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6月3日,何超瓊站在香港交易所大廳中央,滿面春風地敲響了美高梅中國掛牌上市的銅鑼。
15年後的同一天,她在紐約資本市場完成了最後一次賣出指令。
今年5月28日到6月3日,短短5個交易日內,何超瓊分5筆交易清倉了手中逾306.6萬股美高梅國際股票,隨著交易塵埃落定,1.4億美元現金落袋為安。
美高梅國際的股東名冊上,從此也再沒有她的名字。
回溯過往,今年63歲的何超瓊,是賭王何鴻燊的二房長女,她和美高梅合夥始於2005年,雙方各掏一半本錢在澳門成立合資公司,兩年後澳門美高梅開門迎客。
後來登陸港股的美高梅中國,正是這段合作在澳門資本市場上的上市平臺,它的核心資產是澳門美高梅和美獅美高梅兩座綜合度假村,囊括酒店、餐飲、演藝、會議和博彩業務。
2016年,美高梅與何超瓊做過一次股權重組,美高梅國際從她控制的公司手中買入美高梅中國4.95%股份,作為交換,給了她一部分美高梅國際股票和現金。
同一時期,何超瓊嗅到商機,又從美高梅國際前大股東Tracinda手中買入400萬股美高梅國際股票。
一來一回之間,她從澳門合資公司的夥伴,變成了美高梅國際股東名冊上的重要個人股東。
但這次,促使賭王千金按下賣出鍵的,是美國傳媒巨頭People Incorporated向市場扔出的一份收購要約。
這家傳媒巨頭帶著每股48.3美元價碼進場,提出收購美高梅國際其餘全部股份,把公司私有化,交易若成,它的持股將略超50%,拿下控股權。
消息傳出後,美高梅國際股價一路攀升,盤中一度觸及51.59美元,何超瓊恰好在這個高點完成了撤退。
消息傳回港股則是6月8日,美高梅中國當天盤中跌超5%,何超瓊要退出博彩業的說法在市場上沸沸揚揚。
實際上,她在美高梅國際持有的本就是邊緣股權,這頭清零的同時,她在美高梅中國的22.49%股份一股沒動,董事長位置也原封不動。
若再從財務帳本來看,何超瓊掛帥的美高梅中國業績反倒是歷年來最體面的。
在澳門這座競爭慘烈的城市,它的市場份額一路爬到16.1%,2025年營收347.9億港元,經調整EBITDA首次突破百億,雙雙創下歷史最佳。
何超瓊以執行董事身份從公司領取的年度酬金是1.69億港元,其中1.07億與業績掛鉤。
牌桌上水晶燈依舊璀璨奪目,只是最敏銳的玩家已經開始默默清點自己手邊的籌碼。
二
甩掉太平洋對岸的包袱後,何超瓊顯得更加從容。
她一向懂得如何在複雜的名利場裏抽身,早年在家族權力交接中,練就了清醒的決斷力。
她學的是市場行銷和商業管理,26歲就開了自己的公關公司,1981年她還短暫在娛樂圈待過,演過電視劇,這點經歷讓她比尋常商人更早看懂鏡頭、人情和欲望。
1995年,三十出頭的何超瓊被父親叫回信德,第一次走進家族生意核心。
彼時香港回歸在即,中資中旅殺進港澳客運,信德獨霸多年的這條航線第一次遇到對手。
何超瓊沒有把局面拖成消耗戰,轉頭推動信德與中旅整合船運資源,合組後來運營噴射飛航的平臺,幾年後把承壓的信德船務重新做了起來。
此後三十年,她被外界看作何鴻燊商業版圖裏最能打的那個,習慣了用最務實的目光去掂量每一張牌的分量。
硬幣的另一面是,美高梅這幾年過得並不安穩,在北美本土屢受挑戰,高層頻繁換血,甚至在中國內地的另一條腿,今年也抽身了。
5月初,釣魚臺國賓館方把持有近二十年的釣魚臺美高梅酒店集團51%股權正式轉出,接盤的正是美方股東,只是今後連釣魚臺招牌都要摘掉。
而過去兩年,釣魚臺美高梅酒店集團有限公司累計虧損超過千萬元,當年規劃開出25家頂級酒店,最終真正營業的只有8家。
該退就退,何超瓊這次清倉要躲開的,正是這樣一家老牌度假娛樂公司說不清的下半場。
對她來說,真正值得細算的那本賬其實在澳門,這也是外界對何超瓊這次清倉最大的誤讀,她沒有理由,也絕無可能放棄澳門博彩一姐位置。
明面上,美高梅國際持有美高梅中國55.95%,何超瓊持有22.49%,差距懸殊。
暗處的砝碼,卻寫在法律裏,澳門博彩法有條硬規定,持牌公司常務董事必須由澳門永久居民出任,持股不得低於15%,能坐穩這把椅子的正是何超瓊。
要知道雖然美高梅這輪賭牌的批給期到2032年底,一旦何超瓊在批給期內卸任,無論是自己退還是被人請下來,美高梅國際都能用1澳門元把她的15%B類股份收回,轉給接任者。
可權利是一回事,用得出去是另一回事,接何超瓊位置的人,除了上述條件,還得過澳門監管的適格審查,能讓政府放心,這樣的人屈指可數。
現金流也讓何超瓊沒有理由拒絕澳門博彩生意,按美高梅中國2025年度的派息方案測算,落到她名下的股息約5億港元,澳門的生意做得越旺,這筆錢就越厚。
何超瓊不必戀戰美高梅,美高梅卻離不開她。
三
新東家還沒入主美高梅,大洋彼岸的分析師就替清倉後的何超瓊寫好了下半場。
美國獨立券商Seaport的報告稱,一旦People Inc入主,這家以雜誌和流媒體為主業的新東家,多半會把澳門和大阪看成可以卸下的非核心資產。
而世邦魏理仕給這塊澳門股權算過一筆賬,價值約33億美元,每年能貢獻約3.16億美元現金流。
至於誰來接,Seaport也點了名,報告認為持股超過兩成、又坐著法定椅子的何超瓊是最順理成章的買家。
因為雖然銀河和金沙這樣的本地巨頭也有錢接,只是各有各的坎,銀河缺賭臺,金沙體量太大,監管未必放行。
再退一步講,外人想買,得是北京和澳門都認可的中國或亞洲資本,還得邁過2032年續牌這道高坎。
值得一提的是,這並不是第一次有人惦記著給美高梅這塊資產換張中國面孔。
早在2021年1月,中國對沖基金雪湖資本就公開致信美高梅國際董事會,建議美方把對美高梅中國的持股從約56%降到36%,騰出空間引入中國戰略投資者。
那封信當年沒掀起多大波瀾,五年過去,一紙要約收購,把這樁擱置的舊事重新擺回了牌桌。
若把鏡頭從這樁交易里拉出來,會發現澳門自己也在換擋。
2026年元旦的晨光剛剛照進澳門半島,散佈在街巷裏的最後11家衛星賭場,悄然熄滅了門頭的霓虹燈,過去那套靠牌照外溢,高周轉吃紅利的玩法已經走到盡頭。
更早與澳門政府簽下的承諾裏,六大持牌博企十年要投進上千億,絕大部分流向演出、會展、體育和藝術,而非娛樂場。
從澳門入境遊數據來看,去年訪澳旅客衝破4000萬人次,創了紀錄,可娛樂場收入只爬回疫情前的80%出頭,人比從前來得多,牌桌上掏出的錢卻沒跟上。
這中間的缺口,逼著整座城市把生意從賭桌挪到度假村、餐廳和劇場。
恰好,這是何家幾代人最熟的牌路,航運、地產、酒店,把客人接進來再留下來,本就是信德做了半個世紀的老本行。
澳門越是要靠非博彩翻身,這門手藝的分量就越重。
冥冥中何超瓊的下一程,也早已在這張地圖上落子。
2024年底,信德把橫琴一處物業賣給澳博,順著深合區商辦改酒店的新政騰挪現金,去年開春,旗下雅辰酒店又簽下西安,用輕資產的方式把高端品牌輸出到內地,同年11月,一條70分鐘直抵澳門的深圳新航線悄悄通航,把大灣區人流管子接粗了一截。
何超瓊清倉美高梅國際,放回澳門這張大棋局上看,反而像一次清理冗雜,而市場也總有一天會明白,澳門的價值遠不止賭桌上那一夜的輸贏。
也只有那時候,美高梅中國的價值,才會被重新攤開來計算。
(原載《旅界》 熙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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