂代謝水準以及生活品質方面存在明顯、持續性益處。
困難重重
不過,在受訪專家和業內人士看來,倘若市面上的中成藥直接將「抗衰老」當作宣傳用語,風險頗大,容易引發合規爭議。
以龜齡集膠囊為例,其功能主治為「強腎補腦,固腎補氣,增進食欲,用於腎虧陽弱,記憶減退,夜夢精溢,腰痠腿軟,氣虛咳嗽,五更溏瀉,食欲不振」。僅從說明書上看,該產品沒有明確的「抗衰老」的相關適應證或功效表述。
北京中醫藥大學衛生健康法學教授鄧勇告訴《中國新聞週刊》,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品管理法》等相關法律規定,藥品廣告須以藥監部門核准的說明書為准,不得宣傳未載明的「抗衰老」功效,企業倘若直接進行相關宣傳,屬違法行為。
企業的態度亦相當謹慎。廣譽遠一則投資者關係活動記錄表顯示,有投資者詢問,龜齡集過於局限於男科,定坤丹過於局限於婦科調經。公司未來是否會考慮淡化上述概念,強化抗衰老等概念,深挖抗衰老等市場?
對此,廣譽遠方面回復,已與某大學醫學院進行龜齡集提高免疫力、延緩衰老等方面的課題研究。但公司同時也坦承:「龜齡集是處方藥,定坤丹雙跨(既是OTC,也是處方藥),從現行國家藥品監管來說,必須按照說明書嚴格執行。」
《中國新聞新聞》檢索發現,目前絕大多數相關宣傳是以用戶評價、個人博主經驗分享等形式間接出現,企業除通過行業會議分享一些小樣本臨床數據外,鮮少直接下場。
而想要真正將「抗衰老」搬上說明書,還要克服諸多障礙。湖南省藥品流通行業協會原秘書長黃修祥告訴《中國新聞週刊》,醫學界普遍將「衰老」視為一種自然發生的生理退行性過程,其本身並未被定義為標準的臨床適應證或疾病,導致相關藥物無法直接以「抗衰老」申報。想要設計臨床試驗,也會面臨重點不明、流程複雜、週期長、費用高等多重難題。
華中科技大學同濟醫學院附屬協和醫院主管藥師王哲對《中國新聞週刊》進一步指出,臨床試驗設計要滿足安全性和有效性兩條標準。
「人體試驗前,小鼠等模式生物的動物試驗提供了概念驗證與機制探索的基礎。但小鼠壽命短暫,與人體的複雜衰老過程存在本質差異,因此動物試驗結果外推至人需極其謹慎。若進行人體抗衰老試驗,會遇到很多問題,比如干預的起始時間是30歲、40歲還是50歲。試驗週期可能會極長,又沒有公認的替代終點。」王哲解釋說。
王哲分析,基於終點設計困境,當前大多數研究主要採用端粒長度、端粒酶活性等間接指標,或更先進的基於表觀遺傳學等的衰老生物標誌物評估干預效果。但這些間接指標及背後的生物學理論與整體健康之間的因果關係尚未完全證實。而且,至今未有任何一個生物標誌物被正式批准為抗衰老藥物的替代終點。
亟待補齊短板
儘管困難重重,但當前越來越多的高校、醫院、企業等機構都開始了提前佈局。比如今年4月在浙江嘉興召開的「第五屆中醫藥抗衰老大會」,就公佈了不少成果,包括相關的補腎填精複方中藥在打破腫瘤免疫逃逸、調節SIRT6等關鍵蛋白、改善骨質疏鬆等多個方面的效果。
還有一些機構開啟了聯合用藥的研究,將補腎抗衰類中藥聯合幹細胞療法,用於對阿爾茨海默病(AD)的治療。《中國實驗方劑學雜誌》2023年刊登的一項研究指出,補腎抗衰類中藥可通過啟動已有休眠的神經幹細胞而修復和重建組織器官,且其聯合幹細胞移植治療AD與單純治療相比,療效更加顯著。
鄧勇表示,整體來看,我國深度老齡化催生了巨大的老齡化健康需求,中醫藥的「治未病」理念恰好與這一需求相契合。在中國老齡化加速、國家中醫藥戰略支持和銀髮經濟的驅動下,中成藥抗衰老行業將持續受益於政策紅利和市場需求,長期前景廣闊。但中成藥抗衰的概念想要真正被大眾廣泛接受,仍有一系列複雜工作要做。
鄧勇建議,理論方面,應用現代科學闡釋「腎精」等傳統概念的生物學內涵,明確中藥核心活性成分與作用機制;監管方面,應建立藥材到製劑的全過程品質控制體系,推動設立「抗衰老」藥品註冊分類及專門審評標準;應用方面,須積極推動融入公立醫院健康管理體系並加強國際合作。
黃修祥補充,除了觀察週期長、成本高,中成藥多成分、多靶點的特徵也不符合西藥的研發邏輯;生產方面,複方多成分又使得機制解析和品質控制複雜;治療方面,中醫辨證施治的理念又導致個體差異大,缺乏統一的方案。
基於這些客觀因素,以及當下國際主流接受度有限、監管趨嚴和證據要求提升的現實,他預測,目前中成藥在國內養生、輔助治療等市場或有較好前景,但要正式進入主流醫療體系仍需較長時間。
「中成藥抗衰老有獨特的多靶點和整體調節優勢,契合衰老複雜性。但想要成為正式的抗衰手段,必須完成從經驗醫學向精准循證醫學的轉型,補齊監管、標準化、國際驗證等方面的短板。」黃修祥說。
(石若蕭/文)
中華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