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電影《給阿嬤的情書》以黑馬之姿「出圈」,賺足觀眾眼淚,也收穫票房、口碑,成為今年的現象級影片。影片沒有宏大場面,也沒有刻意煽情的片段,它只是緩緩講述了一段跨越半個世紀的情義往事,卻感動了無數觀眾。
而就在電影上映的前一天,廣東省社科聯發佈了一篇題為《〈給阿嬤的情書〉看哭了,片中的僑批是真實的歷史注腳》的文章,在學術界引起轟動。
《給阿嬤的情書》的現象級「出圈」,既是小眾的僑批文化走進大眾視野,僑批研究從「隱學」走向「顯學」的一次情感勃發,也是文藝敘事與學術研究的一次同頻共振。
從「下南洋」到僑批的出現
《給阿嬤的情書》以近代華人「下南洋」為歷史背景,以潮汕僑批為核心線索,採用雙線敘事形式,串聯起一段跨越中泰兩地、長達半個世紀的情義往事。電影的故事情節並不複雜,只是將僑批研究中最為常見的下南洋、華僑、僑批、銀信局、跨國留守婦女、海外華文教育等要素巧妙地糅合起來,以愛情故事片的形式呈現給觀眾。不過,其真正動人的地方並不是愛情,而是它借用僑批重新打開了一個今天已逐漸遠去,卻曾深刻塑造中國人精神世界的歷史空間。
近代華人海外移民的區域相當廣泛,出現了「海水到處有華僑」的移民壯舉。具體而言,經海道移民的主要有「下南洋」和「闖金山」兩個支系,受航海技術和文化習俗等因素的影響,廣東潮梅汕地區以及福建閩南地區的人主要是下南洋,移民美洲、大洋洲和非洲的並不多見,梅州地區甚至形成了「丁滿十六出南洋」的海外移民傳統,而華南廣府地區的人既「下南洋」又「闖金山」。由於「下南洋」的除了契約勞工以外還有一些自由移民,「闖金山」則主要是契約勞工,因此民間以「南洋伯」「金山丁」來區分這兩個華僑群體。
「下南洋」和「闖金山」的結果是僑批的出現。僑批又叫銀信、番批、外洋銀書等,是海外僑胞與僑鄉親人之間寄送銀錢與家書的綜合載體。由於「華僑出國其始多屬隻身前往,無力攜眷同行,故眷屬多留家鄉」,對家眷和故土的思念只能化作一紙家書。無論身處何方,海外華僑總會寫一封家書、寄一些銀兩、報一個平安。這一封封飽含辛酸、眷戀和思念的僑批或委託回國返鄉的親友同鄉,或通過從事海上國際貿易的商號、船行、輪船公司,或通過批信局、水客等民間管道捎帶回鄉,成為海內外華人華僑與國內僑眷之間血緣與地緣、精神與物質的紐帶。
不識字的華僑就畫一個符號,或委託當地的「批腳」代寫家信,或委託返鄉的水客帶一個口信捎一句話。華僑中契約勞工(西方名為欠費移民)俗稱「豬仔」,他們的薪水主要用於償還所欠旅費。這些沒有薪金收入或入不敷出的華僑,為了寄遞僑批向同鄉、水客、銀信局和銀行借貸,1941年從英屬馬來亞、泰國、法屬印度支那和荷屬東印度匯入汕頭的僑批中分別有70%、60%、40%和10%源於借貸。
正所謂「一紙家書抵萬金,鴻雁道出平安字」。「故國僑眷、海外遊子繫念音息,悵望雲天,南北同概,偶有『洋船』到步,輒趨之問訊,不計及『番批』曾否附寄洋鈿,收受均呈歡忭雀躍」,成了當年海外華僑和國內僑眷嚮往「僑批」的真實寫照。時至今日,中國東南沿海地區不少歸僑和僑眷,仍然保存著塵封了大半個世紀的大量僑批,那些泛黃的故紙讀起來仍然是「一字一淚,讀之酸鼻」。
一紙辛酸淚
華僑出洋謀生總是會充滿矛盾、糾結和無奈,可謂「遠別不歸兒女怨,豈甘老死守寒窗?」更何況每一次出洋可能就是一次生死的離別。一名道光年間「放洋」的廣府華僑留下這樣一段記述:「憶餘離家之日,餘大母倚門而囑,謂稍有所獲當即圖歸,老人尚能眼見,否則……至此兩目渾紅,語不成聲。餘妻待側,亦含淚悲咽。餘則強為自攝,皆以好語慰之,實則餘之悲苦更甚於兩人。」
華僑帶著「笛聲愁煞別離人」的惆悵,踏上異國他鄉,卻又時常遭到種種歧視、虐待甚至遣返。1930年,菲律賓華僑安治在僑批中寫道,「文牙之婦只因口詞失,以致不得上岸,諒不久必定配回唐(注:當時南洋稱中國為唐山)也。」1852年,澳大利亞英國殖民政府要求華人「初入者須識外國文字五十個」,如識德文則又問法文,如識法文則又以拉丁文限制之。據記載,因「華人名字皆不止一個,除正名之外,尚有所謂別號或則字者,故華人初來時,被移民廳詢其姓名,即據實報告為何名何號何字」,印尼泗水的移民官「竟認為其有意行騙,不肯據實報告,即不許登岸,而將(其)配回原籍,雖有殷實商家擔保亦不允許」。被遣返回國的華人「如犯人然」,數十人同居一室候船遣返,「室之窗戶均皆閉塞」,「加以緊鎖鐵門,行動絕對不得自由,啼哭之聲慘不忍聞」。
無奈之下,海外華僑將移民官稱為「斷客官」「杯爺」,將移民局稱為「新客衙門」「豬仔羈留所」以洩憤恨。
為了阻撓中國文化在南洋各地的傳播,僑居地政府還禁止華文圖書入境,並對當地華文學校的開設予以種種限制。例如,華文教員入境後必須在當地政府領取「執教准字」,每年須到當地政府簽押一次,「逾期未畫號,則該暫居字被視為廢紙」。一些僑居地政府禁止華文學校教授中國歷史、地理等課程,一旦發現學校違規就立即解散。《給阿嬤的情書》中,木生為孩子們組織的華文班遭舉報的情節,便是對這一歷史情節的刻畫。
1930年初,荷屬邦喀(今印尼南蘇門答臘島主要島嶼)一所學校的一名華文教員被認為違反相關律例被員警拘捕,囚禁一天後被押解到山口洋、坤甸等處拘留一星期後,以其暫居證過期為由被當地員警押運出境,返回香港後由駐港荷蘭領事派員拘押上岸,再押解返粵。
雖然海外華僑也進行了各種各樣的抗爭,但無奈「弱國無外交耳」,「雖有領事(卻)等於虛設,即有與(外洋)交涉情事,但無國力(作)後盾,鮮能辨直」,各種抗爭只能停留在口誅筆伐的層面上。華文教育也只能口口相傳。
《給阿嬤的情書》中,木生所經歷的種種辛酸與磨難,包括拉車賺取微薄薪水、辦華文班被舉報、積蓄被人縱火燒毀、被陷害坐牢、被搶劫等等,就集聚了無數華僑在南洋辛酸奮鬥的經歷。儘管遭遇種種不公,他們仍努力工作,頑強生活,「將血汗換取微資,匯寄回國贍養家屬」。這也是僑批綿延不斷的原因。
海外華僑除極少數「挾其血汗錙銖之稷已歸」外,絕大多數是一去不復返,於是國內僑鄉出現了跨國留守婦女群體。每逢外洋輪船到埠,這些留守婦女便湧向碼頭,但往往是望穿秋水、徒勞無功,換來「歸帆已到夕陽落,數盡歸僑不見君」的惆悵,只能繼續「空守閨房」,過著旁人難以想像的孤獨生活。當時海內外的報刊經常刊登各種各樣的「尋夫啟事」。抗戰勝利後,中國東南沿海地區曾出現留守婦女前往南洋「尋夫」的悲壯場面。《給阿嬤的情書》中,留在故土勤勞顧家的阿嬤淑柔,便是萬千留守婦女中的一個。
僑批連接歷史與當下
1949年12月,當時的廣州市軍事管制委員會發佈《華南區僑批業管理暫行辦法》及《僑匯優待暫行辦法》,這是中國第一個以「僑批」為稱謂的地方性法規。「僑批」定名後並未引起社會的廣泛關注,而改革開放初期在全國各地興起的集郵熱,卻讓一部分集郵愛好者關注到「僑批封」的收藏價值,僑批才慢慢被人們所知曉。隨後,僑批中家信的內容也逐步進入海內外華僑歷史研究者的視野,僑批逐步成為近代海外移民研究的重要學科領域。2013年,在廣東、福建兩省的傾力推動下,僑批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
為做好僑批保護,2004年,中國第一家僑批文物館——汕頭僑批文物館開館。在多方努力下——民間收藏家加入僑批捐贈的行列,許多批局經營者後代捐贈在老宅找出的僑批相關文物,僑眷通過口述等方式將家族先輩過番的歷史保存下來,僑批文化研究者加大僑批的徵集、修復、數位化和研究等工作——汕頭僑批文物館徵集收藏了數萬封僑批以及相關物件,成為海外華僑華人艱苦創業、情系故里、篤信守誠的見證。
自2023年以來,汕頭策劃開展「僑批出海計畫」,赴海外舉辦僑批歷史文化展。泰國中華總商會主席林楚欽看過展覽後表示,他祖籍汕頭,父親以前經常寄僑批回家鄉,僑批記載了泰國華僑華人祖輩艱難的創業史,承載著濃厚的家國情懷,提醒泰國華僑華人傳承中華文化,無論身處何地都應心系家鄉發展。
《給阿嬤的情書》中,南枝是在泰國長大的僑二代,終其一生沒有到過中國,卻始終以一種近乎執拗的方式守護著來自故土的情感。也正是一封封家書,讓她逐漸進入中華文化的情感世界。
今年4月,我在泰國走訪了當地的潮汕會館,瞭解到在泰國的僑二代、僑三代迫切希望知道自己來自何方,他們對於有關海外移民的史料和故事相當感興趣。在清邁的潮州會館,我發現案頭上擺滿了華文報刊,這些由當地出版或從中國潮汕地區寄來的報刊,刊登有各種各樣的華文資訊和歷史故事。會館負責人告訴我,泰國的僑二代、僑三代對祖國和家鄉具有高度的認同感和歸屬感。《給阿嬤的情書》上映後,經過社交媒體的傳播已在當地引起熱議。
除了《給阿嬤的情書》,還有其他一些僑批題材的文藝作品,如電影《故園飄夢》《神秘家書》,舞劇《僑批·家國》,朗誦劇《僑批·中國》,原創歌曲《一紙情長——銀信之歌》等已面世。而如今,《給阿嬤的情書》終於讓僑批文化走進了大眾視野,也讓更多的當代年輕人因華僑下南洋的那段歷史而動容。
(蒙啟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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