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玥看著透明血袋中盛滿的幾百毫升黃色「廢液」，感到自己離健康又近了一步。
  42歲的尹玥兩個月前在上海某民營醫院進行了一次血漿置換治療。這已是她第三次做類似治療，前兩次都在海南博鼇樂城醫療先行區的醫院完成。「做完血漿置換之後，感覺耳聰目明，睡眠變得特別好，跑步也輕快很多。」她告訴《中國新聞週刊》，那袋廢液就是儀器淨化出的血液垃圾，滿滿都是油脂。她平時除了甘油三酯偏高之外，沒有診斷出其他疾病。
  針對健康人群的血漿置換「療法」近年來在國內高淨值圈聲名鵲起，一些醫療機構對其的稱謂從血液淨化到血液管理不一而足。《中國新聞週刊》近日暗訪了多家提供該服務的民營醫院，銷售人員將淨化血液描繪成了可治百病的終極抗衰手段，其益處包括預防心腦血管疾病和糖尿病、改善高血壓和高血脂、淨化毒素、預防癌症等。
  香港虞美人國際集團的創始人於文紅是「沒病去換血」的典型。數月前，她曾在視頻裏將血漿置換稱作高端且昂貴的技術，並宣稱置換的對象是17—21歲男孩的血漿。在包括尹玥在內的多位受訪消費者看來，血漿置換已走出高淨值圈。「幾年前出國做一次幾十萬元，現在一年做一次也就幾萬塊錢，很多家庭都可以負擔得起了。」
  超適應證應用
  「所有衰老相關問題最終都歸結為慢性炎症，而炎症產生的廢料都排放到血液裏。用了幾十年的血至今一次都沒清洗過，您覺得自己乾淨嗎？」這是陳敏向《中國新聞週刊》介紹血漿置換時說的幾句話。陳敏在廣州天河區某民營醫院擔任醫學助理，工作日幾乎每天接待來線下諮詢「換血」的顧客。
  看了記者提供的家人體檢報告後，陳敏表示，患者有高血脂、高尿酸、高血壓，非常適合做血液淨化，也就是雙重血漿置換（DFPP）。據她描述，DFPP能過濾血液中的油脂、垃圾和毒素，在體外通過物理方法幫助人體代謝廢物。對於老年人來說，長期的「三高」容易引發慢性病的急性突發。「免疫系統疾病，心腦血管疾病，『三高』，包括高齡人群的慢病管理，都在DFPP的適應證範圍內。」
  事實真的如此嗎？林劍是西南地區某三甲醫院的腎內科主治醫師，他向《中國新聞週刊》解釋，血漿置換（TPE）是一種清除血液中大分子物質的血液淨化療法。治療時，儀器將血液引出至體外迴圈，從全血中將血漿分離處理，以清除其中的致病因數，從而達到治療疾病的目的。
  根據治療模式不同，TPE分為單重血漿置換和雙重血漿置換。林劍表示，單重血漿置換是將分離出的血漿全部棄除，同時補充等量的新鮮血漿、白蛋白溶液或一定比例的兩者混合溶液，與原血細胞混合回輸。DFPP是前者的升級版，是將分離出的血漿再通過分離器，去除其中較大分子致病因數，同時根據需要補充血漿、白蛋白溶液後回輸。
  根據國家衛生健康委2021年發佈的《血液淨化標準操作規程》，血漿置換有腎臟疾病、免疫性神經系統疾病等10類適應證，無絕對禁忌證。與抗衰人群最相關的適應證是代謝性疾病，但也只提到了家族性高膽固醇血症和高脂蛋白血症。而多位受訪消費者提到，在諮詢時，只要提到高血脂、高尿酸等異常指征，對方便會推薦血漿置換。
  「出於抗衰目的進行的預防性TPE，在全球範圍內都屬於超適應證應用。」美國巴克研究所人工智慧平臺負責人，斯坦福大學醫學院免疫、移植和感染研究所研究員大衛·弗曼告訴《中國新聞週刊》。
  許多消費者希望做血漿置換後，能減少或停用降壓、調血脂藥物。林劍指出，血漿置換對於絕大多數疾病並非病因性治療，只是用於迅速地降低體內致病因數的濃度，減輕或終止組織損害。換句話說，盲目停藥不可取。
  部分民營醫院的醫學助理們卻給出不同的答案。陳敏表示，很多做過血漿置換的消費者都停藥了，其對指標的優化是立竿見影的。尹玥也展示了她做血漿置換前後的血液檢測指標，其中低密度脂蛋白膽固醇從4.3降至3.0，而正常區間是0—3.37。醫生告訴她，低密度脂蛋白膽固醇就是常說的「壞膽固醇」，是造成血管斑塊沉積、引發心腦血管疾病的元兇。控制好這個指標，血脂就不再是問題。
  陳敏表示，在操作規程上，血漿置換操作會在無菌室中進行，在兩只手臂上扎針時會敷麻藥，所有耗材都是一次性的，整個治療過程持續約4小時。上海嘉定區某民營醫院市場部工作人員雪霏表示，治療時間不會超過2小時，由於人體短時內負擔不起過多的血液流失，每次治療只會過濾60％—80％的血液，且無須在無菌環境中進行。
  「客戶就像輸液一樣在病房裏躺著就好。」雪霏表示，儀器、管路內部和扎針部位都會經過無菌處理，形成封閉的無菌環境。這一點得到林劍的認同。他認為，將整套裝置搬到無菌室中進行可能只是產生溢價的一種方式。
  雪霏所在機構給出的DFPP單價是5.98萬元一次。陳敏所在機構的報價是3.88萬元，建議一年「換血」1—2次。《中國新聞週刊》諮詢了位於北京、上海、廣州的多家醫療機構，血漿置換價格在2萬—10萬元。不少客服人員指出，差價主要出在進口儀器、耗材和全流程服務上。
  所有機構的血漿置換價格都包含了體檢。陳敏表示，凝血功能障礙、血小板計數低的人群不能做，有家族性貧血也不能做。雪霏表示，在此基礎上還要檢查傳染四項、基本的肝腎功能，60歲以上客戶還要做頭部、胸部CT，以排除腦梗、心梗風險。
  雪霏甚至直接贈送了記者一次該院特色的「免疫預警檢測」，現場抽血，查驗專案為急性炎症因數、慢性炎症因數等，分別對應感染性疾病、心腦血管疾病發生風險。在發現這兩項指標都偏高時，雪霏勸說：「年輕人別光想著向父母盡孝，自己也要管理好身體。帶父母來一起做，何樂而不為？」
  可能加速衰老
  陳敏所在醫院建立逾十年，從醫療機構執業許可證來看，其於2023年獲得了內科、腎病學專業的執業資質，這也是醫療機構開展血液治療的核心資質之一。當被問及在2023年前該院是否有開展血漿置換業務時，陳敏並沒有否認。
  雪霏所在醫院也於2023年開展DFPP業務，醫院有6臺血液淨化系統，基本每天都有預約，至今服務人次已經上萬。她常往返於蘇州、上海，據她介紹，在江浙滬地區，開展DFPP的民營醫療機構非常多。
  國際上，血漿置換的廣泛超適應證應用開展更早。美國生物科技公司Ambrosia早在2016年就招募志願者參與換血抗衰臨床試驗，以每升8000美元價格提供16—25歲人群的血漿。2019年和2024年，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兩次發佈警告，指出「某些患者正被不良商販欺詐」。2019年後，Ambrosia停止了上述臨床試驗。然而，美國知名心臟病學家、斯克利普斯研究所執行副總裁埃裏克·托波爾告訴《中國新聞週刊》，一些公司和診所仍在兜售年輕血漿的輸注與置換，單次收費超過一萬美元。
  血漿置換的抗衰功效究竟如何？2025年，國際期刊《衰老細胞》發表了一項被國內外血液治療機構廣泛引用的研究。在對42名受試者6個月的隨訪中，隨機、安慰劑對照臨床試驗證實，TPE聯合靜脈注射免疫球蛋白（IVIG）的治療方案，能在3個月內讓健康成年人的生物年齡平均逆轉2.6歲。單獨使用TPE的效果也能達到逆轉1.3歲。
  弗曼是該研究的通訊作者之一。在被問及該研究的證據等級時他坦言，受試者數量較少，且跟蹤時間較短，因此只能視作早期臨床證據，表明TPE聯合IVIG可以使多個生物年齡標誌物向有利的方向轉變。
  而同一年，國際期刊《科學報告》刊登了另一項研究，在對34名受試者的18周隨訪中，發現多次TPE與DNA甲基化年齡等多項衰老標誌物的增加相關。換言之，接受多次TPE的受試者，其在生物學上反而很可能加速衰老。
  「我們的研究具有一定前景，但並非最終結論。TPE是一種成熟的醫療手段，然而其用於預防疾病或『抗衰老』的效用仍處於研究階段，不應作為健康人群的常規治療方法進行推廣。」弗曼說道。
  在弗曼的研究發佈後，美國達特茅斯大學塞爾醫學院教授茲比格涅夫·什切皮奧爾科夫斯基曾作為第三方專家在《紐約時報》上發表評論。他在給《中國新聞週刊》的回復中稱，目前針對血漿置換的各類研究，尚不清楚觀察到的效果是直接來自血漿置換，還是其他混雜因素所致，因此應用其結果時應尤其謹慎。
  北京醫院（國家老年醫學中心）老年醫學研究所副所長孫亮告訴《中國新聞週刊》，基礎研究證實，血液環境確實與衰老有關，一些迴圈因數可能參與炎症、免疫、代謝和組織修復調控。但是，把這一機制直接推導為「換血抗衰」或把血液淨化作為常規保健專案，缺乏臨床證據。
  「但指標和感受不會說謊吧。」尹玥稱，許多嘗試過血漿置換的人都有煥然一新的感覺，這也是醫院推銷的「例證」之一。陳敏一天之內就向《中國新聞週刊》記者展示了近10位客戶的「治療結果」。
  孫亮認為，某些指標的短期改善，不等於衰老被逆轉。真正判斷一種手段是否抗衰老，要看長期功能、疾病風險、生活品質和安全性，而不是只看短期化驗指標的變化。弗曼指出，TPE也可能存在尚未定位的長期風險，例如血管通路併發症、低血壓、電解質紊亂、過敏反應、凝血因數變化以及可能對免疫蛋白產生的影響。
  據多位業內人士介紹，國內醫療機構幾乎不會明目張膽宣傳單重血漿置換，因為異體血漿還有來源和排異風險，安全性未知。林劍提醒，血液製品在製備和使用過程中雖經過嚴格滅菌處理，但實際應用中可能存在極低水準的微生物殘留或污染風險。
  「5—10年前，血液置換還依靠美容院作為中間商在客戶和醫院之間搭橋。」陳敏回憶，那段時間她就職於其他醫療機構，一次血漿置換的價格是20多萬元。隨著德國費森尤斯、日本旭日成等業內頂級儀器品牌在國內落地，「換血」的價格逐漸走低，普通人做血漿置換的管道也越來越多。博鼇樂城醫療先行區某民營醫院的一位健康管家稱，博鼇先行區在2020年最先引進德國費森尤斯智能血液淨化系統，之後全國各地開始大規模引進。
  「三氧」騙局
  《中國新聞週刊》在多家醫療機構暗訪時，對方見記者遲遲沒有消費意願，便紛紛提出「如果不想做『大血淨』，那就先從『小血淨』做起」。
  「大血淨」即TPE，「小血淨」全名是三氧自體血療法（以下簡稱「三氧療法」）。根據2025年中華醫學會麻醉學分會疼痛學組等多單位聯合發佈的《三氧自體血療法專家共識》，三氧是醫用臭氧與氧氣的混合氣體，而非單純的臭氧。三氧療法將這一混合氣體與自體血等容量混勻，再回輸到體內，實質上沒有進行血液淨化，臨床證據等級最高的適應證為慢性肝炎、下肢動脈缺血、突發性耳聾等。
  然而在部分民營醫院銷售人員口中，三氧療法儼然變成了血漿置換的「入門」，不僅能提升血氧飽和度，降低血液黏稠度，還能改善睡眠，輔助降低血脂、血壓。36歲的焦陽去年底「沒忍住」，去廣州番禺區某民營醫療機構體驗了一次，直呼「智商稅」。
  去年年底，焦陽65歲的母親聽跳廣場舞的同伴說，最近做了一種「血液淨化」，把血抽出來洗一洗再輸回去，做完之後頭腦清醒、眼睛發亮，糖尿病都改善了，做一次只要幾百元，於是心動不已。焦陽在諮詢過程中被「德國設備」「清除血液垃圾」「隨做隨走」的銷售話術迷惑，決定自己先試試。
  銷售人員告訴他，這一「療法」絕對安全，原價2980元一次，現在活動辦理會員卡，一萬元充值可以做20次，相當於每次只收500元耗材費。焦陽立刻充值，並隨一名醫生瞭解了三氧療法的原理：血液通過儀器與三氧氣體結合，震盪後回輸，每次迴圈1600—2000毫升血，整個過程只要一個小時。其間，儀器還有吸附棒可以分離血液裏「垃圾」。
  在陳敏的介紹中，記者也看到了三氧療法所用設備和收集「垃圾」所用的輸液瓶。瓶子裏掛著深紅色的血液，瓶壁上還有血塊附著。陳敏表示，這就是從客戶血液裏分離出來的毒素和血脂。在操作過程中，進入輸液瓶的血液是深紅色，從瓶中經過淨化的血液就成了鮮紅色，說明毒素被清除了。
  焦陽經歷了整個流程。做完後第二天，他去附近三甲醫院掛號，一位內科醫生告訴焦陽，三氧療法根本沒有淨化效果，僅是讓血液和三氧混合，也不是治療失眠、高血脂的正規療法。林劍指出，血液變紅只是臭氧和血紅蛋白發生的正常反應，和「排毒」沒有關係。瓶壁上凝結的也不是毒素和血脂，只是普通的血凝塊。整個過程沒有無菌環境，細菌可能直接進入血液，嚴重可能導致敗血症。
  「有人做完覺得『頭腦清醒』，大概率是心理作用。臭氧本身有一定的鎮痛和興奮作用，跟喝咖啡提神、輸注NAD+為細胞短暫供能一樣，不是真的治好了什麼病。」一位業內人士坦言。
  據弗曼瞭解，三氧療法在某些特定的醫療情境下，如疼痛科、骨科及婦科疾病、椎間盤突出症等領域，被認為具有一定治療價值。而宣稱的改善血液迴圈、增強免疫力等效果，並未經過大規模、嚴謹的臨床研究驗證。
  「抗衰技術應經過科學論證、嚴謹的安全性檢驗再進行轉化應用，而不是過度包裝。」弗曼說。與此同時，由於衰老能否定義為疾病尚存爭議，因此需要探索醫療與保健之間的更多道路。
  孫亮也認為，抗衰的未來不是讓健康人都接受密集的醫療干預，而是風險分層、個體化預防和動態管理。「抗衰老措施要成為正式醫療手段，就不能籠統地定義『治療衰老』，而應當明確適應證，比如衰弱、肌少症、認知下降、免疫衰老等。未來應把抗衰老醫學從『延長壽命』的概念，轉向『延長健康壽命』和『維持功能』的醫學實踐。」
  （周遊／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